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汤圆从弥漫着香气的被窝中钻了出来，扑到熟睡的人脸上，沉沉一声闷响，将床上的人惊醒。林叙言睡意朦胧地摸索着把猫放到一边，又赖在床上迷糊了一会儿，才逐渐清醒过来。

林叙言发呆了一会儿，从床头捡起一件T恤，套上去了洗手间。镜子前，他头发软软地塌在额前，白色棉T领口有些松垮，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眯眼的时候，像只没完全清醒的猫。

洗漱后，他在客厅里张望了一圈，发现梁宁不在，餐桌上摆着一碗馄饨和压在底下的一张纸条。

【这是南门对面的上海馄饨，没放葱，你尝尝。猫替你喂了，我先去电台了。】

这些细微的小习惯连他自己有时也会忘记，林叙言看着桌上这碗馄饨，复杂的情绪让他不自觉将手上的纸条揉碎又展开。

他坐下咬了一口，很久没吃了，还是一样的味道。

毕业之后，林叙言再没回过宁大，甚至去哪都会刻意避开洪武路与四牌楼，似乎靠近一点，痛苦与幸福交织的瞬间就会卷土重来。

他一度觉得自己有些残忍，那明明是属于学生时代林叙言最灿烂的一段时光，但现在的他却自私地封存。

汤圆突然从房间里蹿出来，爬到他身上后开始“喵呜喵呜”急促地叫，林叙言以为小猫积食，便打算起身去拿益生菌。

那些叫声又快又急，吵得他耳朵疼，没走两步，林叙言就眼前一片昏，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地上倒，倒下的瞬间额头撞到了桌角。

耳鸣又犯了。

林叙言捂着头，一动不动，维持着狼狈的姿势，等待这股难受的劲儿自己过去。

汤圆看到主人的异样，瞬间不再叫唤，连忙跑过来用爪子摸摸他的手，小声发出呜咽，似乎是在安慰。

林叙言见它没事，还是松了口气，打算起身去上药。

自从做完人工耳蜗移植，身体的平衡功能就下降了很多，稍有不慎就特别容易摔倒磕伤。早几年的时候，他几乎每天身上都会出现新的淤青，都是得自己处理。

刚打开柜子，电台那边就打来了催促电话，今天是第一天合作直播，需要提前一小时到场，上药的事只得作罢，林叙言匆匆收拾好自己出门。

家楼下两排白玉兰满树绽放，扑簌簌的花开，一片洁白。远远看去，形成一道花隧，焕发出一种清新而宁静的气息。雨后天晴，是个好天气。

“早。”一进公司大门，林叙言就抬手向前台问好。

前台的同事原地起身，“早。”

经过茶水间，几个同事还在吃早饭，看到他们也都抬头打招呼：“早啊，叙言。”

因为待人热情礼貌，林叙言在公司里人缘相当的好，几乎到哪都是焦点，不过今天大家的目光都被另外一个人吸引。

林叙言跟着他们看过去，第一眼的时候他差点没认出来。

梁宁没穿西服，只穿了件黑色毛衣，戴了副半框眼镜，有一瞬间，林叙言以为看到了大学时期的梁宁。

他右手拿着咖啡，正在和工作人员专注地交谈。

离得不远不近，林叙言足以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梁宁注意到他，停下了对话，示意身旁的人朝他这边看。

“来啦。”

站在梁宁身旁的女生和林叙言打招呼，这是他的直播助理。

林叙言看着她，问了一声好，也向她身边的梁宁点了点头。

四目相对，林叙言率先移开视线。虽然只对视了一眼，但他察觉梁宁的状态并不好，黑眼圈很重。

小助理顺手把今天的稿子递给林叙言，“这是修改后的稿子，你准备一下。”并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

他接过稿子，就听见梁宁对他说：“走吧，一起进去。”

林叙言“嗯”了一声，就朝录播室里走去。两人的表情都很淡，仿佛昨晚的摩擦从未发生过。

今天的录播间不止他一个人，林叙言没好意思做发音训练，只小声念稿串流程，他可不想第一次直播就在前男友面前丢了面。

林叙言坐在靠门口的位置，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的看到梁宁的每一个动作。

男人正在电脑上办公，他将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道刺眼的疤痕。这是哪里来的？林叙言突然有些烦躁，对于梁宁身上所有离开后产生的变化，他都感到莫名的讨厌。

注意到他的目光，梁宁关上电脑，转身对林叙言说：“直播还有几分钟开始，你先把声疗仪带上吧。”

说完，便将一副白色的耳机放在桌面上。

林叙言盯着这副耳机，原本放松的身体突然紧绷，他按着椅背站起来，稍微往后退了半步，语气里带了点情绪：“为什么设计成这样，你故意的？”

太像了，这副声疗仪与四年前梁宁送给他的耳机仿佛只有新旧的区别，而那副耳机就是他往后所有痛苦的开端。

梁宁伸手点了点后颈与耳侧的交界处，“这里是骨导最优的接触点，颞骨乳突区，耳机的弧度，也更贴合人体工学。”

过了片刻，林叙言才说：“你知道我不只是问这个。”

梁宁抿着唇，省略了些不可说的缘由，只开口道：“项目组沿用了我的早期方案，当初就是这样的设计。”

早期方案......

