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叙言身体一震,握着东西的手指无意识松开,卡片“啪嗒”落地,缓了好一阵后,他才又将其捡起。
很恶心的一句话,他搞不清这个人想做什么,脑补了一些悬疑电影里的场景,林叙言背后发凉,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越想心里越不安,整理了一会儿思绪,他便给周原发去找中介换房子的催促短信,再住下去,生命安全怕是没法保障了。
进家后,林叙言把卡片放到茶几上,转身就往卧室里走,近三十个小时没有睡觉,他已经无暇再去想今天发生的事,一沾上床就睡得昏天黑地,再醒来时,已不知今夕是何夕。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他打开手机,屏幕上的六个未接来电都是周原。
“祖宗!你怎么才接电话!”
林叙言睡眼惺忪:“刚才在睡觉,怎么了?”
“你不是让梁博士驻台吗,咱们公司暂时没有空的宿舍,你那里不是正好还有个房间吗,台里打算让他搬进去。”
“为什么?他只是技术指导,直播按时来不就行了。”林叙言眼睛瞪得滚圆,也不忘阴阳怪气一通,“我这地方条件这么差,委屈了人家可怎么办?”
他的宿舍虽然明面上看是一套“两室一厅”的起居室,但其实不过是顶楼加盖的彩钢房,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除了离公司很近没有别的优点。
“那还不是因为有人跟踪你。我让梁博士住进去,有两个大男人在,看谁还敢骚扰你,先这么住着,等我联系中介找到合适的房子,再说搬走的事。”
“他也同意?”
林叙言试探着问。
“当然了,不过我留了个心眼,只说了你直播时间不固定,没说其他的,这是你的私事,说出来也不好。”
林叙言舒了口气,他的确也不希望梁宁知道这件事。
周原怕他又出言不逊,于是苦口婆心道:“这段时间你要多多照顾人家,不许再吵架。”
林叙言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非常不耐烦地应下。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的想象,驻台工作已经是他能接受的最近距离,但现在要共处一室,林叙言还是有些害怕,害怕四年前的一切重演,过去的烦恼又使他再度烦恼。
“我快到你家门口了。”
林叙言的手机上弹出一条未知来信,号码很熟悉,是梁宁的。
他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房子的隔音不好,能听到脚步声渐行渐近。林叙言的心跳莫名开始加速,面对这位即将到来的“不速之客”,他紧紧抿着唇,眼底是看不清的神色。
窗外雷电暗闪,雨还在下,一阵密,一阵稀,充满了沉寂和压抑。
清脆门铃声打破了屋内的宁静,也把林叙言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打开门,梁宁穿着一件黑色大衣站在声控灯下,内里还是上午那件深灰色衬衫,暗黄的灯光打在他脸上,五官轮廓分明而深邃。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拂起男人身上的外套,他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温柔。
“这些日子要麻烦你了,叙言。”
再次听到梁宁这样称呼自己,林叙言笑容变得有些僵硬,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点点头,侧身让对方进屋。
听到有陌生动静,一团黑影从沙发底下蹿出,它尾巴炸毛,冲着梁宁嘶吼。是一只黑白色的美短。
林叙言蹲下来给小猫顺毛,“汤圆怕生,你别招惹它。”
梁宁把猫抱起来,问:“什么时候养的?”
“四年前,捡的。”
“你还记得花生吗?”
林叙言顿了一下,开口:“你还养着?”
“嗯,现在放在朋友那里看着。你想见见它吗?”
花生是两人还在一起时收养的流浪猫,分手后,林叙言下定决心和过去断联,他忍痛割爱,没有带走小猫,没想到梁宁还一直养着。
林叙言回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不用了,太久不见,估计它也认不出我了,我现在有汤圆就够了。”
汤圆听到主人叫自己的名字,马上钻进他怀里。林叙言低头轻抚它,垂下的碎发正好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梁宁眼里流出几分落寞,嘴角勾起一个扭曲的弧度,他犹豫了一下,还想说些什么,但林叙言语气里的决绝,让再多的寒暄都成徒劳,话到了嘴边,还是无声地咽下。
他又兀自在房里绕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那张白色卡片。
梁宁拿起那张卡片,只读了前面半句,便瞬间沉下了脸,他抬头问:“这是什么。”影子黑压压的将林叙言罩住。
林叙言的目光闪过一丝惊讶,而在片刻后被身体里无名的情绪压制,他微微挺直脊背,掩饰着内心的波澜起伏,语气表现的稀松平常,甚至还有些嘲讽。
“粉丝送的,甲方连这个也要管吗?”
他看准时机夺过对方手里的东西,下意识想要扔进身侧的垃圾桶,不料卡片弹落到了地上。
梁宁抢先一步蹲下捡起,拂去纸面沾着的灰尘,又细细地端详着上面的文字。
“粉丝送的,就这么扔了,不怕他们伤心?”他低头看着林叙言,是晦涩不清的神情。
面对男人的突然发难,林叙言无端升起了一分怨气,他用力扯过卡片,却发现对方也在暗暗使着劲儿。
不等他回答,梁宁又继续说:“还是说,这不是粉丝,是你的什么......”
