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一刻，脑海里巨大的喧嚣声席卷而来，带着摧枯拉朽的惊涛骇浪，它们阻挡了一切，所有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林叙言不知道这通来电是什么时候结束的，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显然来不及了，弹幕上已经飘满了各式各样的震惊。
【天啊！主播的心跳声好快！】
【怎么梁博士一说完话，主播就心跳加速了？】
【有奸情！】
......
他慌忙地扫了一眼控制台，却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心跳还在继续加快，身体的肌肉紧绷着，气息也变得十分急促，林叙言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一边将身上的监测设备取下，一边尽力思考该怎么合理地向听众解释。
没等他冷静，梁宁已经接过他手里的话筒：“抱歉各位，我们的设备出现了一些问题，需要马上处理，请大家耐心等待。”
说完便用手中的对讲机给控制室里的工作人员下了启动紧急预案的指令。
小助理按着梁宁的要求开启了净化弹幕，并切入备用信号，直播间开始播放预录的品牌广告。
梁宁的动作娴熟，仿佛他才是这个直播间真正的主人。
缓过神后的林叙言也想要做些什么挽救直播，他像只警觉的小猫，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忙着守护自己的领地。可因为动作太急，身体跟不上他的反应，直直撞到右侧的桌子。
梁宁扶稳他，露出安抚的目光，极其认真地说：“你现在的心跳太快了，先停下来休息，直播的事我来处理。”
林叙言拍开他的手，没领他的情：“不用这么假惺惺，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梁宁像是没听见，紧盯着他的脸。从进门开始，林叙言一直侧着身子，如今面对面，他才得以发现到林叙言额角那块淡淡的青色。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想也没想就摸了上去。
林叙言来不及躲，也没地方躲，感受到梁宁指腹的力道按在早晨伤口上带来的疼痛，才微偏了头。
“怎么弄的？”
“猫挠的。”
没说实话，林叙言垂着眼睫，不去看他的脸。
联想到方才怪异的动作，梁宁其实已经大致猜出这是怎么来的了，他收回手上的力道，只轻轻地蹭了蹭。
“咔哒。”
小助理打开了录播室的门，“那个，打断一下，技术组反馈这次事故的原因是监测设备的收声接口松动，导致收录的心跳声没有进入设备而是公放至了直播间。”
林叙言扫了一眼控制台，看到了那个松开的插口，直播前他光顾着注意梁宁，竟然没有检查，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面犯了迷糊。
“另外，直播已经按梁老师的指示转给了台里的代班主播，公关那边也准备好了微博声明，别担心。”
说完小助理又讪讪笑道：“你们继续。”然后飞速关上了门。
一场闹剧结束，录播室里恢复了安静，林叙言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他坐回椅子上，机械般地做着直播结束后的整理。
对于自己今天的表现，林叙言是失望的，更确切的说，是厌恶。
梁宁不过是说出了当年作为朋友时，彼此的一个约定，还是以那样稀松平常的语气，自己却轻易地产生了剧烈反应。
况且，谁知道梁宁是不是又把自己当成了那个人，毕竟这就是当初他那些周密计划下的唯一目的。
很多东西经不起推敲，他不敢去猜，也不敢去赌，怕又是自作多情，做他人嫁衣。
梁宁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盒悠哈糖，递到他面前，“刚才是我太冲动了，又给你添麻烦了。”
“你这算什么，安慰自己的实验品吗？”林叙言没接，黑色的眸子里蓄起了情绪，像是压抑着什么。
梁宁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没有这个意思，路过便利店正好看到了，想起来你以......”他收住了尾音，继续说：“很喜欢。”
林叙言扯了扯嘴角，心里涌上一股不是很好受的情绪，称不上难过，但也绝不开心。
“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现在口味变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早已不是用两颗糖就能随便糊弄的小男生了，而且他越发觉得这不过是梁宁收买人心，维持形象的手段罢了。
“好。”
梁宁的目光渐渐失焦，原本亮着的眼睛像蒙了一层雾，慢慢沉下去。他悬在半空中的手也顿了顿，原本摊开舒展的手指微微握紧了那盒糖，垂下来落到身侧。
“出事了！”
两人的对话被急促的敲门声打断，门缝里探进小助理半张苍白的脸。
林叙言自认为是个情绪很稳定的人，记忆里大部分的失控瞬间都是遇上了梁宁，所以他一直很笃定，这是对方的问题，就比如此刻。
小助理把手机递到他眼前，微博热搜上他的名字赫然高高挂起：#失聪主播的心跳告白#，全网阅读五千万加次，连带着的还有声疗仪的营销广告。