林叙言声音发抖，给他们的这段关系盖上一章：“所以现在带着成品回来，是为了给当年的试验品看看，你有多成功。”

梁宁平静的面容上掠过一丝疼惜，忖度片刻后，说：“我从没这么认为过，也从没觉得自己成功。”

他终于向前了一步，靠近林叙言，“你别多想，就把它......当成一次重新的体验吧。”

梁宁的神情里带着不明显的卑微与恳求，避重就轻的回答，多像真的，好像林叙言说的不是真相一样。

倒计时的机械声滴答滴答像是催促，催促着他在信与不信间做出选择。而后，脑海里最后一丝理智崩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猩红的混沌，林叙言冷笑着将耳机砸到对方身上。

“梁宁，别再用这套了，你只能骗得了当年的我，骗不了现在的我了。”

梁宁吃痛地闷哼了一声，然后默默靠近他，用指腹蹭了下发红的眼角，像是安抚炸毛的小猫。

林叙言想推人，却推不开，他被对方从正面控制住肩膀，力量的悬殊让他只得乖乖就范。

“叩叩。”

小助理敲了几下录播室的玻璃，对着两人喊：“直播倒计时三十秒，各部门准备！”

梁宁听到后便轻轻将声疗仪扣在林叙言的耳朵上，并在他的耳边轻声道：“拜托了，小林主播。”

也许是东西太冰凉，触碰的瞬间，林叙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像触电一般。

“嗡”的一声，声疗仪开始传出一些柔和的声波频率，不是通过耳蜗，而是顺着颈椎一路爬进大脑皮层。彼时片头的钢琴曲正好播放，时间分毫不差，稳定又平和，一切像被谁偷偷归位。

情绪跌宕起伏，林叙言感觉一下子透不过气，他不得不深呼吸，以维持状态的稳定。

等倒计时结束，直播准时开始，林叙言清了清嗓子，将声音一字不漏地传进城市上空：

“大家好，欢迎收听《城市耳语》，我是主播林叙言。”

林叙言的直播间没有那些欢迎进入的声音播报。每个新进来的听众，都要等上十几秒，才会被念出名字。他在等弹幕的滚动，在这十几秒的空白里，林叙言就这样认真盯着屏幕，目光不偏不倚，像在等一个老朋友推门。

大家都说看他的直播就像被一个人很认真地对待，这在喧嚣的直播生态里就像是奢侈品一般。

梁宁侧身望着他，不自觉地出了神。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我今天的变化。叙言现在戴着‘Sonomnia’品牌的声疗仪，它能改变我说话声音的频率，让我的声音成为神奇的舒缓声波，陪伴和疗愈大家疲惫的心灵。”

“而我身旁的这位，就是产品的研发组长，述音科技的梁博士，他今天作为技术顾问，也来到了我们的直播。”

随着声疗仪开始发挥作用，林叙言感觉愤怒的情绪被冲淡了许多，于是神色暂且恢复如常。

梁宁对着麦，缓缓开口：“大家好，我是梁宁，很高兴能参与叙言的节目。”

“我们的声疗仪会以骨传导的方式将声波传递，放松使用者的脑波活动，并缓解耳部压力。使用者再通过发声说话，产生振动刺激经络，调节能量流动实现自我疗愈平衡。”

【好厉害的黑科技，感觉耳朵在震。】

【两个人的声音都好好听，耳朵怀孕！】

......

因为做过提前预热，这一期的开播数据很漂亮，在线人数翻了接近两倍。

“谢谢梁博士的介绍，额......我们听一段歌曲后，马，马上进入下一个环节。”

梁宁的状态很自然，但林叙言却很紧张，因为对方说话时有意无意的气音，他觉得耳朵痒痒的，身体也异常燥热，好几次对方说完话后他都卡壳了。

听众似乎捕捉到他语气间的不对劲，纷纷对两人的关系进行猜测和打趣。

林叙言刚想要解释，就听见梁宁说：“可能是我让叙言紧张了，第一次嘛，大家见谅。”

听完这话，林叙言羞愤不已，不知道梁宁是不是诚心的，他从开播起便回避这些敏感的弹幕，就怕两人关系又拎不清。

他只能呵呵地干笑着解释：“应该是今天录播室太闷热了，我会尽快调整的。”

节目的最后是观众来电。接起电话的女生只是简略的聊了一会节目，就很快将话题转到梁宁身上。

林叙言猜测她应该是记者，想来挖独家新闻的，但为了不破坏直播整体效果，他只得把电话交给梁宁。

“梁博士，您曾经在一次采访中提到，‘Sonomnia’是一个人给您的灵感，现在产品问世，受众从一个人变成了千万人，这个转变是自然的商业扩展，还是......某种补偿？”

这显然是一个涉及到私生活的问题，也许还是关于那个人，林叙言不可能不在意，他微微侧过身，竖起了耳朵，手不易察觉地颤抖起来。

“不是的。”

梁宁轻轻摇头，眼神中带着几分无奈，“那个人曾经告诉我，听障人士在耳朵发病时是很痛苦的，他不希望大家那么痛苦，然后我答应他，要把这个声疗仪做出来，希望能减轻他们的痛苦。所以与其说是补偿，不如说是完成一个承诺。”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此话一出，明显能听到电话那头的惊呼。

林叙言缓缓抬起头，心脏一记紧缩，脑海里浮现出中山码头前，两个人笑着约定的画面，记忆的闸门突然被拉开，是困惑，更是不安。

女生突然很好奇，“那如果将来‘Sonomnia’推出更多针对听障人士的产品，您会希望他是第一个使用者吗？”

梁宁突然看着林叙言，嘴角不经意勾出一个轻笑。

“如果他愿意。”

目光相撞的瞬间，林叙言的心跳乱了节奏，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纷至沓来，毫无思想准备，像跌进了一个深渊。

他想逃脱，可惜来不及了。

此时耳机里传来了剧烈的“砰、砰、砰......”，是心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