第1章 出新手村

日头偏西,村子里飘着柴火味儿,混着谁家灶台上的葱花香味。

一只大肥猫从巷口踱过来,慢悠悠地走,尾巴尖一甩一甩的,看见趴着的一条老黄狗,啪啪两爪子拍在狗头上。

那狗懒洋洋地吠了两声,又被谁家的妇人喝住。

大花猫舔了舔自己的肉垫,跟没事儿猫一样,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几个小孩从巷子里冲出来,你追我赶,跑得飞快,脚步声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响,差点撞上挑担子的货郎。那货郎嘴里骂骂咧咧一阵,又将那敲糖的铁片儿叮叮当当地响,拖着长腔喊:“糖——麦芽糖——”

家家户户门都敞着,穿堂风溜过去,带起谁家门帘子啪嗒一声响。那猫走到村尾那户人家门口,它停了停,往敞着的院门里瞄了一眼,然后踱进去,熟门熟路。

院里晒着两件褂子,竹竿被压得弯弯的。墙根堆着半人高的柴垛。大花猫找了个日头好的地儿,踩踩地,正准备趴下,忽然身子一轻,四爪离地。

谢寻把它抄起来,搂在怀里,拿脸在它脑袋上蹭。大花猫翻了翻白眼,没挣扎,由着他蹭。

“哥!”谢寻蹲在门槛上,下巴搁在猫头上,抱着猫,冲院子里喊,“你快点儿啊!再磨蹭戏跑了!人家二狗子他娘都提着小板凳往晒谷场走了!”

柴垛边上,谢决光着膀子,一斧子下去,木柴咔嚓裂开。他头也不抬:“走就走呗。”

“走就走呗?”谢寻急得直瞪眼,“待会儿前排全让人占没了,咱就看人后脑勺!”

他把猫放下来,大花猫落了地,甩甩尾巴,懒得理他俩,往墙根阴凉处一趴,开始舔爪子。

谢寻凑到他哥跟前,急得直蹦:“你听听,外头是不是都有人在敲锣了?你听听!”

谢决又一斧子下去:“没听见。”

“哥!”

他忽然猛的蹲下去,一把抱住谢决的大腿,整个人跟猴似的挂上去。

谢决斧子停在半空:“……干嘛?”

“你快点儿嘛快点儿嘛快点儿嘛!”谢寻抱着他腿晃,脑袋往后一仰,嗓门越来越大,“人家都走了都走了都走了!待会儿前排没了!没了!”

“撒手。”

“不撒!”

“撒不撒?”

“就不!”

谢决抬了抬腿,谢寻就跟着晃了晃,跟块狗皮膏药似的,死活不松手。他干脆把脑袋往他哥腿上一磕,整个人往下一出溜,做出一副要在地上打滚的架势——

滚到一半,他忽然停了。

因为看见他哥脸上沾着块木屑,他松开手,站起来,踮起脚,冲哥哥傻乎乎地笑笑,把那木屑用手指头弹掉了。

然后又瘫下去。

“……你起来。”谢决无奈。

“不起。”谢寻蹲着,忽然伸手,戳了戳他哥的小腿,又戳了戳,然后往上,戳了戳大腿,再往上——

谢决一把攥住他手腕:“往哪儿摸呢?”

“我看看你肉怎么长的。”谢寻理直气壮,“怎么这么硬?”

“劈柴劈的。”

“那我也会。”谢寻站起来,伸手就去抢他哥手里的斧子,“你给我,我来,你歇着,你快歇着——”

“你别——”

谢决没来得及躲,斧子已经被谢寻抢过去了。这小子学着他哥的架势,拣了根木柴就往地上一戳,把斧头抡圆了——

“你看好——”

“嘶——”

斧头落下去,没砍着木柴,倒砍在他自己左手手掌上。

谢决眉头拧着,伸手就去捞弟弟的手腕:“我看看。”

“没事儿!”谢寻把手往身后一藏,往后蹦了一大步。

谢决不吭声,步子一迈,直接堵住他去路。他人高手长,往那儿一站就跟堵墙似的,胳膊一伸,直接把弟弟圈在柴垛边上。

“手。”

谢寻没地儿躲了,眼珠子乱转,忽然矮身从他哥胳肢窝底下钻出去,一边往后蹦一边把淌血的手掌往松垮的衣襟里蹭。

蹭着蹭着,谢寻忽然愣住了。

“谢寻?”谢决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没反应。

“你怎么了?”谢决急了,想去拽他的手,“疼吗?”

“……这啥玩意?”谢寻扭身躲过,嘟嘟囔囔道。

“什么?”

那恍惚的神色跟水纹似的,在他脸上晃了晃,倏地就散了。他把手从衣襟里抽出来,手上还带着血,可他看也不看,只往袖子里一缩,抬起脸冲他哥龇牙一笑:

“没事儿。你忙你的,快忙你的,再磨蹭真看不着戏了!”

谢决眉头还拧着:“手——”

“手好着呢!”谢寻把手往身后一背,绕过他哥就往厨房跑,跑到门槛那儿踉跄了一下,“你快劈柴!我等会出去一趟!”

谢决还没反应过来,他弟弟已经又从厨房蹿出去了,跟只兔子似的跑得飞快,手里还提溜着一根什么一闪而过。

谢决弯腰捡起那把沾血的斧子,拿袖子蹭干净了,只当他是从柴堆里翻出来的哪根破木棍,要拿去跟二狗子他们耍大侠了。

谢决继续劈柴。

劈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院门外响起脚步声。

“哥!”

谢寻气喘吁吁地蹿到他跟前,脸上红扑扑的,额角上汗珠子亮晶晶。

他把攥着的拳头往他哥面前一伸,张开。

手心里热烘烘的,躺着几小块荷叶包,沾着几根干草梗子,里面是软塌塌粘着的麦芽糖。

谢决接过两块,感觉到他的手还在抖。

“你手疼不疼?伸出来我看看。”

“不疼。”谢寻答得飞快。

“你哪儿来的零花钱?

“……你就吃吧。”谢寻答得小声了点儿。

谢决把干荷叶撕开,把那块糖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你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还说不疼?”

谢寻把手往袖子里一缩,嘴硬道:“我这是跑的,跑累了手就抖!”

