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两

夕阳从西边斜斜地打过来,穿过路边那棵歪脖子老树虬曲的层叠枝干。光影碎成一片,斑斑驳驳地落在剑身上。风轻轻吹过,那些锈原是深赭色的,被这碎金一撒,也晃出几分酡红来。

他走着走着,一片薄薄的粉红花瓣飘落,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剑上。

他偏头一吹,花瓣飘飘忽忽地离开了剑身打着旋儿往下飘,悠悠地往山谷里去。目光跟着往下——

漫天霞光如酒倾,天地酩酊,遍野深浅将欲燃。

整个山谷,满满当当,全是梅花。

粉白的、浅红的、淡绿的,层层叠叠地涌向远处的山坳。风过时,花浪翻滚,光影流淌,像打翻了一砚胭脂,洇得满山都是。

凝神看时,竟不知是花在霞里,还是霞在花间。

谢寻把手往嘴边一拢,对着山谷喊了一嗓子:

“落——梅——谷——”

声音撞在山壁上,弹回来,又弹回去,荡出好几道回音。惊起一群麻雀,扑棱棱地从梅林深处飞起来,又落在另一片花海里。

谢寻回头,冲他哥笑得见牙不见眼:

“哥,到落梅谷了!”

谢站在山顶,目光落在山下那片粉白红的海上。

风吹过来,把他衣角吹起来,把他头发吹乱。他的眼睛映着底下那片铺天盖地的梅花,映着天边将落的夕阳。

“原来这样。”他说。

不知谁家在煮梅子酒,一股醉人清冽顺着风,丝丝缕缕地往山上钻,温软绕于指尖,又荡进幽幽暮色里,在炊烟最浓处轻旋,将半个山谷的黄昏都沁出青涩来。谢决咂咂嘴,这一整天的奔波都被咂摸出甜味儿来。

谢决站在花影里,忽然就笑了。

“走了走了,下去看看!天都快黑了,找个地方住一晚,再寻摸点吃的。”谢寻已经迫不及待了,拽着他哥的袖子往下拖。“咱俩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总不能睡树底下吧?这梅花闻着香,睡着可够呛。”

两人往山下走。越往下,梅树越密。枝丫伸到路上来,擦着肩膀过去,抖落一阵花瓣雨。谢寻伸手接了几瓣,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吹走了。脚下的青石板路落满了花瓣,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云彩上。

走到山脚下,梅林渐渐稀疏,眼前豁然开朗。

远远的,一个小镇子躺在山谷里。石板路从山脚蜿蜒进去,弯弯曲曲,时隐时现,像一条灰白的带子松松地系在镇子间。

青瓦的屋顶,土黑的矮墙,三五成群地散落在缓坡上,伏在一片粉白红的梅花里。不密不疏,这儿一户,那儿一户,中间隔着小小的菜畦,或者几棵老梅树。有的树枝伸到路上,有的伸进院子里,花瓣落了半院子。

可是太静了。

没有人的说话声,没有孩子的笑闹声,连狗叫都没有。屋子都关着门,院子里都空着,细细的几缕炊烟从烟囱里飘出来。

走得近了,见村口立着两个人。

绿衣少女薄纱轻扬,淡青面纱像梅林深处洇开的雾,隐约可见下颌线条冷峭。她看着不过十六七,身量并不算高,侧身踮脚,正对着身旁的白衣男子说话。薄薄的纱裙猎猎扬起又落下,整个人灵动得像一枝蘸了春水的柳。偏生还高高扬着下巴,面纱被吹得贴在脸上,勾勒出一点矜傲的弧度。

她身侧的白衣少年微微低着头。低头是因着身量着实太高,怕她仰着下巴说话累着,便习惯性地俯就,主动矮下来听。山风掀起他的衣袂,人却站得温润如山,唇角噙一点温和的笑意。

隔着半里地,也能觉出那股清凌凌的仙气。

“哟,”谢寻用手肘捅了捅他哥,“这不仙人吗?”

“跟陈呆子他们一点也不一样,”谢寻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新奇,“胖墩那样的,一天到晚就知道吃。还有彪子他们,就知道追着人欺负。这俩人……”

他又细细看了一会儿。

“站那儿就跟画儿似的。”

然后他转过头,认认真真地把他哥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嘴角翘起来:

“不过……比起你嘛,还是差那么一点点。”

谢决见那绿衣少女转身要走,白衣少年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女子甩,男子拽。女子再甩,少年再拽。两位“画中人”拉拉扯扯起来,一开始他只当是寻常拌嘴,可越走越近,那声音越嚷越大。

“咱们赶紧走,”他揉揉谢寻的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谢寻被揉得眯起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在暮色里水汪汪亮晶晶的,毛茸茸的头发翘起来几缕。

越走越近,那两人的声音飘过来了。

“你松手!”

“不松!”

“松不松!”

“不松!说了不松就不松!”

“你松手,我现在就要上山!”

少年拽着她袖子死活不撒手,温和的笑也绷不住了,直直地被她拖着往前走,脚底下犁出两道沟,鞋都快掉了。

“师姐!黑灯瞎火的你上山是去喂它啊!你有个三长两短的我怎么跟师父交代啊!”

“我爹那我自己交代!”少女不管,继续挣。那少年眼看拽不住了,忽然换了个语气:

“姑奶奶,你听我说——咱明天一早,上山打完灵兽,下午回宗门,我给你摆它十桌八桌的,大红绸子挂起来,锣鼓敲起来,整个栖霞阁的人都请来给你祝寿——师父坐主桌,长老陪席,师弟师妹站两边,都给你敬酒!胭脂水粉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任你挑!”

“不要!明儿一早我要是砍不到灵兽头——”

“嗯?”

“就把你头剁下来给我爹!”

正好路过那两人身边时,谢寻放慢脚步,随口吹了声清脆的口哨:“神仙姐姐——你这头,是今儿砍还是明儿砍?砍谁的头啊?”

话音刚落,一道目光凉飕飕地刺过来。

绿衣女子转过头。

面纱遮着她下半张脸,只露出额头和眼睛。额角光洁,眉峰微微扬起,一对眉毛修得飞扬,那眼神瞪过来——

谢寻笑着打个哈哈,谢决拉着他快步离开。

她又转回去,剜了白衣少年一眼,冷哼一声:“丢人现眼。”

谢决拉着谢寻的手往村子里走,村子还是那么安静。家家户户都闭着门,木门关得紧紧的。有的门板上还贴着褪了色翘起角的春联,红纸已经发白了,墨迹也淡了,被风吹得拍在门板上哗啦哗啦响。明明炊烟还在飘,明明该是晚饭的时候,却没有一点人声,只花瓣落在地上簌簌响。

忽然 “吱呀”一声,旁边一户人家的窗户打开了。

那窗子是木头的,年头久了,泛着灰白。窗棂简单上雕着几道横平竖直的格子,格子之间的连接处榫卯严丝合缝,格子里嵌着薄薄的窗纸。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破损,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窗缝里头探出一个小脑袋。

是个小女孩,五六岁的光景,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圆圆的。她趴在窗台上,眼睛乌溜 溜的,盯着谢寻看了两秒——

然后忽然嘻嘻笑起来,把脸一挤,鼻子皱起来,舌头伸出来,冲他做了个俏皮的鬼脸。

谢寻忍不住笑了。他刚把嘴咧开,想冲她也做个鬼脸——

一只大人的手从窗户里伸出来,一把捞住小女孩的腰,把她抱了回去。那动作又快又利落,像老鹰抓小鸡似的。

“砰。”

窗子关上了。

他扭头看他哥:“哥,你看见没?”