“闭嘴!”听到这儿林叙言全身的刺都竖了起来,他梗着脖颈说道:“我们俩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谁送我卡片这件事很重要吗?有这个闲工夫,不如多去操心你的实验数据吧。”
他无从反驳,更不可能让梁宁知道真相,但凡在这个男人面前表现出任何脆弱,都是对那些隐忍痛苦和难捱瞬间的背叛。
梁宁盯着林叙言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直到不得不相信这双深瞳里只有敌意而无半分松动,他才撒开手,那本光洁的纸片早已被用力地捏出了皱褶。
将将呆在一起不到五分钟,两人就这样唇枪舌剑,真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度过。
林叙言想尽快结束这个糟糕的话题,他左右看了一会儿,拉着梁宁的行李就朝客房的方向走,“先去看你的房间。”
他打开房门,虽说是客卧,但更像一个杂物间,除了床和书桌,其他都是家里的杂物和品牌方的寄样。
一时间,梁宁被房间的光景震得有些无能为力。
林叙言甩给他一把钥匙,“自己收拾,还指望我给你铺床啊?”说完便朝外走去,离开客房前,转身又扯出一个笑:“对了,汤圆有时候会窝在这里,你别介意。”
说完,林叙言便转身朝浴室走去,全然忘了周原交代过要好好照顾人的话。
梁宁静静看着林叙言离开的背影,心里更是五味杂陈。面对一屋子狼藉,他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林叙言冲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就看见梁宁已经收拾好所有东西,开始在厨房里忙碌。
“你在干嘛?”
梁宁闻言转身,左手端着一杯牛奶,右手的盘子里放着一些处理过的坚果,“核桃里含有的锌铁元素可以有效缓解耳鸣。”
他将手里的东西递到林叙言面前,动作自然熟练,就像他们已经生活了很久,从未分开。
林叙言看着男人手里的东西,脸色倏然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习惯了,记得你以前睡觉前都会喝牛奶。”
“以前?”林叙言背后打颤,“梁宁,你也配提以前?”
所有与从前相关的记忆,都是林叙言不可以被触碰的红线,那些的画面越清晰,他就越痛苦。
林叙言很清楚,曾经看似幸福又甜蜜的日子,不过是承着那位白月光的恩惠,享受不属于自己的爱。
这是他认为的真相,也是他单方面为两人之间关系宣判的死刑。
林叙言抬头看着男人,掷出心底的疑问:“梁宁,你现在能分辨出我是谁吗?”
他的语调放得很轻,明明没什么起伏,却像针一样,刺痛着梁宁的心脏。
“当然,你就是你,我分得清。”男人的声音恳切,解释到最后都成了气音。
“那就不要再提以前了,这会让我一直觉得自己还是那个人的替代品。”
林叙言声音很低,语气十分不留情面。
霎那间,梁宁看着林叙言,眼前却突然出现什么让人恐惧的东西,脸色越发苍白,表情里似乎包裹了许多难言的话,但又无法言说。
他不得不深呼吸一次,手撑在一旁的桌子上,“抱歉。”
小猫感受到屋里气氛紧张,它忙着在二人脚边围转,喵喵叫了几声,一会儿蹭蹭林叙言,一会儿蹭蹭梁宁。
“你记住了,我不是别人,也不是四年前的林叙言。”
这是他给梁宁的警告,也是给自己的。
说完后,林叙言看了一眼对方有些不自然的神情,眸光微微动容了一霎,然后抱起汤圆转身往房间走去。
到门口时,他止住了脚步,但没有回头,“你......记得吃药。”
门关上,房间里很安静,暖黄的灯光把无数细微尘埃照亮,它们在雨后的空气里,湿哒哒的,堵的林叙言胸口喘不过气。
他看向角落里的一个防尘袋,里面是毕业后唯一带出来的东西——CD机。也许是再遇旧人,他打开了尘封已久的机器,随机放了一张唱片。
林叙言躺上床,悠扬的歌声争先恐后地飘进他的耳朵里,同样飘来的还有梁宁方才沙哑的声音。
梁宁应该是发病了,刚认识的时候,他就知道男人精神方面有些问题,视觉认知障碍,需要长期服药。看着那张惨白的脸,很多过分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都以为自己忘记了,起码不应该记得那么清楚。
从四年前的六月二十一日梁宁出国,到今天一共一千三百九十六天。林叙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刻意去记录,也不知道为什么仅凭男人的三两句话就能轻易调动起他的感官情绪。
于他们而言,渐行渐远才是最好的结局,也许林叙言只是想知道,在分开的四年里,梁宁会不会有一刻后悔,后悔当初对自己的利用,还是那段时光早就淡去了痕迹。
也许林叙言只是不甘心。
他永远无法忘记梁宁下意识里悄悄说过的话,梁宁以为他没听到,但他听到了,那是他恢复听力后听到的第一句话,梁宁叫他:“小璟......”
林叙言有时候觉得,梁宁不是脸盲,是心盲。
失去意识前,他最后一句听到的歌词是“For some reason I can't explain”
只因一些缘由我无法释怀。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