“哦。”谢决点点头,“跑累了。”

他又撕开了一块糖,塞进谢寻嘴里。

谢寻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你快点儿,戏快开始了。”

谢决把最后几根柴码好,斧子往柴垛上一插,拍拍手上的灰。

“走。”谢决一扬下巴。

谢寻立马蹿出院门,脚步轻快得像只兔子。

谢决跟在后面,夕阳落在他们身后,把两条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叠在一块儿。

村道上可热闹了。三三两两的人往晒谷场走,扛着长凳的,抱着孩子的,嗑着瓜子的,一路上说说笑笑,小孩们兴奋得尖叫。一个老汉赶着两只羊,羊咩咩叫着,不肯走。老汉拿鞭子虚晃一下,依然不肯走,那老汉便拽着缰绳拖着羊,梗着脖子汗直往外冒。

谢决路过的时候停了停。

老汉抬起头,认出他来,喘着气点了个头:“大雷啊。”

谢决没吭声,看了看那羊,又看了看老汉手里的麻绳,往前迈了一步。

“我来。”

老汉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接过绳子,也没使劲拽,只是蹲下去,羊斜着眼看他,嘴里还在嚼什么,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他伸手在羊头上摸了一把,那羊本来还梗着脖子耍无赖,叫他这么一摸,耳朵抖了抖,居然往前迈了一步。

谢决站起来,牵着绳子往前走,羊就跟在后头,蹄子哒哒地踩着土路,乖得很。

老汉空着手跟在后面,嘴里嘟囔:“怪了,我这拽了半天,它硬是不走……”

谢寻见他哥半天没跟上来,回头就看见他牵着羊正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谢寻看看他哥,看看羊,又看看天边那快沉下去的太阳,长长地叹了口气。

“哎呀——”他把尾音拖得老长,“你呀……”

他快步跟上他哥,无奈笑笑,“这下啊,真得看人后脑勺了。”

回头时村道上空荡荡的,就剩他俩的影子。

走到岔路口那块大石头边上,忽然听见前头有动静——

“咻——啪。”

一颗石子划过,砸在谁身上,闷闷一声响。

谢决快走几步,这下看见了:路边蜷着一人儿,衣裳破破烂烂堆在身上,瘦骨嶙峋,一双眼睛倒是睁得又大又亮,是村东头陈呆子。

陈呆子面前站着彪子和竿子。彪子,顾名思义,庞大腰圆,虎背熊腰,往那一站跟座小山似的,手里还掂着块石头。竿子,细手细脚,身形佝偻,瘦的跟刀螂似的。

陈呆子张脸上糊着泥,还有红彤彤的擦伤。他看到谢决很开心,认出是经常给他馍馍吃的好伙伴,咧开嘴露出一口不怎么齐整的牙,“嘿嘿嘿”的笑起来。笑得太开心了,鼻子底下拖出两管亮晶晶的清鼻涕,随着他喘气一鼓一鼓,鼻涕都快流到嘴里了,他用手一抹,又只管嘿嘿嘿的笑。

谢决心里怒火翻涌,拳头一勒,挡在陈呆子面前。他在那胖小子跟前,比他矮半个头,但往那儿一杵,那身板那眼神,愣是让人觉得他才是高的那个。

“他招你们了?”

胖小子把手里的石头往上一抛,又接住:

“哟,管闲事的来了?”

瘦的那个见情况不对,从旁边蹭一下蹿过来贴紧胖小子,俩人一块儿盯着谢决。空气忽然就紧起来了,跟夏天的雷雨前似的,闷得人喘不过气。

陈呆子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往谢决身后缩了缩,又不放心似的,伸出两根脏兮兮的手指头,轻轻扯住谢决的衣角。

就扯了一点点,跟怕扯坏了似的。

谢决没动,也没回头。

谢寻站在后头,忽然“啧”了一声。

“哎哟喂——”他把尾音拖得老长,晃晃悠悠地走上前,站到他哥边上,歪着脑袋打量那俩,“你俩可真行。”

胖小子斜眼瞪他。

谢寻一挑眉,诧异道:“戏马上就开锣了,全村人都去了,你俩搁这儿堵着个呆子扔石子儿——你俩为了欺负他,居然能等到这会儿?”

胖小子噎了一下。

瘦的那个张嘴想说什么,谢寻没给他机会,看了眼彪子,一拍脑门,跟想起什么似的:

“你知道为啥你叫彪子,我哥叫大雷不?”

“因为我哥帅啊。”谢寻一脸认真,“帅得跟打雷似的,轰隆一下,闪瞎眼。”

胖小子:“……”

瘦的那个:“…… ”

“你猜小花姐喜欢谁?”

谢决嘴角抽了抽,没吭声。

身后传来“嘿嘿”两声。陈呆子探头出来,看了看谢决,又看了看谢寻,也不知道听懂没听懂,反正跟着乐了。

他一笑,那两管鼻涕又往下滑了一截。

胖小子想反驳,把视线转向谢决。

可他细细端详了一阵,谢决就站在那儿,暮色里,眉眼看着都比同龄人深几分。眼睛像小猫似的圆溜溜的,黑亮亮的跟两颗带着露水的葡萄似的。偏偏眼角微微上挑,带着点天生的凌厉,垂下眼来显得凶巴巴不好惹。鼻梁挺直,嘴唇抿着,腮帮子上的肉还没褪尽那点少年人的软,但下颌角已经显出棱角来了。

平时没仔细看过,这么一瞅,真真是又俊又凶。

他张了张嘴,愣是没找出话来反驳。

胖小子盯着他看了两眼,忽然觉得自己这么被堵着太窝囊了,一梗脖子,脱口而出:

“你们有爹吗?”

谢决脸上的表情凝固了,谢寻得意的笑僵在脸上。

“我听人说了,”胖小子见他这样,来劲了,嘴角往上一咧,“你们俩是没爹的野种!你爹早跑了!不要你们了!”

瘦的那个在旁边赶紧附和:“对对对,没爹!没爹!”

“野种!没爹的野种!”

谢决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拳头攥得咯咯响,那架势跟一头被惹急了的小豹子似的,下一秒就要扑上去把人撕了。

“你他妈——”

“哥!”

谢寻一把抱住他。

从后头抱的,两条胳膊死死箍住他哥的腰,整个人挂上去,差点被他哥带得脚离地。

“哥!哥!别别别——”

谢决挣了一下,没挣开。谢寻抱得死紧,脸贴在他后背上,声音闷闷的:

“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别别别,咱不跟他们计较——”

“他们——”

“我知道我知道,”谢寻箍着他,声音放轻了,跟哄小孩似的,“我知道,哥,我知道。”

谢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拳头还攥着,但那股往前冲的劲儿被谢寻这么一抱,卸掉了一半。

胖小子和瘦的那个本来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见谢决被抱住了,又壮起胆子站住了。

“哼,”胖小子梗着脖子,“没爹就是没爹,还不让说?”

谢寻从谢决肩后探出半个脑袋,冲他们摆摆手:“快滚快滚,要不收拾你们。”

胖小子还想说什么,瘦的那个拽了拽他袖子,小声说:“走吧走吧。”

“走!”胖小子一扬下巴,冷哼一声,昂首挺胸,雄赳赳气洋洋的跟打了胜仗似的走了。

谢决站在原地,胸口还微微起伏着。谢寻站在他旁边,也不吭声,就那么歪着脑袋看他。

过了一会儿,谢决忽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但里头憋着一股劲儿:

“爹才没有不要我们。”

谢寻挑了挑眉。

“他是去追求大道了。”谢决语速更快的说,像是把心里想的一股脑倒出来,“他肯定特别厉害,比村里所有人加一块儿都厉害。说不定……说不定已经在哪个仙门当上长老了,或者……或者自己开宗立派了!”