“那小孩冲我做鬼脸呢,我还没来得及还回去,就被拽走了。”他说着,自己先笑了,“你说她妈是不是怕她跟我学坏?”

“不过说真的,这村子有点不对劲,今晚借宿……悬了。”他又沉吟道。

谢决捏了捏他的手。没说话,只是下巴微微抬了抬,谢寻往前看去。

前面就到村子的尽头了。

后山黑黢黢地立在那儿,把半边天都挡住了。山脚下孤零零立着一户人家,是这村子里最后一户。

院门是半开着,旧的竹篱笆上头搭着两盏灯笼。烛火在里面迷迷蒙蒙地跳,像隔着一层薄雾,把暗红灯笼纸映得昏黄黄的。凉凉的晚风吹过来,带着后山的梅花与草木的清香。溪水涓涓,传来隐约轻碎叮咚声。灯笼吱嘎吱嘎轻晃起来,黄澄澄的朦胧光晕跟着晃,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

他松开他哥的手,往前走了几步,站到院子门口。

谢寻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在篱笆上敲了两下,清了清嗓子:

“请问——有人在家吗?”

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能传进去。

院子里还是静悄悄的。屋里有灯,但窗户糊着纸,看不见人。

谢寻抿了抿嘴,把篱笆门轻轻推开一点,探进去半个脑袋:

“那个……有人吗?我们是路过的,想问问能不能借宿一晚……”

话音刚落,屋里传来动静。

“谁呀——”

是老太太那种带着点耳背的那种拖腔,闷闷地从屋里传来。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拖沓脚步声,拖到门口,顿了一会儿。

谢寻赶紧后撤一步,站回篱笆外面。谢决站在他身后,微微偏过头往里看。

灰扑扑的门帘子一挑,一个花白头发的瘦小佝偻身形探出身来。她手里还攥着根没纳完的鞋底,针别在袖口上。她眯着眼瞅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篱笆外站着两个人影。

老太太把鞋底往胳膊肘下一夹,慢吞吞地迈过门槛,朝篱笆这边走过来。走得越近看得越清楚些,篱笆外边站着个大半小子,浑身上下除了脸周正没一处利索的——衣裳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袖口毛糙糙的线头露出来。裤腿上沾着泥点子,干的湿的混在一块儿,糊成一片。头发里明晃晃地戳着几根草梗子。倒是脸上笑得灿烂,像是来串门似的。

他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站着的小子略高些,模样齐整,但也是一身乱糟糟的——衣裳上蹭着泥,裤腿湿了半截,膝盖那儿磨破了,露出里头的白衬,鞋上沾满了一块一块结块的干泥巴。脸上更没法看,泥印子横一道竖一道的,从额头挂到腮帮子。还挂了彩,左颊颧骨那儿还红着一小块,像是磕着了。活像一只缩在墙根底下的小野猫——浑身乱毛,脸上带泥,一双提溜圆的眼睛亮晶晶的瞅着人。

俩人像是钻进草垛里又在田埂里滚了几遭,她叹口气,加快了脚步,鞋底在地上拖得更快了。

“奶奶好!我们是从隔壁村来的,天黑了,想找个地方歇个脚住一晚……”

他说得快,像是怕被人打断似的,说到一半又竖起一根手指头晃了晃,赶紧又补了一句:

“那个……我们没带钱,但是可以帮您干活!劈柴挑水都行!就一晚,明早就走!”

谢决在后头低头用脚尖碾着颗石子。

她伸手就把篱笆门吱嘎一声拉开了。

“瞅瞅这脸,”她皱着眉,特别舍不得似的往谢寻脸上摸去。老太太的手掌粗糙,带着做针线活磨出来的硬茧,但热乎乎的,贴在他脸上。

“出来讨生活,总归是苦些。大晚上的,也不晓得家里头担不担心……”她一边说一边往后退,让出门口,伸手往里让,“快进来吧,都快进来,别站着了。”

谢寻笑着点头:“谢谢奶奶!谢谢谢谢谢谢——”

谢决认真道:“麻烦您了,谢谢!”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俩孩子一前一后往里走,驻足探头往篱笆外望了望,叹口气伸手掩实了篱笆门。往慢吞吞往里头走絮叨道: “没吃呢吧,锅里还有粥,晚上剩的,热热就能喝。我再烙两张饼——面是现成的,就是得和面,费点工夫……”

谢决在不大的屋里扫了一圈——灶台,水缸,墙上挂着串干辣椒,角落里堆几捆柴,跟自家差不离。

屋里暗,就灶台那儿点着一盏油灯,火苗一晃一晃的,照得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谢决还站在门口,老太太在灶台旁:“你们坐,先吃着,我打盆水——”

谢寻已经坐在条凳上了,两条腿晃荡着,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啃桃酥,噎了一下,呜咽两声抻着脖子瞪着眼往里咽,桌上落了一滩碎渣。不知道老太太什么时候塞给他的,手旁还油汪汪的垒着好几块。

谢决还站在那儿。他抬起手,在手背上蹭了一下,蹭下来一层干泥末子。又掸掸衣服,衣裳上的泥已经干了,结成一块一块的。昨天晚上走的急,脚一滑栽进田埂里头的烂泥地里了,连带着拉他的谢寻也跟着一起滚下去。两个人摸黑从田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没一处干的。

他看看灶台那边老太太佝偻矮小的背影,她忙得团团转,水瓢碰缸沿哐当响,锅碗瓢盆家伙事也热闹起来。他又低头看看条凳,木头的,做工粗糙,边角都没怎么打磨。一边的凳子腿下还垫着本书,凳面上还有两道裂缝。但是擦得油亮亮的,看起来很干净。

老太太端着盆水转过身来,看见他还站着,笑了句:“这孩子,站着干啥?坐啊。”

谢决挨着谢寻坐下,把剑放在脚下。一只肥嘟嘟的三花猫,慢悠悠从桌子里头走出来,它伸个懒腰打个哈欠,先看了看谢决的脚,又瞥了瞥那把剑,然后——后腿一蹬,噗通一声跳上条凳,又从条凳往桌上探。软乎乎的尾巴扫过来,勾住谢寻的手腕。

“小猫,你也吃。”谢寻戳戳桌子上的桃酥屑。三花水汪汪的眼睛望望他,喵呜喵呜小声叫唤着蹭他的手。

“来,洗洗。”她把盆放在桌上,盆里的水一晃一晃的,里头浸着张白生生的毛巾,叠得齐齐整整。

谢决看着厚厚的桃木盆,盆沿磨得裹上油润润的包浆,盆身上的木纹一道一道的,深深浅浅,被蜡烛的光一晃,粼粼的琥珀色光影在里面流转。腾腾蒸汽氤氲,和着醇厚的温润木香与隐隐空灵梅香。

他捧水在眼睛上飞快抹了两把,一阵温热。然后展开毛巾,这回慢了些,从额头到眼睛,从眼睛到腮帮子。抹到眼睛那儿的时候,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飞快地又抹了两下。手掌隔着毛巾摁在脸上,热气从指缝里往外钻。