明明距离直播事故只过去了不到一个小时，竟然就登上了热搜。
林叙言如同被雷击中了，整个人愣在原地，消化着这个消息，最后连怎么被带到会议室的都全然不记得。
见到他来，周原神情激动地抱住他，忍不住调侃：“没想到你还挺会做节目效果的，表现不错。”
“我只是配合演出，别误会。”
林叙言微微的抿着唇，装作镇定自若的样子，不让任何人看出自己的慌乱。
一时间，空气僵持了，屋里透着淡淡的尴尬。
“我知道。”一旁的梁宁感受到了他的窘迫，淡淡的笑了，但眼底的**丝毫没有减弱，像是在审视他的灵魂。
林叙言也不甘示弱，赌气地回蹬。
他打开手机，首先弹出来的，竟是那位网红Addy的微博，对方发帖戳戳地嘲讽，直言他好手段，这么快就傍上新的合作方了。
不过还好，底下的评论基本没人相信。
林叙言看着心里烦，直接拉黑了对方，并将以前合作的微博统统删除，他心里竟生出一丝庆幸，终于不用和这种烂人捆绑在一起了。
不过爽快只是一时，网友们已经把注意力放到了他和梁宁的身上，真真假假的消息满天飞，林叙言觉得自己应该去鸡鸣寺上柱香，断断这些桃花劫。
他不自觉去寻找梁宁，对方正站在窗户旁通电话，那头大概是有急事要他决断，梁宁眉头微蹙，神情严肃，捕捉到自己的眼神后，轻笑着点了点头，像是在给对方一个肯定的答案。
林叙言猜不透男人的想法，但却隐隐不安。
不过两刻钟，述音科技的公关团队就赶到了电台。温文有礼的女士打量了一圈林叙言，将一份企划册摆在他面前，开门见山道。
“林先生你好，我是述音科技的Ivy，负责‘Sonomnia’的品牌宣传营销。今天我来的目的是想和你们谈谈两个小时前那场舆论风波的处理方案。”
“你好。”
林叙言不敢坐下，见对方来势汹汹，他内心忐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努力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件事不全是他的问题，要不是梁宁突然说出那些奇奇怪怪，模棱两可的话，他也不会心跳失控，所以梁宁理应要负一半责任。
剩下的百分之五十他愿意承担。
“林先生，我们现在初步的想法是让梁博士不止是作为技术顾问，而是成为固定嘉宾参与到接下来的节目，进行双人的直播宣传。”
“为什么？”
剧情的发展和他想象中的不同，没想到公司给出的解决方法就是将错就错，直接利用双人直播刻意进行炒作。
可谁会想和自己的前男友做这种事。
“您也看到了，现在网上的讨论度很高，双人合作不管是对节目还是品牌都十分有利。”Ivy似乎早有准备，她语气不变，“配合宣传是合同上拟好的条约，您需要配合。”
林叙言正色，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好几个度，“可我觉得完全可以能用发声明的方式澄清刚刚的误会，或者是你们换一个技术顾问，我们避嫌之类的。”
Ivy语气放缓和了些，露出为难的表情，“林先生，我也是按公司的要求办事，您不同意，我没办法交差。”
林叙言的内心一阵无语，他没想到堂堂一个正经的科技公司，竟然也要靠这种擦边的宣传手段。
他抬头看看四周，同事们期待的眼神更是让他没了脾气。
道理不是不懂，这次的事故的确是因他而起，他实在是没有办法任性地拒绝甲方的需求，但心里也是实打实的委屈。
“行，我配合。”
林叙言睫毛低垂，藏下说不尽的失望，他现在只能在心里默念，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五十。
“您放心，合作期间，我们不会过多干涉您的私生活，但会尽力维护您在网络上的形象，不让其他不必要的舆论影响到您的声誉。”
林叙言知道她在说Addy，这应该是今天唯一让人舒心的事。
他斜眼去撇梁宁，发现对方似乎心情很好，嘴角噙着一抹让人看不分明的笑意。
“我都可以，服从公司的安排。”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
拿着新的合同，林叙言觉得自己度过了如梦似幻的两天，期间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是他从来不敢去想的。
红了，还是和梁宁一起，换做是大学时期的林叙言，一定会很开心，不过现在他只觉得悲哀，因为一切都是假的。
......
“有进一步的合作变动我会提前通知您。”
会议结束后，林叙言送一行人离开，因为意识到自己刚刚过于意气用事，他尽量将自己的态度表现得真诚。
Ivy明显比之前轻松许多，她凑到林叙言耳边，小声说：“梁组长的眼光不错，你确实是一个合适的代言人。”
林叙言预感哪里不对，却又想不清楚，还呆呆地问：“什么？”
Ivy摇头，笑而不语，最后在电梯缓缓合上的瞬间，她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Good Luck！”
紧闭的电梯门映照出他一张茫然的脸，还有身后一直看着自己的男人。
经过一番暗示，林叙言的心里隐约有了答案。
等到人群都散去，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风波里的另一位主人公也像有预感似的没有动作。
林叙言抬头，定定看着梁宁，问出心中的猜测：“那些热搜，是你的主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