他说着说着,语速越来越快,那股子劲儿往外冒:“等他办完大事,肯定会回来的。到时候——到时候看谁还敢说我们是没爹的野种。”

谢寻没接话。

他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两块糖,蹲下来,往陈呆子手里放。

陈呆子蹲在地上,仰着脸,脏兮兮的脸上挂着笑,鼻涕又流下来了。

谢决还在说:“我听说修仙的人能活好几百岁,爹肯定还活着。说不定他现在正在哪个山头闭关修炼呢,等出关了,御剑飞过来,‘嗖’一下,从天而降——”

他把手往上一挥,比划了一下那个从天而降的架势。

谢寻把糖塞进陈呆子手里,哎呦两声,顺便在他手背上蹭了蹭,把刚才沾上的鼻涕蹭回去。

“……总之,爹肯定很厉害!”

谢寻愣了一下,垂着眼,神色晦暗不明,然后他勾起嘴,挂着的那点笑,耐人寻味得很。

“嗯,”他说,“特别厉害。”

他站起来,三个人往那边走。一个在前头拽着呆子,一个在后头念叨着,一个在中间“嘿嘿”笑着。

走到晒谷场边儿上,矮矮的小板凳上坐着个老奶奶。

远远的就看见她招手了,那胳膊挥得跟赶鸡似的,嗓门也大:“哎——二愣子——过来过来——”

谢寻一蹦一跳的快步过去。

老奶奶,身前铺着块蓝布,上头堆着毛豆荚子,正剥着呢。见谢寻过来,脸上笑开了花,皱纹全挤一块儿了。

“奶奶。”他站住了,笑着喊了一声。

老奶奶把手往围裙上一抹,从旁边布袋子里掏出一把瓜子,往他手里塞:“吃吃吃,刚炒的,香着呢!”

又在谢寻脸上摸了两把,“真招人稀罕,成天笑眯眯的。”

谢寻接过来,正要揣兜里,老奶奶又掏了一把花生:“这个也拿着,这个也拿着——哎哟,你瞅瞅,瘦的,跟猴儿似的,你娘真是——啧,是不是不给你吃饱?”

谢寻还是笑:“吃饱了吃饱了。”

老奶奶又往布袋子里掏,这回掏出一把炒黄豆,往他手里一搁,小声说:“拿着拿着,别跟你哥说,他那脾气,知道了得跟我急。”

谢寻两只手都满了,捧着一堆吃的,脸上笑得乖乖的。

老奶奶满意地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把他的手拨拉开,从那一堆里头又抓了一小把瓜子,单独塞他怀里:

“这把你给你哥——大雷那小子,别看凶巴巴的,其实心好,我知道。”

谢寻低头看看怀里那一小把,又抬头看看老奶奶,嘴角翘着,没说话。

老奶奶往他身后张望了一眼,谢决还站在远处,正跟陈呆子说着什么。她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脏兮兮的陈呆子,嘴里“啧啧”两声,压低了声音,凑近谢寻:

“二愣子啊,奶奶跟你说句话。”

谢寻眨眨眼。

“你们俩啊,又没有爹,跟人家不一样的。”老奶奶说着,还往远处胖小子跑走的方向努了努嘴,“那彪子,那杆子,人家有爹,有人给撑腰。你们呢?没人给你们出头啊。”

她说着,伸手在谢寻肩膀上拍了拍,一脸的慈祥:

“往后啊,能忍就忍忍,别跟他们计较。吃亏是福,晓得不?你哥那脾气,你得劝着点,别让他惹事。惹了事,谁管你们?”

谢寻站在那里,捧着一堆吃的,脸上还是那个笑。

“嘿嘿。”他说。

老奶奶又拍拍他:“乖,听话啊。快去看戏吧。”

“谢谢奶奶!”他把吃的往怀里一揣,转身往回走。

他走回他哥和陈呆子跟前,“王奶奶给的。”谢寻把瓜子花生往他哥兜里塞,塞得鼓鼓囊囊的,“她说你人好!”又抬头冲着谢决笑。

他掏出几把花生瓜子,撇了陈呆子的衣服几眼,破破烂烂的,没找到兜,就塞陈呆子手里。

陈呆子看着手里,抬起眼嘿嘿笑,很兴奋地蹿没影儿了。

晒谷场中央的戏台子已经快搭好了,几个大汉正在扯一块大红绸子。那绸子长,从台的这头拉到那头,“呼”的一声抖开,带起一阵风,把台上积的灰都扬起来,在夕阳里打着旋儿。

底下站着的人仰着脖子看,有喊“左边高点”的,有喊“右边拽拽”的。

戏台上在试音。破锣敲起来“咣咣”响,震得人耳朵发麻,倒是被擦得锃亮,黄澄澄的都能照出人影来。二胡拉走调了,吱吱呀呀的,又陡然拔高,像谁踩了鸡脖子。

有人在大声喊,“拉高了!低点低点!”

“你行你上!”

“灯笼!灯笼挂上去!”

一群大汉扛着两架长梯子过来,一左一右往两根台柱子上一架,“噔噔噔”就往上爬。底下各两个人扶着梯子,仰着脸,手里举着只大红灯笼往上递。那灯笼是新糊的,圆滚滚的,红纸上还贴着金箔剪的福字,在风里轻轻转着。梯子上的人接过去,刚往钩子上一挂,底下人就粗着嗓子赤红着脸大声叫好。

台底下的人很多。有人来得早,在前头占了好位置,正眉飞色舞地跟旁边人说话。有人来晚了,端着碗站在后头,一边扒拉饭一边勾着头往前头瞅。

孩子们在人堆里钻来钻去,尖声嬉笑,被大人一把薅住,骂两句,又挣开咯咯笑着跑了。

“啊!踩我脚了!”

“挤啥子挤嘛!”

“大娘你抱着孩子往前凑什么凑!欸——小心娃儿!”