谢决把毛巾放回盆里。水已经浑了,毛巾也变得灰扑扑,沾着泥沫子。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白净多了。

“奶奶好!好吃!奶奶好吃呀!”谢寻嘴里塞得鼓鼓的,眼睛亮晶晶的,仰着脸看着老太太。

“好吃慢点吃。”老太太从灶台那边走过来,两只手各握着一个竹筒,是竹子砍下来做的那种水杯,老粗一节,外皮留着褐色斑点,底下留着粗粝粝的竹节。两个竹筒上垒着一截小的,磨得格外精细,外皮滑溜溜的。

“喝些水,别噎着了。”她把竹筒放在桌上,又把那截小的竹筒推到小猫跟前。“粥热好了,马就端过来。”她端起桌上那盆浑水,看看谢寻:“奶奶把毛巾洗洗,等会儿再给你啊。”

谢寻用手指粘起桌上的桃酥屑放嘴里嗦,使劲点点头。

没一会儿桌上就搁了两碗粥一碟咸菜。咸菜是自家萝卜的脆辣,细细切成丝腌了,拌了红辣椒淋了芝麻香油,萝卜丝油汪汪亮晶晶的,辣椒丝红艳艳地嵌在里头,看着就开胃。香油味儿冲上来,混着米香,屋里顿时暖了。

谢寻洗好了脸,几缕头发湿哒哒贴在脑门上。他端起一碗粥唏哩呼噜的沿着碗边转着吸溜一口,龇牙咧嘴地咽下去。又拿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

“好吃——”他含含糊糊地冒出一句。老太太进了里屋,门帘子垂着,只露出一道缝。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谢决端起另一碗。碗是粗瓷厚瓷碗,边上有两个小缺口,碗上点着几簇红艳艳的梅花。粥稠稠的,米粒都熬开了花,冒着热气。

他低头吹了吹,白气散开又聚拢。他抿了一口,米香在嘴里化开,软烂温烫,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胸口心头都跟着暖。喝完小半碗粥,他伸手去够桌上的竹筒。那竹筒就搁在他手边,端起来往嘴里倒了一口。水凉,清凌凌地滑下去,竹香若有若无地在唇齿间转了一圈,留下沁爽的甜丝丝余韵。

老太太从里屋出来,手上捧着两件衣裳:“这是俺家二两以前穿的,你们换上试试,看看合不合适。”老太太把衣裳往他俩手里一塞,转身往灶台走,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燃起来。

谢决站起来,把那灰衣裳抖开,布料软软的,带着樟脑的香和皂角淡淡的味儿,往身上比划比划,袖子长了一点,盖过手指,肩膀那儿倒正好。他低头看了看,抬起手,把袖口往上卷了一道。

“再烙两块饼,马上就好。”滋啦一声响,热油激起来,一股浓烈的菜籽油香味猛地蹿过来,带着点焦焦的底子。

“奶奶,不用了,太麻烦了您了。”谢决正低着头系衣带。灰衣裳已经换在身上了,就是袖子还是长了点,盖住手指头。“不早了,您快歇着吧,我来把碗洗了。”他又卷起一节袖口,露出一小截手腕。

老太太手里的锅铲没停,嘴上应着:“放那儿就行。”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踮起脚,从灶台边上的木架子上够下来一个蜜色玻璃罐子。“这饼你们没吃过,保准好吃。”

她拧开罐子,手腕一倾。

膏体缓缓流出来,酱色像山里老蜂酿出的头道蜜。日光晒过,月光浸过,雨水养过才酿就的浓郁透亮。里头还有星星点点的碎瓣,是梅花,被糖渍过,点点红褐衬着琥珀,锁着山间晨雾与露水的清气。

流出来的时候拉成细细的丝,是有筋骨的稠,柔而不腻,轻而不淡,像三月春雨后,蜘蛛网上凝着的水珠子。

落到锅里的时候,“叮”的一声轻响。

灶火和铁锅养出来的那种踏实味道里,是一缕幽凉的甜丝丝。谢决忽然觉得自己不在这屋里了。

在雨后空山,天还阴着,林叶瑟瑟。雾气从山谷底下慢慢往上漫,风一吹,那股清新就混着雨后的潮气飘过来,透得很。站在长在老树根上的青苔,软绵绵的踩上去,留下一个清浅的湿润印子。露珠从草叶上滑下来,掉进泉水里滴答一声。

花瓣落在肩上了,他又吸了吸鼻子,松脂夹着书卷气,山间似是几声鸟鸣婉转。

锅里滋滋响着。

她又翻了两下,把金黄的薄脆从锅里夹出来,热气腾腾的搁在灶台边上的竹篦子上,又往锅里倒了点面糊。

“过了这傍花村,可就没这店了。独家秘方,梅花饼。”她语气里带着股得意劲儿,回过头眯着眼笑,眼角褶子挤在一块儿,被灶火照得亮亮的。

她往桌边看过来。

谢寻也把褂子换上了,舞着宽松的袖子逗小猫,叽咕叽咕嘀咕着把自己给逗乐了。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谢决身上。

从那件灰褂子的领口,滑到肩头,滑到卷起的袖口,滑到露出的那截手腕。

她嘴角还弯着,笑意却往下沉,眼睛里的光晃了晃,像烛火被吹着了一下。她张了张嘴。

但没说话,锅铲顿在那里。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大点好,”她回过头,低头去翻锅里的饼。“小孩子长得快。”

滋滋声又响起来,她弯着腰,背对着他们,矮小的身影半隐在灶火前的白汽里。

忽然,老太太又回过头来。

这回回得急,手里的锅铲还举着,油顺着铲子往下滴。她看着谢决,像是有什么话憋不住了,非得说出来不可。

“俺家二两,”她说,“刚出生的时候才草把大点——”她把锅铲顺手放在锅里,又伸出两个干瘪的指头在空中划着比了个长短,就那么一小截。

“掂在手里头,连二两都不晓得有没有呢!村东头老孙头说,这娃娃指定养不活,让我别费那个劲了。”

她说着,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我偏就不信!就那么一口一口嚼米糊,嚼烂了,再用手指头抿到他嘴里。他就那么一点一点长到那么大。”

她又拿起锅铲,使劲把手往上举,举过头顶,又踮了踮脚,努着嘴往高处比划。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往上看,像是那上头真站着个人似的。

“现在这么高了,”她说,“这么高,比我比划得还要高出一大截呐!”

谢决转过头,看了看谢寻,谢寻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蹲下去了,膝盖快蹭着地了,袖子拖在桌腿边上。猫凑在他脚边,肥嘟嘟的一团,尾巴竖起来,一晃一晃的。谢寻伸手去够那尾巴尖,猫就躲,躲完了又凑过来,尾巴又晃。

谢决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衣服。”

他赶紧直起身,坐到板凳上,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悻悻笑着。猫被他这一动吓了一跳,弓起腰跳开两步,回头瞅了他几眼,又慢悠悠地跳上桌。谢寻没再伸手,就挺直着腰板坐在那儿,拿眼睛追着那根晃来晃去的尾巴。

谢决冲老太太点点头。

她举过头的那只手慢慢放下来,用锅铲把饼翻了个面。油烟在她身边绕成一团白雾,她抬起胳膊的时候,衣裳扯起来,露出一截骨节粗大的干瘪手腕,青筋绷着,皮包着骨头。

“这孩子啊,老大不正经!几年前就说,说着要去考什么山,什么殿。我寻思着,就他那样儿,天天舞个破木棍,嘴里念叨考仙门仙门,哪儿能考上呢?村里人见他那样都笑话他,他还不如踏踏实实种几亩地来得正经咧!”