谢决和谢寻一前一后在人群里挤着。谢寻跟在谢决后头,低着头看他哥的脚后跟,一下一下地踩着。忽然谢决把手往后一伸,捞住了他的手。

谢寻一愣。抬起头看他,夕阳正巧落到那个角度,绚烂的余晖从后头打过来,隔着炊烟氤氲朦胧的蒸汽,把他哥整个人镀上一层毛绒绒的边。肩膀清瘦的线条,后脑勺碎发翘起的梢,还有那只牵着他的手,全给镶了一圈毛糙糙的金边儿。

谢寻眯起眼,微微歪了歪头。

谢决并未回头,但那只手没停,顺着他手腕往下滑,指尖轻轻抚上他的手心,蹭了一下——正好是那道伤口旁边,没蹭着伤口,就只是伤口边上的皮肤。痒痒的,心尖像是被羽毛扫了一下。掌心那道口子他早就忘了,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细细的褐线。

谢寻一把反攥住谢决的手腕,快走两步,跟上去,走到了他前头。

谢决在后面被他拽着走,从人堆里往外挤,挤到边上,找了个稍微松快点的地方站住。谢寻蹲下来,拿手在地上拍了拍,把碎石子儿和土坷垃拍开,又拿袖子蹭了蹭。然后一屁股坐下,仰起脸拽谢决的衣角。

谢决弯腰坐在他旁边,两条长腿往前一伸,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两个人肩挨着肩,胳膊碰着胳膊坐着,夏天衣裳薄,汗黏糊糊的,热烘烘的洇湿了那一小片布料。

谢决前面蹲着个胖墩墩的小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本来好好地蹲着,忽然往左边挪了一步,正好挡住谢决的视线。谢决往右边偏,他也往右边挪。谢决伸长脖子,他就把肩膀耸起来。

胖墩肩膀宽宽的,后脑勺圆圆的,耳朵边上还贴着一块没洗干净的泥。他蹲在那里,像一堵肉墙,把戏台子挡得严严实实。

谢决只能看见他后脑勺。

然后胖墩回过头来。

他嘴里叼着一块饼。是刚出锅的油饼,金灿灿的,冒着油光,边上还粘着几粒芝麻。他咬了一口,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嚼得正香,掉的满嘴都是渣。看见谢决在看他,他把饼从嘴里拿出来,牵出一绺口水,他肉乎乎的小胖手一抹嘴,带着得意又挑衅的小眼神冲谢决做了个鬼脸,太过用力的挤眉弄眼倒是显得很滑稽。

谢决的嘴角抽了抽,很想笑。但胖墩似乎是在认真“欺负”他,考虑到小孩微妙的自尊心,他把嘴角往下压了压,绷起脸。

可是那笑意还在肚子里拱,压不下去。他就把脸绷得更紧,眉毛往下垮,眼睛往下垂,做出一个很受挫的样子——像是被欺负得很难过,像是心里很难受,像是快要哭出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反正他尽力了。

胖墩把鬼脸收回去,眯着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谢决绷着脸,垂着眼,一动不动。

胖墩看见谢绝那副“受挫”的样子,开心了,觉得自己赢了一局。他把饼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然后很满意地扭过头,冲旁边的小孩挤了挤眼睛,肩膀一耸一耸地笑。

谢寻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出声。

谢决扭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一弯,眼睛弯一弯,很轻很轻地冲着他笑。

有人吆喝“要开饭了!”,人群又一阵骚动。

胖墩听见这声喊,“噌”地猛蹿起来,脚底下趔趄两步就往人群里钻,屁股上沾着层土,灰扑扑的一个大圆印子。

“让一让让一让!”

有人端着一笸箩切好的白菜从人群里挤过去,差点撞到胖墩。那白菜叶子水灵灵的,还滴着水,在笸箩里堆得冒尖,一片一片码的整齐。另一个蹲在地上刮姜的婆娘头也不抬,手里的刀“嚓嚓嚓”的响,姜皮子飞得到处都是。

灶是临时垒的,堆在戏台东边,几块土坯一码,上面架一口大黑锅,锅底下的柴火烧得噼里啪啦响。火苗子蹿出来,舔着锅沿,红彤彤的,把掌勺老汉的脸都映得发亮。

灶边围了一圈人,都是等着打饭的。端着碗的,拿着搪瓷缸子的,还有拎着自家小铝锅的,伸着脖子往锅里瞅。老汉拿大铁勺在锅里搅一圈,那勺把子比他胳膊还长,搅起来呼呼生风,肉块子在勺底下翻着个儿,油汪汪的,亮晶晶的。

“欠把火!”老汉喊一声,旁边蹲着烧火的小孩立刻往灶膛里塞了两根硬柴。火“轰”地一下猛蹿起来,他又往锅里浇了一瓢油,“滋啦”一声响,白汽腾起来,烈火烹油,热火朝天。

谢寻吸了吸鼻子。肉香,油香,葱姜蒜爆锅的香,还有一点酱豆瓣的咸厚味儿,混在一起,顺着风就往人鼻子里钻。

“好香啊。”他扭过头看他哥,“要不咱把娘拉过来一块?边吃边看。”

谢决正看着戏台方向,听见这话,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弟弟肩上,轻轻捏了捏。暮色四合,远处的炊烟已经淡了,都散进暮色里,只剩些薄薄的雾气浮在村庄上头。天边那一片橘红慢慢沉下去,沉到山后面去,只剩下一点余晖挂在晒谷场边上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

“娘不来。”他说。

“为啥?”

“娘什么时候看过这些。”他说,线条凌厉的下巴朝戏台那边扬了扬,“你想想,演的什么?左右不过是些修仙大家的英雄事迹,要不就是才子佳人后花园——就是瞎吹牛的。”

谢寻想了想,好像还真是。他从没见娘看过戏,一次都没有。村里逢年过节搭台子,家家户户都往晒谷场跑,娘总是不去。问她就说忙着做饭,忙着喂鸡,忙着纳鞋底。忙着忙着,戏就散场了。

“娘已经把饭做好了。”谢决说,“一会儿回去陪她吃。”

谢寻“嗯”了一声,低下头,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细细的一条杠。

他把手翻过去,又翻过来。麦芽糖的甜还黏在指尖上。

戏台上白布后面突然亮起来,晚风吹过,后头的人影憧憧地晃。

是灯点上了,昏黄的光从布后透过来,把那些皮影的影子映得清清楚楚。一个剑修立着,衣袂飘飘,影子一晃一晃的,像要破云而去。手里的剑横在身前,剑尖被灯拉得很长。

锣鼓家伙猛地炸开。

“咚咚锵,咚咚锵——”鼓槌落下去,一下比一下急,锣声跟着响,“咣咣咣”的,拉二胡的把弦一扯,吱吱呀呀地跟上,调子拔得又高又尖,像要窜到天上去。

“开锣了——开锣了——”

有人在人群里喊。晒谷场上顿时骚动起来,坐着的往前挪,站着的踮起脚,后头的人往前头挤,前头的人被挤得东倒西歪。

一个圆溜溜的脑袋从人堆里挤过来。是胖墩。他一手捧着一只带豁口的碗。碗里盛着几块萝卜烧肉,他跑得又急又快,连汤带水直往地上洒,他也不管,另一只手伸进碗里,捻起一块肉就嘴里塞。他一边嚼一边哈气,油亮晶晶糊在嘴上。

他跑回原来的位置——就是刚才挡住谢决的那个地方——一屁股坐下来,把破碗往膝盖上一放,两只手一起伸进去,左一块右一块往嘴里塞,嚼得“吧唧吧唧”响。

戏台上锣鼓震天响,几道影子在白布上厮杀起来。剑光绞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

青衣的剑刺出,白衣侧身躲过,反手一剑削向对方脖颈。青衣弯腰,剑从头顶掠过,削断一缕头发,飘飘悠悠落下来。

那头发是用黑纸剪的,细细的一缕,在灯影里一晃,没了。

锣鼓越来越急,“咚咚咚咚咚”,像雨点砸在鼓面上,砸得人心里发紧。白衣的剑一刺,青衣举剑格挡,两柄剑架在一起,在布上僵住,剑身颤个不停。青衣一脚踹过去,白衣往后倒,倒了一半又弹起来,剑横扫过来——

然后锣鼓声突然一收,皮影戏到了要紧处,满台的影子都定住了,一动不动。

谢决把头靠在谢寻肩上,暖暖的谷香从身下浮起来。他脖子有点酸,就偏了偏头,想换个姿势。

这一偏,就瞥见了谢寻的脸。

谢寻盯着戏台,一动不动。那剑修的影子在他眼睛里晃,剑光一闪一闪的。他的眼角缀一点光。

是泪吗?