谢决垂眼。

谢寻放的规规矩矩的手动了动。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比成一个小人的两条腿。那小人从自己膝盖上站起来,在桌子底下的阴影里,一步一步,悄悄往旁边走,走到谢决放在凳子上的手旁边。

那手在凳面上蜷着。指尖抠着木头的边沿,骨节有些发白,手背上绷着细细的青筋。

小人停下来,用两条腿轻轻碰了碰那只手的小指。然后手掌贴上去,在那只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谢决的手松开,嘴角微微翘起。

锅里的油猛的炸了一下,她往后退了半步。谢决抬头看她,盯着灶台那边老太太的背影,那佝偻的一团,被油烟裹着,被火光映着。脊背弯成一道弧,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肩胛骨那儿支棱着,随着她翻饼的动作一耸一耸的。

“前两天忽然兴奋得直蹦,喊着得了个什么机缘。喊着喊着就蹿出去了,我还没来得及拽住他问清楚是啥事儿呢,一头就扎进后山里头了,到现在也没回来。”

她顿了顿,忽然扭过头来,手里的锅铲往灶台边上一磕。

谢决眉头微微往中间蹙起,谢寻这会儿脸上的笑也慢慢收了。

“我瞅着他那劲儿就不对,怕不是走火入魔,痰迷了心窍了!”

她忽然压低声音,浑浊发黄的眼睛瞪得老大:

“后山——你们是不知道,村东头老张家的媳妇儿,长得白白净净、说话细声细气的那个——昨儿上后山采药去了,给她男人治老寒腿。”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不等他们回答,她嘴里继续:

“山上个畜生,‘嗷’一下就蹿出来了!还没等她看清楚是个啥玩意儿,一口就咬在她大腿上——”

她越说越激动,眼睛突出眼眶,脖子往前探着,脑袋勾勾的,像是要把自己那张脸怼到他们跟前似的:

“就这么一撕!”

她两只手猛地往两边使劲一扯,锅铲差点甩出去:

“一撕!——扯下来这么大一块肉!”

她比划着,两只手圈成一个碗口大的圆。脑袋还往前勾着,眼睛瞪得溜圆:

“那畜生叼着肉就跑啦!快得不得了!那洞这么大!血呼啦啦啊!骨头都露出来了!她男人背她下山呐,那血一路滴过来,滴得山路上一道一道的,到现在还没冲干净呢!”

“村里头立马就报上去了。”她又砸摸了下,啧了一声,撇了撇嘴:

“这不,来了两个白生生的仙人,看着可小了,还没俺家二两大呢。”

她细细打量起两人:“估摸着和你们一般大。”

说完她又转回去翻饼,脑袋总算缩回去了。

“仙人呢,”她嘀咕着,眼睛一提溜,“好歹——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可别出事了,千万别再出事了……

谢决开口问:“奶奶,二两去山上多久了?”

老太太手里的锅铲没停:“两晚了。

话出口,她手上的动作忽然顿了顿。

锅铲悬在锅里,没翻动。饼滋滋响着,焦香往外冒,她愣是没动。

“都两个晚上了……”她又嘟囔了一遍,声音低下去。

然后她转过身来,这回没勾脑袋,就那么佝偻站着,枯槁的手指紧握着锅铲,油顺着铲子往下滴。

“我寻思着,他是不是直接去那什么山参加考核了?”她说着,眉头紧紧锁起来,“可他,从来不这样啊——再怎么着,出门前他都得知会一声的。”

“奶奶,”谢寻声音比平时软了些,宽慰道:“没准儿是太着急了,忘了呢。他一心想着去考那个什么长生殿,一激动,就跑没影了。” “他从来不这样的,”她说。

“准没事,”她忽然又小声说,一转身,锅铲又翻动起来。“再等等瞧,指不定明天一大早啊——”这回她声音大起来,“他就家来了!”

老太太把饼从锅里夹出来,端着篦子走过来,往桌上一放。

“尝尝,”她说。“西头那屋,”她往里头指了指,“二两的屋,你们今晚就睡那儿。被褥都是现成的。”

她在围裙上擦擦手,把吃的空空的粥碗收了。走到敦实的红泥水缸边,用半瓢葫芦舀几瓢水,稀里哗啦地洗起锅涮起碗来。

两人吃完了饼,老太太站在桌边,把那支蜡烛吹灭了。屋里黑下来,只有灶膛里还透出一丝暗红的光。

“快睡吧,”她的脚步声拖拖沓沓地响起来,往东边那屋去了。门帘子挑起又落下,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折腾一天了。”

谢寻从条凳上站起来,在黑暗里摸索着拉上谢决的胳膊。

两人摸着黑往西边走。脚底下磕磕绊绊的,谢寻踢到条凳腿,闷哼了一声,又憋回去。

挑开门帘子,里头更黑,只有窗纸上透进来一点朦朦的月光。屋子不大,一张小木板床,铺着床薄薄的旧棉被。

谢寻摸到床边。上半身往上一倒,小腿斜斜垂在床边,没脱鞋。床板吱呀响了一声。谢决坐到床边,正准备挨着他躺下——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窗外忽然传来声音,“咣”的一声响,锣声在夜里闷闷地炸开。脚步声走近了,那声音又在窗户外头响起来,这回响了些:

“关紧门窗——猛兽伤人——”

又是“咣”一声,然后脚步声渐渐远了,那拖长的调子也远了,沉进夜色里。

谢寻翻了个身,床吱呀响。谢决轻手轻脚走到窗边,窗纸有点破,透进来丝丝的凉。他把窗推开一道缝,向外看去。院子里有两株低矮的梅花树,枝枝叶叶的纠缠在一起。

屋里有什么东西在响。

他回过头,见墙上贴着几张纸,被风吹得轻轻翻动。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一页一页地掀着,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谢决走过去,站在那张纸跟前。

风又吹了一下,纸页掀起一角。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看见那纸上用墨水草草画了什么——

一只小猫。

线条潦草干涩,几笔勾出一个圆脑袋,两只竖着的耳朵,一条往上翘的尾巴。眼睛画了两个小圈,中间浓墨点两点,脑袋上画几道纹,童趣俏皮地吐着舌头。

像是小孩子趴在地上信手画的,画得拙,但看着活。

谢决快步走回床边,蹲下来,伸手摇了摇谢寻的肩膀。

谢寻眼神清明地偏过头看他,跟蚊子哼似地轻叹:“我就知道。”

话头无奈,可眼里又带点狡黠的骄傲。

谢决盯着他。

谢寻被他盯了几息,小声说:“没事的。”

谢决没说话,就盯着他看。

谢寻抿了抿嘴,声音又轻又软,哄人似的:

“真的没事,人家明早说不定自己就回来了。”

谢决歪过头来,就那么歪着头盯着他。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把他哥的侧脸勾条银边,眼睛亮得厉害。

谢寻和他哥对视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

他掀开肚子上的一角被子,爬起来。

两人蹑手蹑脚往外走。堂屋黑漆漆的,东屋那边静悄悄的,没有动静。谢决走在前头,从桌子底下把剑拿起来,又回头冲谢寻点了点头,他挑开大门门帘,融入黑黢黢的夜色里。

夜风灌过来,倒也不冷,是温吞吞的凉。带点草木的潮和泥土的腥气,凉飕飕的一吹激得人脖颈一紧。

篱笆门仍虚掩着,月光底下看得清楚,就是一道矮矮的竹篱笆,半人高,门闩没插。他伸手,轻轻一推就开了。

谢决站在山路口,往黑黢黢的山里望了望。月光照不透那些树,只把最外头几棵的轮廓勾出来,歪歪扭扭的,像张牙舞爪的怪物。远了看山模样的影子堆在那儿,高低起伏的,压在天边。

“咱就顺着这路找找,”他往山里头指了指,“二两要是上山,肯定走这条路。”

谢寻点点头,又小声问:“那咱找到啥时候?