谢决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眨了眨眼,再看——没错,是一滴晶莹滚远的泪珠,正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的弧度,慢慢往下淌。谢寻没动,没擦,就那么让它淌到下巴尖,将滴未滴。他眼睛还盯着戏台,盯着白布上那个立着的剑修,一眨不眨。

谢决心里猛得咯噔一下。

谢寻,从小到大,从没认真看过一场戏。村里的皮影戏,年年都演,年年都是这些老掉牙的陈年往事儿,他从来都是看两眼就跑,跑去买糖吃,跑去跟陈呆子追着玩,跑去看灶边炒菜的热闹。

从没这样过。

从没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从没这样眼睛都不眨一下,从没——谢寻他,从没流过泪。

谢决赶忙凑到他耳边。

“鼻涕泡,你咋了?”

那称呼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鼻涕泡——那是弟弟小时候的绰号。五六岁的时候,谢寻整天拖着两条鼻涕,跑起来一吸一吸的,有时候跑急了,鼻涕就会吹出一个泡,亮晶晶的挂在鼻子底下。那时候谢决就追着他喊“鼻涕泡鼻涕泡”,弟弟就追着他打,追不上就哭,哭着哭着鼻涕又吹出个泡。

已经多少年没喊过了。

谢寻飞快地抬起手在脸上抹了几把。泪都被抹掉了,只剩下一点湿痕,在暮色里看不真切。他扭过头嘴角抽搐好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那表情比哭还难看几分。他又把头别回去,吸了口气,飞快说了句“没事儿。”

“哎,”谢决说,带着点调侃的语气,“不会吧?这吹牛的英雄事迹,你怎么还看哭了?真动感情了?”

谢决还想再说什么,锣鼓声又响起来了。这回比刚才还急,“咚咚咚咚咚”,鼓槌急促地砸在鼓面上。人群中叫好声、口哨声、掌声快掀翻了天。

谢决张了张嘴,声音全被淹没了。

他只能靠得更近些,把嘴凑到谢寻耳朵边上,用尽力气喊:“你刚才——”

谢寻没看他,眼睛只盯着台上。但谢决听见了,在一片震耳欲聋的锣鼓声里,他弟弟的声音轻轻落进他耳朵里:

“哥,好好儿看。”

他看着他弟弟的侧脸。暮色里,那张脸被戏台上的灯光映得忽明忽暗。眼角那点湿痕已经干了,眼睛亮晶晶的的。

谢决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靠在弟弟肩上,忽然发现自己的耳朵里只剩下一个声音——

咚咚,咚咚,咚咚。

是心跳声。

谢寻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的,又快又急,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谢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他弟弟的心跳。就在他耳朵贴着的地方,隔着薄薄的衣裳,跳得那么快,那么响,好像所有喧嚣都变得远了,淡了,隔了一层薄薄的暮霭。锣鼓的声音,孩子的哭声,大人的骂声,板凳腿在地上拖动的刺啦声,都远了。他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这一个声音,一下一下地撞进耳朵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发了多久的呆。锣鼓声是什么时候停的,人群是什么时候开始散的,他都没注意。

他回过神来,才发现戏台已经空了。白布耷拉着,在晚风里轻轻鼓着,又瘪下去。台上的人在收家伙,灯笼晃来晃去,影子拉得老长。

前面胖墩站起来,发现腿坐麻了,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着前面人的板凳站稳,跺了跺脚,然后伸出大舌头舔着他的豁口碗,一瘸一拐地往人群里扎。

“走了。”谢决说。

谢寻没动。还盯着戏台的方向,长长的睫毛轻颤,昏黄的光把他的侧影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谢决又喊了一声:“哎,走了,散场了。”

谢寻这才像是被惊醒,慢慢转过头来。眼神有点空,好像还没从戏里走出来。

谢决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稻草屑。他弯下腰,一把攥住他手腕,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谢寻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站稳了,眨了眨眼,好像这才回过神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空了的戏台,好像还没弄明白自己在哪里。

“怎么,魂让那剑修勾走了?”

谢寻眨眨眼,忽然笑了。那个笑挂在他脸上,跟平常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但被灯影晃的显出几分诡谲来。

“走吧走吧,困了。”

两个人往人群外走。谢寻也没找陈呆子,反正糖和花生都给他了,够他乐好几天的。

回去的路上人还多,三三两两地走着,议论声飘过来——

“……那南云剑可真厉害,一剑就把那妖怪劈了……”

“……可不是嘛,人家是天生的修仙胚子,咱凡人比不了……”

“……听说几岁就筑基了,啧啧……”

谢决走着走着,忽然扭头问:“哎,刚才那戏里说的什么剑来着?”

谢寻走在后面,低着头,在路上踩着他哥拉得长长的影子,随口答:“南云剑。”

“对,南云剑。”谢决念叨了两遍,“清风拂明月,淮南美人剑——这词儿谁编的,还挺好听,就是怎么娘了吧唧的。”

谢寻没接话。

谢决又说:“你说他得多厉害啊,场场戏里都有他。”

谢决走了几步,忽然又开口,这回声音低了一点:

“你说——咱爹有他这么厉害吗?”

谢寻脚步短短顿了一下。

谢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暮色早就沉透了,只剩远处几盏灯笼朦朦的光晃着,照得人脸忽明忽暗。他哥走在前头半步,侧脸被那点光勾出一道浅浅的边,眼睛显得格外亮,正等着他答话。

谢寻忽然笑了。

“有吧。”他又低下头。

谢决扭头看他:“真的?”