谢决心里没底,但声音压得稳, “先找找看,找不到……天亮前回来。”

“成。” 谢寻没再问,往他身边靠了靠。

夜风一阵紧过一阵,满山的梅花树都唰唰响起来。树枝碰着树枝,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混在一起,像无数张嘴在暗处窃窃私语,听得人头皮发紧。

谢寻伸出手,轻轻牵住谢决的手。

谢决的手指有点凉,但手心是热的。他手指微微动了动,把弟弟的手握紧了些。

谢寻反攥住谢决的手,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两边的梅花树黑黢黢地挤过来,

枝丫横七竖八,在碎碎的月光里,地上的疏影枯爪般狰狞,像要把他们俩吞进去。月光底下看不清颜色,只看见一团一团的黑影子,像蛰伏于暗处的猛兽。

谢寻眼睛一直盯着地上,忽然脚步顿了顿。他把嘴凑到谢决耳朵边上,声音压得极低极低:

“你看。”

谢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地上,一块石头上,有几块黑的。月光底下看得不真切,

他蹲下去,伸手在那石头上蹭了一下。指尖蹭下来一点暗红色的末子,干的,一捻就碎。

谢决站起来,没说话,只是拉着谢寻继续往前走。

一滴,两滴,断断续续的印迹。有的在石头上,有的草叶子上,有的被泥土吸干了,只剩一小块深色的印子,要凑近了才看得清。月色惨白,那暗红色还闪着细碎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伏在地上细细舔过。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梅花树越挤越近,枝丫在头顶交缠,把月光遮得只剩一丝丝,在地上漏出几小块惨白的光斑。那些光斑晃来晃去,像一眨一眨的眼睛。

血迹越来越密。从几滴几滴,变成一小摊一小摊。地上踩着软绵绵的,不知道是苔藓还是烂花瓣。

风又吹过来,满山的刷刷声铺天盖地地压过来,像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在树林里窜来窜去。有几根低矮的枝丫被风吹得直晃,从脸旁边折过去,像冷冰冰的手指头扫过。几根枝丫忽然被吹断了,啪嗒一声断在地上,就掉在脚边。

谢决停住不走了,蹲在丛灌木跟前。谢寻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把谢决的手攥得死紧。他咽了口唾沫,拉了拉谢决的手:

“哥,走吧——”

就在几步远的地方,一大摊,泼在地上,把枯叶子和花瓣都泡烂了,把泥土都洇透了。那摊黑泛着暗红,还在往外洇,边上淌出细细的几道,如挣扎的血色蚯蚓。

谢决还是没动。

他又往前挪了一步,伸手把一片叶子摘下来,凑到月光底下看。那叶子上厚厚的一层绒毛,却闪着滑腻的油光,手指蹭到一点冰冰凉凉的东西。他把手指举到面前细细看,月光底下那东西亮晶晶的,拉出一道细细的丝,一头黏在他手指上,一头还挂在叶子上,越拉越长,越拉越细,然后“滴答”一下子断了,落回叶子上,聚成一小滴。

他把那片叶子放下,又往黑黢黢灌木丛里头探了探手,地上的枯叶子乱七八糟。手指碰到一根断掉的枝条,枝条上也有黏液,滑腻腻的。他顺着那黏液往上摸,灌木间一丛的枝条被压弯,东倒西歪地豁出个口子。口子不大,像是身形还未抽条的抽条的稚童胡乱钻的。

他伸手比了比。

谢寻又拽了拽他,手心汗涔涔的:“哥——走吧,顺着大路走吧。”

谢决站起来,拍拍膝盖。

“不从大路走,”他指指灌木丛,“路在这——”

谢寻没说话,微微抬头看他哥的脸。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哥脸上。月光底下看不清他表情,只看见一双眼睛,黑沉沉的,一动不动地认真盯着他。

谢寻又扭头看看那个黑黢黢的豁口,那个口子窄窄的,黑咕隆咚直往里通。边上断掉的枝条耷拉着,像怪物张开的嘴。枝条上还一闪一闪着亮晶晶的黏液,像嘴边挂着的唾沫星子。

谢决已经弯下腰,缩着肩膀,一只手拨开横在口子上的枝条,侧着身子往里钻了。

谢寻一咬牙心一横跟上。

前头的枝条越来越密,横七竖八地挡着,有的比拇指还粗,弯都弯不动。枝条交错的缝隙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也看不见头。谢决握着剑柄,用剑身往那枯枝上压了压——

“咔嚓——啪嗒——”

一根一根枝条断掉,砸在枯叶子上,发出闷闷的声响。那声音在夜色里格外响,像直接在脑子里炸开似的,嗡嗡地回响。

“咔嚓——”

又一根,这回是谢寻自己碰断的。枝条从他脸边上扫过去,凉丝丝的,带着黏糊糊的东西,在他脸颊上蹭了几道。他没擦,就那么硬着头皮绷着脸往里钻。

两边的枝条密密麻麻地挤过来,刮着他们的衣裳,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有的枝条韧,被压弯了又弹回来,啪的一下打在谢寻后背上,打得他一个激灵。有的枝条脆,一碰就断,咔嚓咔嚓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什么东西在暗处一根一根掰着指骨。

“咔嚓——”

“啪——”

“窸窸窸——”

声音混在一起,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撞,谢决听到咚咚咚的声音,格外清晰。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声,咚——咚——咚——震得他耳膜发麻。那声音太大了,显眼得像靶子,他觉得整片林子都能听见这鲜活。

他甚至听见了别的声音。

是血管里的血在鼓动。咕噜,咕噜,像山涧里的暗流,在他耳朵里一遍一遍地涌。热热的,胀胀的,像从心脏钻出一万只蚂蚁。在血管里窸窸窣窣的爬,爬到指尖,又爬回来。

忽然——

前头传来一声响动。

不是他们弄出来的。

“沙”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从灌木丛里蹭过去,又像是谁在远处踩断了一根枝条。很轻,很远,但在这黑黢黢的夜里,那声音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

谢决停住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猛得一下,扑通一声,重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呼吸急促起来。

谢寻在他身后也停住了,手紧紧攥住指甲都掐进肉里。

两人蜷缩着一动不动。

风停了,树枝也不响了。周围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像刚才那一声是幻觉。

谢决放轻了呼吸,他试着屏住,憋了几息。可憋不住,喘息声还是从喉咙里嘶嘶的挤出来,带着一点颤抖的尾音,从鼻子里往外喷,在寂静的黑暗里清清楚楚。

然后——

“沙沙。”

又一声。比刚才近了一点。还是那种蹭过去的声响,还是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这回听清了——有什么东西在动,在朝他们这边来。或者是在他们前头的某个地方,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

“咔嚓。”

一声脆响,就在他们前头不远的地方。近得多了,听起来近得只有几步远。

谢决的呼吸停了。

谢寻的心跳也停了一拍。

然后谢决一扭头,声音压得比气还轻:

“跑!”

谢决往旁边一钻,用剑拨开挡路的枝条。从那丛灌木的侧面硬挤进去。那些枝条抽在脸上、脖子上,火辣辣的疼。有的带着刺,划过去就是一道血痕。

那东西不藏了。

“唰——”

一声破空般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窜起来,撞得枝条噼里啪啦乱响。那声音来得太快了,快得谢寻根本来不及抬头看——他只知道跟着他哥死命地往前钻,往前跑,往前挤。

有什么东西划过他的手背,又湿又凉,不知道是什么黏液还是划出了血。

“唰唰唰——”

那东西在后头追,速度快得吓人,撞得枝条噼里啪啦乱响。枝条断裂的声音此起彼伏,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得谢寻能听见它穿过灌木时的粗重喘息——呼哧,呼哧,像是在一边跑一边吞咽。

一根粗枝从旁边横过来,谢决来不及躲,肩膀撞上去,整个人被撞得一个趔趄。他没停,挥剑斩断,从那根枝条上头爬过去,继续钻。

那东西更近了。

谢寻已经听见它爪子刨地的声音了——噗、噗、噗,一下一下的,沉重扑腾声。他听见它撞断枝条时那咔嚓咔嚓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密得像雨点。

“往那边!”

谢决忽然往左一拐,朝着一片稍微亮堂的地方冲。那儿的枝条稀疏了些,能看见前头的月光——要钻出灌木丛了。

身后那东西猛地加速。

“唰——”

一阵狂风般的响动,枝条噼里啪啦地往两边倒,那东西像疯了一样扑过来。谢寻不敢回头看,只知道跑,跑,跑,跑——

一头冲出灌木丛!

谢寻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些晃动的枝条,一根一根的,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疯狂地抖动着,它正从里头挤出来,挤出来,挤出来——

月光兜头浇下来,惨白惨白的,照得前头一片稀疏的林子。两人跌跌撞撞地往前冲,谢寻脚下磕磕绊绊,一会儿踩着枯叶咔嚓咔嚓地响,一会儿陷进烂泥里,好几次差点摔倒,又被谢决一把拽起来。

“那边!”

谢决忽然往右一拐,拉着谢寻朝着一小片开阔地冲。那儿没有树,月光照得亮堂堂的——是一片空地。

两人冲出林子,跑进空地中央。

谢决猛地停下,转过身,把剑往身前一横。

谢寻也停下,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抬起头,顺着谢决的目光看过去——

林子边缘的阴影里,那个东西也停下来了。

看不清楚,只能看见一个高大的黑黢黢的轮廓。弓着的背,垂着的头,粗壮的四肢趴在地上,像一只巨大的野兽。

但它不是。

它慢慢抬起头来。

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它脸上——

是张人脸。

可脸上没有半寸好皮,皮肤是灰褐色的,密密麻麻鼓着脓疱,像陈年的腐肉。有的地方溃烂了,往外渗着黄褐色的脓水,黏腻腻顺着脸颊往下巴上淌。有的地方已经没有皮,露出底下的筋和黑色的血管,还在突突地跳,在脓疱底下扭来扭去。

它的眼睛圆睁着,圆得吓人,不是人眼那种圆。像大猩猩,像某种野兽——眼球鼓鼓的,往外凸着,中间是两颗圆滚滚的漆黑瞳孔。那瞳孔周围不是白的,是浑浊的黄色,布满血丝,像裂开的龟纹。

那双眼睛盯着他们,一眨不眨。

忽然,它的脸颊动了动。

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一小团,鼓起来,从颧骨慢慢滑到腮帮子,又从腮帮子滑到下巴,皮肤被撑起来,鼓起一道长长的包,能看见底下那东西的形状——细细的,长长的,扭来扭去。胸口那儿有好几处同时起伏,像是这具身体不是一具身体,是无数条活物裹成的一团。

它的嘴角裂着,一直裂到耳根。两排獠牙从嘴里支出来,在月光底下泛着黄褐色的光

脸上的肌肉抽搐起来,无数条东西在它皮肤底下蠕动得更快了,像是兴奋起来。粘稠的口水一股一股从獠牙缝里往外淌。

突然——

谢决只看见一道黑影闪到眼前,他脚下猛得一蹬,顺势侧身一滚,翻身起来,同时一剑砍出去——

“铛!”

剑砍在那东西的手臂上。那条手臂明明烂得不成样子,黄褐色的脓水噗嗤噗嗤往外涌,皮肉凹陷,腐肉外翻,剑刃却只陷进去半寸,就再也进不去了。

他双手握紧剑柄,用尽全身力气往下压。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指节发白,虎口硌得生疼。他把牙咬得咯咯响,手臂开始发抖,用劲用到极限的那种抖。从肩膀抖到手肘,从手肘抖到手腕,颤得剑身都在嗡嗡响!他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那把剑上——

纹丝不动!

那条手臂的皮肤底下,细细的,长长的,像线,像筋,像虫子,从全身四面八方涌过来!汇聚到那道伤口底下,密密麻麻地缠在一起,绞在一起,鼓起来,硬起来!它们把那块地方撑得鼓鼓的,皮肤底下清晰地看见——一根一根的,绞成一股,像拧紧的牛皮绳,极有韧性,遁甲一般死死地抵就在剑刃底下!

那一剑就像砍在别人身上一样,它盯着谢决,舌头从獠牙缝里伸出来,舔了舔嘴角流下来的黏液,舔得滋滋响。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闪着兴奋与戏弄,像是猫看着挣扎的老鼠。

然后那东西的喉咙里,传出一阵声响。

“咕噜……咕噜噜……”

是血泡从气管深处往上涌的咯哒咯哒的声音。带着痰和血和不知道什么黏腻的东西搅在一起翻滚的那种响动。每咕噜一声,它的喉咙就鼓起一个包,把咽喉皮肤撑的黄赫赫的透明,那包从锁骨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又咽下去,涌上来,又咽下去。那些在它皮肤底下蠕动的玩意儿,跟着那咕噜声一下一下地分到脖子两边。

“咕噜噜……咯咯……”

那张烂脸扯动着,它终于阴惴惴地笑出来了。

谢寻的眼睛红了。他低下头,在地上找。

地上有块乌沉沉的石头,棱角分明,少说有二十斤。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扑过去,两只手抱住那块石头——

抱不动。

太重了。

他咬紧牙,两只手抠着石头底下的泥,把石头一点一点撬起来。手指头抠破了,血渗进泥里,石头终于翘起来一道缝,他把膝盖顶进去,用腿顶着,再撬。撬起来一点,再顶,再撬。

石头终于离了地。

他两只手捧着它,从胸口捧着,像捧着一座山。那石头太沉了,沉得他两条胳膊都在抖,抖得像筛糠,可他死死捧着,指节攥得发白,指甲都快嵌进石头里。

额头的汗珠滚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

他站起来。

腿在抖,腰在抖,全身都在抖。那石头压得他整个人往后仰,他只能弯着腰,弓着背,一步一步往前挪。脚踩在地上,踩出深深的印子。

那东西背对着他,站在哥哥跟前,喉咙里响起沸水似的咕噜声。

谢寻离它越来越近,三丈,两丈,一丈——

他举起那块石头。

两只手举过头顶,用尽全身的力气举起来。那石头遮住了月光,在他头顶投下一大片阴影。他的胳膊抖得快要散架,他的腿抖得快要跪下,他的牙咬得咯咯响,血腥味从牙缝里渗出来——

“谢寻!!!”