“嗯。”谢寻点点头,跟上去,“走吧,快到家了。”

两个人拐进巷子,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还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谢决推开门,嗓门已经亮起来了:“娘!我们回来了!今天戏好看!是那个南——”

“娘,我们回来了。”

谢寻抢在前头喊了一声,声音脆脆的,把他哥的话头盖了过去。

娘正背对着门朝桌上摆菜,她头发已经灰白了,乱糟糟的用一根椴木簪绾着,跟村里那些婆娘没什么两样。倒是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棵笔直的松树。她穿着件发白的粗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转过身来,干干瘦瘦的脸上颧骨有点高,皮肤糙糙的,身子也干瘪瘪的,裹在松垮的褂子里。

“回来了?”她坐下来,“洗手吃饭。”

桌上摆了三四碗菜。一碗油亮亮的炒青菜,一碗白嫩嫩的炖豆腐,点缀几点葱花。中间一盘腊肉炒大蒜,蒜叶绿油油的,冒着一股馋人的香。

谢寻一屁股坐在条凳上。

“娘,我把你厨房那把剑卖了。”他说,语气稀松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明儿赶集,给你买把菜刀。那玩意儿又重又长,切瓜砍菜的费老劲了。”

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筷子上那块腊肉刚从盘子里夹起来,油还在往下滴,她手一抖,腊肉滑落了,“啪”一声掉在木桌上。

她猛得抬起脸,盯着谢寻——

谢决刚坐下来,屁股还没坐稳,听见这话整个人弹起来。

“你把什么卖了?”

“那把剑啊。”谢寻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厨房里,生锈的那把。”

谢决脸色一变。

“那是——”

他顿住,说不下去了,胸口起伏起来。

那把剑。

那把剑其实丑得不像话。

没有剑鞘,原先只胡乱在剑柄上缠着几根麻绳。娘切菜只使它,手是湿的,沾着水,沾着菜汁,麻绳吸了水,沤着,慢慢发黑,起毛,一缕一缕地断。断到后来,一握一手渣子。后来用粗布条胡乱裹着,那布条也磨得毛了边,脏兮兮的,分不清原先是什么颜色。

剑身上全是锈,黄一块褐一块的,斑斑驳驳,像生了一身癞疮。有几处锈得厉害,鼓起一个个小包,用手一抠,锈渣子簌簌往下掉。剑刃早就钝了,钝得像根烧火棍,别说砍人,切菜都费劲——娘每次切菜,都得来回锯半天,谢寻老抱怨,说人家切菜是切,咱家切菜是锯。

谢决小的时候,小得够不着剑柄的时候,他就搬个小板凳,站在上面,踮着脚,用两只手去够。够着了,就使劲往下拽。那剑沉,沉得像长在墙上似的,他使出吃奶的劲,脸都憋红了,剑还是纹丝不动。

他娘在灶台边做饭,回头瞥他一眼,也不管他。

他就那么拽,一天拽几回,拽了几年。

等他再大一点,终于能把那把剑拎起来了。他第一次拎起剑,对着空气比划了一下。那剑沉,比划起来晃晃悠悠的,差点把自己带倒。他勉强比划了两下,胳膊疼得发酸,眼眶也跟着酸,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嚎啕大哭起来。

谢寻总嫌那剑丑,可就是这么一把丑剑,谢绝看了十几年。

因为这是爹留下的东西。

唯一一样。

娘说,爹走那年,谢绝才三岁。三岁的小孩能记得什么?爹长什么样,爹说过什么话,爹有没有抱过他,他全不记得。

他唯一记得的,就是这把剑。

他那时候还小,想不出太复杂的事,就想着提着剑去寻爹。等他真正能拎起这把剑时,他想,要仗剑天涯,行侠四方,剑指苍穹——孤剑劈开生死路,一身担尽世间尘。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抖,“卖到哪……

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把那后半句话死死卡住。他想问卖给谁了,还能不能找回来,现在去还来不来得及。可是那些话挤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眼眶里也有股酸涩往上涌,滚烫的堵在眼眶边上,要往外跑。他使劲忍着,忍着,忍得眼眶发酸,忍得喉咙发紧。

还有一个月他就十七了。

十七岁,大人了。大人不能哭。

他就那么张着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你呆呀。”

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声音又哑又闷。他心如刀绞,几近失声痛哭。

谢寻还在埋头扒饭,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听见他哥说话,抬起头来。他看着谢绝,看着谢绝眼眶里那一点亮晶晶的东西,愣了一下:

“我不呆咋叫二愣子?”又说,“就……就巷子口那收破烂的。没要钱,换了几卷麦芽糖。”

说完又埋头扒饭,他一筷子接一筷子,把菜往嘴里塞。青菜,豆腐,腊肉,他吃得狼吞虎咽的,腮帮子就没瘪下去过。嘴里的还没咽,下一筷子又夹起来了。吃着吃着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又接着吃。他吃得满头汗,额头亮晶晶的,嘴角油光光的,鼻尖上还沾着几粒米饭。然后他抬起头冲着娘咧来嘴笑。

“娘。”那笑又傻又憨,腮帮子还鼓着,嘴里的菜没咽完,就那么冲娘笑。

娘看着他。看他吃得比平时更快,比平时更多,然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极轻,极慢,像在心里憋了很多年,终于吐出来了。

她低下头,用筷子把桌上那块腊肉夹起来,吹了吹,放进自己碗里。油已经慢慢渗进桌上的木头缝里,亮晶晶的一摊。

“吃吧。”她说。

谢绝坐在对面,低着头。

他一口一口扒着饭,两行泪从他脸上静悄悄滑下来,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滴进碗里,“嗒”一声,很轻,被扒饭的声音盖住了。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在嚼,在咽,还在一下一下地扒饭。眼泪流进嘴里,咸的,混着饭,一起咽下去。

“没事儿。”她说,声音平平的,“卖了就卖了。卖了也好。”

她顿了一下,眼睛还看着谢决,可眼神有点飘,像是看着别的地方,看着很久以前的事。

“你们那死鬼老爹,”她说,“当年走得决绝……”

谢寻愣住了,嘴里的菜忘了嚼。

娘刚才那句话,他听见了。

“那死鬼老爹,当年走得决绝。”

决绝。

他从来不知道爹是怎么走的,娘也从来不提爹的事。娘不说,他也不问。他想,爹总有爹的难处。爹总会回来的。他等着,等着,等了十几年。

决绝。

那两个字像刀一样,剜在他心上。

谢决。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油灯。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红红的,在火苗里烧着,噼啪响了一声。

他想笑。

那笑是抖的。

抖得厉害。

他嘴唇在抖,下巴在抖,脸颊在抖,连眼眶都在抖。眼泪被抖得往下掉,一串一串的,比刚才流得还凶。可是他确确实实在笑,嘴角往上弯着,弯成一个弧度。

“不提他了。”她低下头,拨了拨碗里的饭,她顿住,像是要把话头掐在这儿。可是筷子在碗里停了很久,没往嘴里送。

“你们以后不要掺和到修仙那边的事。”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闷闷的,“一群舞刀弄枪的疯子。”

谢决还在扒饭,油灯在桌上跳着,昏黄的光照着他。那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两道泪痕,

他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嚼什么,也不知道咽下去的是什么。

晚饭后,谢寻去灶房舀水洗脸。谢决坐在桌边没动,对着那盏油灯发愣。娘把碗收了,洗了,锅刷了,也没说话。屋里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小声响,和水瓢磕在缸沿上的声音。

后来娘进了里屋。灯芯上又结了灯花,噼啪响了一下。谢寻洗完脸回来,看了他哥一眼,没吭声,钻进被窝里。

谢决还坐着。

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他看着那影子,看了很久。

后来他把灯吹了。

屋里黑下来。他摸黑躺下,睁着眼,盯着头顶的黑暗。谢寻在旁边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匀了。

虫叫从窗外传进来,一阵一阵的,叫得人心里空落落的。

不知过了多久,谢决还睁着眼。

他轻轻坐起来,披上衣裳,光着脚踩到地上。木板凉凉的,激得他脚心一缩。他没出声,摸到墙角,踮起脚,把一个落了灰的老箱子搬了下来。

“咚”的一声闷响,箱子就落在了薄薄的月光里。

那箱子很旧。漆黑得发灰,斑斑驳驳的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那木头也不是好木头,糙得很,有几处裂了缝,缝里塞着陈年的灰。箱角包着铜皮,铜皮已经绿了,锈出一层毛茸茸的铜绿,在月光里泛着幽幽的青光。

箱盖上有个铜锁,锈死了,一碰就掉渣。他伸手,月光照在他手上,照得手指青白青白的。只轻轻一掰,“咔”一声,锁就开了,他掀开了箱盖。

月光漫进去,把里头的东西照得朦朦胧胧的,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谢决没动,就蹲在那儿,盯着箱子里的东西。

朦朦的凉光里,能看见几卷东西躺在里头。有的粗些,有的细些,都用麻绳捆着,捆得很整齐。还有几本灰扑扑的书,再往里,黑黢黢的,看不清是什么。

他伸手,拿出最粗的那一卷。

那卷东西用一块青布裹着,布已经发白了,边角磨得毛了边。他解开麻绳,麻绳糟了,一碰就断,然后把青布掀开。

是一卷画。

画轴是木头的,黑褐色,磨得很光滑,不知道被人握过多少回。他轻轻展开一点,月光正好落上去,照亮了画上的一片。

是一个女子。

那女子正在跳舞。腰肢纤细,一只手扬上去,扬过头顶,袖子飞出去,不是画出来的袖子,是一道墨痕,从肩头展开,往后飘去。裙摆飘逸,浓的墨淡的墨泼在一起,晕开,洇开,再突然一勾——裙摆就在那儿了,像一朵花,正在风里旋转着开放。墨色从深到浅,从浓到淡,从实到虚,虚到最后,没了,变成月光的白。

她的脸侧着。弯弯一道眉,浅淡的像远山的一抹痕。嘴角一点点笑意,轻轻往上挑,挑得那么轻,如夏夜晚风拂过。眼睫的那么一低垂的痕迹,用极细极细的线勾了一下,若有若无。

笔触灵动豪放,在这一收一放之间,一道梦中倩影般的佳人跃然纸上。

谢决看愣了。

他没见过这样的画。画上的人像是活的,又像是从来没活过;像是真真切切地站在那儿,又像随时会散掉,化成墨,化成烟,化成月光,消散在缈缈夜色里。

他把画往下挪,想看看落款。

落款在画的左下角。几个字,写得狂,写得野,写得飞起来——像剑光划过的痕迹,像风吹过的沙,像云散开之前的最后一瞬。月光不够亮,那些字影影绰绰的,看不清笔画,看不清形状。只有最后一笔,长长地拖下来,拖出一道飘逸的尾巴,像一道剑光,收不住,一直拖到画的边缘,还要往外飞。

谢决盯着那落款,看了半天,认不出一个字。

“这是娘吗?”

声音从旁边冒出来,轻轻的,闷闷的,像是怕惊着谁。

谢寻不知道什么时候蹑手蹑脚下床,静悄悄蹲在他身旁。

“娘年轻的时候这么好看吗?”谢寻语气里带着点打趣的意思,嘴角往上翘着。

“不像。”他说。那女子的神韵,乍一看,和娘是有那么一点像。可仔细看,又不太像。娘的脸上没有这种光,娘的眼睛里没有这种梦,娘的腰板挺得太直了,不会旋成这个样子。可是那一点笑——那若有若无的、像风一样捉不住的笑——又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像。

“我看着像。”谢寻凑得更近了,鼻子都快贴上去了,“你看这眉眼——咱俩的眉眼就长这样,弯弯的。”

谢绝盯着画上那淡淡一道远山眉,又仔细瞅瞅谢寻的眉眼。

“你瞎说。”

谢寻嘿嘿笑了一声,也不反驳,就蹲在那儿,盯着那画看。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眼睛亮亮的,嘴边的笑意还没散。

“这画得真好。”他小声说,“谁画的呀?”

谢决又看了一眼那龙飞凤舞的落款,认不出。

“不知道,估计是市集上买的。”他把画卷起来,用青布重新裹好,轻轻放回去。

他又把手伸进箱子里,这回摸到的是一卷小的。是地图,他把布揭开,那地图在月光里慢慢展开。这地图毛毛糙糙的,边角都卷起来,还有几处虫蛀了。可是摸上去,厚实,韧,有筋骨。像老树皮,像陈年的兽皮,在岁月里泡过、晒过、磨过一遭,可就是没烂,反而更结实了。

那卷轴一展,山河便要破纸而去——枯墨皴擦,山骨嶙峋如剑直刺苍冥;浓墨骤聚,悬崖断壁便有罡风欲夺卷而出;一笔焦锋横扫,幽谷陡然裂开千丈,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尽日月之光;半道飞白迂回,江河便自虚无滚滚奔腾而来。墨色浓淡之间,万仞山势便囚于这方寸之间。

他顺着山川看过去,看到一处山头。那山头画得比别的都高,山头旁边有几个字,和刚才的落款一脉相承的龙飞凤舞,笔画狂得收不住,叫人看不懂。

他看了好一会儿,把那卷黄褐褐的地图卷起来,顺手递给谢寻。

谢寻捧着那地图,蹲着看了两眼,忽然站起来,光着脚“啪嗒啪嗒”跑到桌边去了。

他从桌上摸出半根蜡烛,往灯台上一插,又摸出火折子,吹了吹,“嚓”一声点着。蜡烛的火苗晃晃悠悠的,黄黄的一小团,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把地图铺在桌上,趴上去看。

看了一会儿,他又开始翻。

翻桌子的抽屉,翻出一根笔。那笔炸了毛,跟一把破扫帚似的,笔头散得乱七八糟。他嘬了嘬,抿了抿,还是炸着。他又翻,翻出几张皱皱巴巴的草纸,娘用来包东西的那种。然后伏案不知道写写画画什么,脸都绉红了。

谢决低下头,又把手伸进箱子里。

这回摸到的是一本书。薄薄的,软塌塌的,边角都卷起来了。他抹去上面的灰,灰扬起来,在月光里慢慢飘散,亮晶晶的,像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发着光。书的封皮早没了,里头剩的寥寥几页也散着。

他翻开来,上面画着几个小人。第一个手里举着一把剑,剑指着前面。第二个小人蹲着,剑横在头顶。第三个小人跳起来,剑往下劈。

他想起来了。

那年他多大?十一?十二?