那东西连头都没回。

它抬起那只爪子,五根又长又弯的指甲在月光底下泛着乌光。一只爪子随意地往后一挥,拍在谢寻的胸口上。

他整个人往后飞出去。衣裳太大,灌了风,鼓鼓囊囊地飘着,四肢软软地垂着,脑袋往后仰,头发散开,月光底下像一只轻飘飘的破布娃娃。

“砰——”后背撞在树干上的闷响。

然后慢慢往下滑,滑下来,滑下来,滑到树根底下,瘫在那儿,像一滩烂泥。

那棵树被撞得剧烈一晃,花瓣扑簌簌往下掉,落了谢寻一头一脸。他瘫坐在地上,垂着脸一动不动。

谢决拔剑再砍!一剑,再一剑。每一剑都用尽全身力气。剑刃砍进去一点,又被卡住,砍进去一点,又被卡住。那些东西在皮肤底下疯狂地蠕动,涌过来,绞在一起,硬得像铁。

那东西不躲,任凭剑砍进去。

“呼——” 那东西一爪子横扫过来,朝他的头拍过来。

谢决来不及收剑,只能松手,猛得往后一仰。

那爪子从他脸前扫过,指甲从他鼻尖划过,凉飕飕的,带着腐烂腥臭的味道,差一点就划开他的脸。他往后连退几步,脚下踉跄,差点摔倒。

它把那把剑从胸口拔出来,随手一扔,剑飞出去,插在泥地里,剑身颤个不停。然后它弓起背,又要扑——

谢决这回真的躲不开了。他刚站稳,那东西就到了眼前。他想躲,腿不听使唤。

“砰!”

那东西撞在他身上,把他撞飞出去。他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他胸口一闷,喉头一甜,差点吐出血来。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浑身都疼,骨头像散了架。

于是他脚蹬着地,手撑着地,用尽全力拼命往后缩——

只看见那张烂脸凑过来,那张裂到耳根的嘴张开,口水浓痰似的滴在了身上,一股恶臭直冲天灵盖,熏的他太阳穴发疼。

他胃里翻江倒海,干呕一声,本能地抬手推拒。

手掌按在那东西的胸口。

烂的,一按就凹进去,软塌塌的,像按在烂泥上。黏糊糊的脓水从滑腻腻地指缝里挤出来,又凉又腥。那些在皮肤底下蠕动的玩意儿,隔着层烂皮,在心里扭来扭去,一股一股地顶着他的手掌。

他恶心得想吐,可他不敢停,拼命推。

然后他摸到了什么东西。

硬的。

在那一片烂肉里,在那堆软塌塌黏糊糊的东西里头,有一块硬的。棱角分明,硌手,像是什么东西的边角。

还不等他摸清是什么东西,那嘴已经往下凑!牙缝里塞着丝丝缕缕的碎肉血丝,獠牙上糊着层油光,朝他的腿狠狠咬下来——

獠牙尖儿抵着裤腿,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谢决能感觉到那牙尖的硬度,只要它再往前凑一寸,那些獠牙就会刺穿裤子,刺进肉里,撕下一大块肉来。

然后它停了。

就那么停了。

谢决的呼吸也停了。

它的鼻头抽动,顺着谢决的腿往上闻,几乎是贴在衣服下摆上。那鼻子烂得只剩两个黑洞,可抽动的时候,边缘的烂肉跟着颤,一抖一抖的,露出底下黑红的东西。

那些黏糊糊的丝从它嘴角垂下来,一根一根的,挂在谢决的腿上,一晃一晃的。有的断了,顺着大腿往上滴,黏在身上,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湿腻。

就在这时——

“噗!”

一声闷响。

谢寻站在它身后,用一块尖锐的石头砸进了它的后脑勺。石头尖刺进烂肉里,陷进去半截,周围那些腐烂的皮肉往外翻,一大股黏糊糊的黄水迸溅出来,溅在那东西的背上,溅在地上,溅在谢决腿上。

“噗!”

又一下。

石头拔出来,又砸进去。这回砸得更深,陷进去更深。那些黄水喷得更远,一股一股的抽搐,混着黑红色的东西,腥臭扑鼻。

它的头微微歪了歪,转得很慢,像是关节生锈了,一格一格的。转了一点,停住,又转一点,发出骨头摩擦的咯咯声。

“咯。”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像是一个孩子恶作剧快得逞时,憋不住漏出来的那一声脆生生的笑,带着点得意。

气管里又嘎达嘎达响起来,蠕动着的往咽喉两边翻开,它好像又要大笑起来似的。

谢决一阵心惊肉跳,指尖痉挛,在地上胡乱摸到了剑柄。他没有犹豫,拔出剑,用尽全身的力气,朝它的脖颈刺去——

“噗嗤!”

剑尖刺进去。它浑身剧烈一抖,脊背猛地弓起来,头往后仰,那张裂到耳根的嘴张到最大——

一声尖叫炸开了。

不是野兽的嘶吼,倒是像婴儿凄厉的哭声,像稚童扯着嗓子拼命喊娘,尖得刺穿耳膜,厉得撕开夜色。

谢决没有停,他把全身的力气都压上去——从肩膀压到手肘,从手肘压到手腕,从手腕压到剑柄,再从剑柄压到剑尖。

剑尖从它喉咙后头穿出来。

它身上的烂肉开始往下塌,像融化的蜡。先是四肢撑不住,趴在地上;然后头垂下去,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整个身体瘫下去,像一滩烂泥,谢决一脚踢开它。它趴在谢决脚边,一动不动了。

谢寻曲着膝盖靠在棵树上大口喘气,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石头。石头上沾满了黏糊糊的东西,黑黄的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淌。

谢决忍着恶心,手指碰到那东西的胸口。 那些烂肉裹着他的手指,他把手伸进领口往里掏,领口上有什么硌了指尖一下,他没管。他掏到那东西的边缘,抠住,往外拽。

拽出来一本册子。

破破烂烂的,卷了边,封皮被随意撕去了,啃啃哇哇的残页上只能看见黑糊糊的印子。他拿在手里,随手蹭了蹭,蹭掉那些黏液,露出底下的颜色——灰褐色的,脏兮兮的,看不清是些什么字。他搁在地上,又把手往领口里伸,手指碰到那领口内侧的布。

谢决的瞳孔猛地收缩——

领口上赫然绣着个“二”字!