反正刚能把那把破剑从灶台拎起来。

有一天,他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这本小人书。破破烂烂的,跟现在一模一样。

他就照着那小人练。

第一个,剑指着前面。他拎着剑,站在院子里,剑指着前面。前面是墙,他就指着墙。

第二个,剑横在头顶。他举着剑,横在头顶上,胳膊酸得发抖,他咬牙撑着。

第三个,跳起来往下劈。他跳起来,剑往下劈,劈了个空,差点摔倒……

他就那么在院子里练,练了一个夏天。

有一天,他正练着,一回头,娘站在门口。

他不知道娘站了多久。娘就那么站着,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娘走过来,从他手里把那本小人书抽走了。

娘转身进屋,把那本书放到一个箱子里。她搬来条凳,踮着脚,把箱子放到他够不到的墙上。放好了,她回头,又看了他一眼。

就看了那一眼。没说话。

谢绝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拎着那把剑,不知道该怎么办。

娘没说过不许练。可那箱子他够不到,他揣摩娘那个眼神,也没再提过小人书的事。

他又抬起头,看向墙上。

那个箱子原先放的地方,现在空了。可是他还记得那个高度——小时候他搬着板凳,踮着脚,够半天都够不着。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抬起手,比了比。

当年那个他,站在小板凳上,脖子仰得酸疼,两只手使劲往上伸,指尖才刚刚碰到箱底。够不着,再踮脚,还是够不着。

可现在他的手,离那个高度,只差一点点。

他轻轻踮起脚。

指尖碰到那块空了的位置,蹭到架子上的灰尘。

他把手放下来。回头,谢寻还趴在桌上,对着那灰白的草纸和炸了毛的笔发愁。

“走。”

谢寻抬起头:“嗯?”

谢决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眼睛里头有东西在闪。

“我们把剑拿回来。”

谢寻愣了一下,笔还叼在嘴里:“你有钱啊?” “偷。”

谢寻把笔从嘴里拿出来,往桌上一扔,站起来。

“成。”

外面黑黢黢的,月亮挂在半天上,薄薄的一层光,照得巷子朦朦胧胧的,只听见蝉鸣一阵一阵的。

村西头比村东头荒得多。

茅草屋三两间,歪歪斜斜的,有的墙都塌了半截,用木棍撑着。收破烂的就住最里头那间,门口堆着破筐烂篓,月光底下黑黢黢一团,分不清是什么。

谢决拉着谢寻摸过去,脚底下静悄悄的,草窸窸窣窣划拉着腿。

屋里没点灯。黑着。

谢决绕到侧面,窗子没关严,留着一条缝。他用手指头拨了拨,吱呀一声,窗框朽了,一碰就开了。

他翻进去,落地的时候踩到什么,喀喇一声响。他蹲那儿不敢动,等了半天,屋里还是黑着,只有呼噜声,一高一低的,跟拉风箱似的。

谢寻也翻进来,比他动静大,扑通一声,落地就没站稳,扶住墙才好险没摔。

屋里一股味儿,说不清是什么馊了,混着铁锈的腥气,呛鼻子。谢决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地上堆的东西——破锅,烂盆,断了的锄头,缺了腿的板凳,乱七八糟堆成一座小山。

谢决扑过去,跪在地上翻那一堆破铜烂铁。他翻得急,手被什么划了一下,心紧紧揪着,也顾不上疼。翻着翻着,忽然碰到什么——长的,硬的,一头粗一头细。

剑。

他摸到了!

抽出来,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一小条,正好落在剑上。还是那把剑,还是丑得不像话,剑身灰扑扑的,剑柄上裹着的粗布条已经散开了,拖着一根线。

就是它。

谢决攥着那把剑,蹲在那儿,半天没动。

谢寻在旁边小声催:“走不走?”

谢决把剑往怀里一揣,站起来。

翻窗出去,比进来顺当。两个人落地的时候,屋里的呼噜声顿了一下,换了个方向,又响起来。

他们没敢停,跑到巷子口,才放慢脚步,喘着气,回头看——村西头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剑在谢绝怀里,沉甸甸的,硌着胸口。

他们没往回走。谢寻往村口的方向走。谢决愣了一下,跟上去:“去哪儿?”

谢寻没说话。他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停下来,靠在树干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那草长得壮,毛茸茸的一截垂着,随着他嘴角的晃动一晃一晃的,在月光底下摇得逍遥。然后他往怀里一摸,掏出那卷黄褐褐的地图。

递过去。

谢绝盯着最高的那座山头,盯着那几个龙飞凤舞的字。月光不够亮,他凑近了看,眯着眼。

忽然,一根毛茸茸的东西戳过来,戳在地图上。

是那根狗尾巴草。

谢寻用草头点了点那座最高的山头,那毛茸茸的穗子蹭在黄褐褐的纸上。

“你还回去啊?”

他把草从嘴里拿出来,歪着头看他哥。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得那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着。

“看戏的时候,我听人家说的。”他用那根狗尾巴草戳了戳地图上的山头,“这个山,就这个——最大的这个——今年招生了。叫什么?望春山长生殿什么。”

“反正人人都能参加。”他说着,把那根草又叼回嘴里,叼着,一晃一晃的。

谢决盯着地图上那个被草戳过的地方。

月光底下,那山头还是那山头,那几个字还是那几个字。可这会儿,它们好像不一样了。

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看着他弟。

谢寻站在那儿,叼着狗尾巴草,松松垮垮的,好像刚才说的话跟“今儿晚上月色真美”没什么两样。

谢决忽然笑了。

他把地图卷起来,往怀里一揣。

“那娘呢?”

“留纸条了。”

谢决看着他弟,又问:“那钱呢?”

他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出来,对着月光看了看那毛茸茸的穗子,吹了吹,又叼回去。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他哥,眉梢一挑。

“天无绝人之路。”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着,眼睛弯着。

月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他俩身上。夜风吹过来,吹得那狗尾巴草上的细绒毛轻轻颤动,吹得田野里的庄稼叶子哗啦啦响,吹得那条灰白的土路一直往前延伸,延伸进黑黢黢的夜里,不知道通向何方。

远处有虫叫,一阵一阵的,叫得人心痒痒。

他把剑往肩上一扛,大步往前走去。

夜风呼啦一下灌过来,把他俩的衣裳吹得猎猎响。

“走啊,”他笑道,“一起去闯荡!”

谢寻把草往耳朵上一夹,两手往身后一背,下巴一扬。

“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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