他细细去摸,先摸上面那横。从左边摸到右边,一点一点地摸。那线是粗的,硌手指,绣得紧紧的,像是怕人扯坏了似的。每一针都扎得深,扎得实,针脚密密麻麻的,把那个短横绣得板板正正,像一根横着的木棍。

他又摸下面那横。

比上面那条长,长出一截。也是从左到右,一点一点地摸。还是那种绣法,还是那种针脚,还是那种严严实实、生怕掉了的劲儿。那些线在手指底下凸起来,一道一道的。

他把把脸凑得更近,鼻子凑到布跟前。

错不了!

月光照在上头,照出两条粗粗的线,用红色绣花线绣的扎实。这回他看得真切,明明白白就是个“二”字!

他两条腿软了,整个人站不住了。往下一出溜,膝盖磕在地上,闷闷的一声响。他跌坐在地上。头耷拉着,脊背弓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被人狠狠当胸打了一拳,缩起来了。

肩膀也止不住抖起来,像有人拿针在他脊梁骨上一下一下地戳。他使劲绷着,想把那抖压下去,可越绷越抖,越抖越厉害。

“哥?”

谢寻捂着胸口,一步一步挪过来了,蹲在谢决跟前。

谢决抬起头,脸色惨白。他上下两片嘴唇张开,颤颤巍巍抖得厉害,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只能听见呜咽的尾音。

他又张了张嘴,舌头先往里收,再往下压,再往外推。一遍,又一遍,像是卡住的轮子,拼命想转又转不动。嘴唇抿着,往两边扯,像笑又不像笑。

谢寻的眉头皱了皱,眼睛眯起来,凑得更近些,“……二两?”

谢决点头,头发一晃一晃扫在额头上,一滴泪划过脸颊啪嗒一声落在枯叶上。

谢寻也把手往领口里摸。

“好嘛,”他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沙哑,“这位老哥……”

他顿了顿,手掌覆上眼睛,轻轻地——

那双眼睛在他手心里合上了。他感觉到那些睫毛蹭过他的掌心,痒痒的。

“怎么炼功把自己炼成这样了。”

他突然双手合十,两只手贴在一起,竖在胸口,像村里人拜菩萨那样。然后低着头,嘴皮子动起来,也不知道念啥呢。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有时候突然卡住了,想不起来下一句该念什么。

念叨着念叨着,合十的手开始晃。叽里咕噜念得更快了。

念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停了,安静了几息。

然后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响了一声。他站在那具身体前头,双手又合十,这回不念叨了,只是弯下腰,拜了一下。

又拜一下。

再拜一下。

三下拜完,他又弯下腰,抓住那件披着破褂子的肩头,咬着牙往后拖。枯叶在地上沙沙响,那具身体被拖进灌木丛里,拖进那些断掉的枝条底下。那些枝条横七竖八地搭在上头,把那具身体遮了大半。

谢寻又低头看了看,又弯下腰,把地上的枯叶子和花瓣拢了拢,一把一把捧起来,往上撒。枯叶子落在那些枝条上,落在枝条的缝隙里,落在那些还没盖住的边边角角。撒了一层,又撒一层,像一场花叶雨。

盖完了。那具身体彻底看不见了。只剩一堆枯叶和枝条,乱七八糟的影子堆在那儿,跟周围的灌木没什么两样。

他又把哪本破破烂烂的册子捡起来,“□□神功?”他又曲指啪啪弹了两下,“把人练得跟癞疙宝一样。”

然后他把册子塞进谢决怀里,顺手绕过他的腋下,穿过胸口,把他哥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然后他站起来,把谢决也架起来。

谢决站起来,抬头怔怔望着他,脸上挂着两道还没干的泪痕。

“钝刀子杀人最疼了。”他突然蹦出一句。

“你没杀人。”谢寻在他脸上抹了一把,抹去眼角缀着的亮晶晶。

谢寻弯下腰,把那把锈剑从地上捡起来。他握在手里掂了掂——沉,比他想的还沉。坠得他手腕往下一沉,胳膊上的筋都绷起来了。

他把剑递到谢决手边。

“拿着。”

谢决低着头,没动。

谢寻又把剑往前递了递。

谢决的手抬起来。手指碰到剑柄,蜷起来,握住。那剑在他手里晃了晃,他使劲一攥,攥紧了。

然后手指开始抖。

那抖从手腕传上来,传到小臂,传到手肘。那剑在他手心里一点一点往下滑,他使劲攥,指节都白了,可手指就是不听使唤,握不住剑。

剑柄从掌心滑到指尖,从指尖滑出去——

“当。”

一声脆响,剑掉在地上,砸起一小片枯叶。

谢决的手还悬在半空,虚虚握着,手指蜷着,一抽一抽地抖。

谢寻又弯下腰,又把剑捡起来。这回没再递过去,而是把剑往自己肩膀上一甩一扛。剑身太重,在肩膀上硌得慌,他往上颠了颠,找个平衡。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揽住谢决的肩膀,拍拍他的手臂。

那肩膀还在抖,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谢寻把他揽过来,让谢决靠在自己怀里。

“走了。”

谢寻往四周看了看。

月光底下,树影重重叠叠的,分不清东南西北。刚才钻出来的那丛灌木在后头黑黢黢一团,前头有两条岔路——一条往左,一条往右,都掩在梅花树的黑影里,看不见头。

他一只扛着剑,一只揽着他哥。他低头看了看地上,脚边刚好有颗圆溜溜的小石子,他用脚尖踢了一下。

石子骨碌碌滚出去,滚了几下,停住了。停在左边那条路的口子上。

“行。”

他揽着谢决往左边走。走着走着,嘴里忽然吹起口哨来,就是村里放牛娃没事干的时候随嘴瞎吹的那种。

吹两声,停一停,踢颗石子,又吹起来。石子滚出去,落在哪就往哪拐,往左往右都行。

一路踢石子,一路往前走。走着走着,也不知道走到哪儿了。口哨吹着吹着,忽然停了。

前头隐隐约约传来人声——隔着林子,听不真切,像有人在说话,又像在争什么。他竖起耳朵听了听,那声音一高一低的,女的急,男的慢,偶尔蹦出几个字,又被那女的盖过去,像是在吵。

“不是吧,”谢寻嘴角抽了抽。“又是这俩货。”

他扭过头,对着谢决,下巴往那声音的方向一扬:“一晚上啥也没干,净搁那吵架了。”

说完,他翻了一个白眼。

翻得很用力,浮夸得很,是村里教书先生翻白眼那种翻法。

翻完他自己没憋住,“嗤”的一声先笑了。

谢决肩膀动了动,慢慢从谢寻怀里往外挣。谢寻手上松了松,谢决就从他胳肢窝底下钻出来了。

站直了。

谢寻把那把锈剑递过去。剑身沉甸甸的,谢决接过来,握在手里。手指蜷紧,攥住了。

谢寻满意地点点头,两人继续往前走。一边走着,谢寻瞧见路边草丛里长着几朵蓝紫色的小花。月光底下,精致的花骨朵儿泛着莹光,一闪一闪的,像是碎银子洒在花瓣上。

他弯下腰,摘了几朵。摘完站起来,顺手折了几根垂下来的梅树枝条,细细软软的,带着几片嫩叶子,一折就断。

他把那几根枝条绕在一起,塞一朵花进去;再绕一圈,再塞一朵。一边走一边绕,枝条在他手指间转来转去,没一会儿手上就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儿,荧荧的小蓝花星星点点地缀在梅花里,被月光一照,还挺好看。

他拿起来看了看,咧嘴笑了一下。

两人拨开最后几丛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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