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空山

…………

杨晨和张晓赶到的时候,山林已是死一般的寂静。

横七竖八的尸体泡在泥水里,眼之所见,漫山遍野,尸体用“铺满一层”都不足形容,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的腥气。“红薯市场”昔日的辉煌,可见一斑。

张晓捂着嘴,差点吐出来,手里的高尔夫球棍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杨晨没管眼前的景象,他的目光在人群里飞快地搜寻——尚存一息的,死透了的,他一个都不放过。

“杨总……”张晓声音发颤,“这……这太惨了……咱们还是走吧,万一那些杀手没走远……而且您现在还没有重回公众视线,一会警察来让他们认出来不好……”

杨晨没理他,他单膝跪在地上,一具一具地翻。膝盖早就磨破了,裤子湿透,泥水渗进布料,冰凉刺骨。可他像感觉不到,只是一步一步往前挪,把每一具面朝下的尸体翻过来,把每一张脸照清楚。

小羊皮鞋底的皮鞋早就泡烂了,西装也不知什么时候被树枝划破,头发上沾着落叶,狼狈得不像个高管,倒像个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逃难的人。

可他顾不上。他只是一具一具地看,一张脸一张脸地认。

他只知道要找她。

心里的恐惧像一只手,越攥越紧,紧到他快喘不过气来。他怕找到她,更怕找不到她。这两种恐惧撕扯着他,让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张晓见劝不动,也跟着一同找。

天彻底黑了。

不是一下子黑透的,是像墨滴进水缸,一丝一丝晕开,一丝一丝漫过来。先是最远的山尖没了轮廓,然后是近处的树梢,再然后,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了。西边那抹暗红终于被夜色吞干净,山林陷入死寂,只剩风穿过树梢的呜咽,和偶尔几声不知什么鸟的怪叫。

就着月光,杨晨的目光扫过一具尸体,又扫过另一具,突然顿住了。

他看见了一张脸。

那张脸泡在泥水里,半张着嘴,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脸上残留着临死前的扭曲与痛苦。青紫色的皮肤上,黑红色的血沫已经干涸,像丑陋的蜈蚣爬满了嘴角和下巴。

是BOSS。

杨晨认识这张脸。

无数次在梦里,这张脸出现过。狞笑的,阴狠的,居高临下的,每一次都像刀子一样剜进他的梦里。他总是站在远处,看着那个背影,想追追不上,想喊喊不出声。然后画面一转,母亲倒在血泊里,那张脸就站在旁边,手里的刀还在往下滴血。

他在梦里手刃过这张脸无数次。用刀捅,用枪打,用拳头砸,用一切能想到的方式。每一次醒来,他都以为大仇得报的快感会填满胸口,可每一次,等来的只有更深的空洞和更强烈的恨意。

可现在,这个人就躺在他面前。

不是梦。是真的。死了。惨死。

杨晨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没有想象中的狂喜。没有梦醒时分以为会有的畅快。没有眼泪,没有颤抖,甚至没有太多情绪。

他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下了。

像一块压了很多年的石头,终于被挪开了那么一点点,露出底下一点点的空隙。可那空隙里灌进来的,也不是轻松和释然,只是——空。

原来大仇得报是这样的。不是暴雨倾盆,不是电闪雷鸣,只是风停了,云散了,天还是那个天,什么也没变。

杨晨移开目光,站起来,继续往前找。

他没多看一眼,也没回头。

“杨总,杨总!”张晓突然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紧张,“后面……后面有光!好多光!是不是警察?还是谁?”

杨晨停下动作,回头望去。

远处山林间果然亮起一片光。是手电筒——很多只手电筒,光束在树影间乱晃,正朝着这边移动。远远的,能听见杂乱的脚步声和人声。

“散开找!都仔细点!”

那声音隔着林子传过来,模模糊糊,但语气里的急切清清楚楚。

杨晨没回答,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光束越来越近。

他没有躲,也没有动。

“那边有人!”一个年轻警察最先发现了动静,手电筒的光束直直照过去,照出两个人影。

“警戒!”年轻警察喊道,手已经按上了配枪。

厍书华快步走过来,顺着光束望过去。

他看见了那个挺拔的身形。

他认识。枫杨集团的杨晨,青年才俊。在新闻里见过,阮菲菲给他汇报情况时也听她提起过。

能听出来,对她来说是个挺特殊的人。

“不用紧张。”厍书华按住了年轻警察的手,声音压得很低,“我认识。”

年轻警察愣了一下,但还是收了枪。

厍书华站在原地,他看见了杨晨的眼神。

那是一个丢了魂的人的眼神。

“散开搜!”厍书华吼道,“发现活口立刻上报!发现……发现疑似目标,立刻通知我!”

“明白,主要找阮菲!医务人员也已经到了。”警员们散开了,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四散开去,照出更多的尸体,更多的血,更多的狼藉。

他攥着手电筒,一具一具地翻。

第一具,不认识。

第二具,不认识。

第三具,不认识。

手颤抖着在记录本上歪歪扭扭地记下尸体的特征,字迹潦草得连他自己都认不出。

他翻得越来越快,手越来越抖。

“厍队!”一个年轻警察喊道,“这有几具女尸!”

厍书华冲过去。

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泥地里,有的叠在一起,有的半泡在水洼里。几个警察正弯腰翻着,手电筒的光束扫来扫去。

“小心点,”厍书华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一个一个看清楚,别漏了。”

他自己也弯下腰,开始查看。

第一具,女,三十来岁,眉心中弹。

第二具,男,二十出头,脖子上有刀伤。

第三具,女,不认识。

第四具,女,被压在最下面,脸埋在泥里。厍书华把人翻过来,用手电筒照了照——不认识。

他松了一口气,撑着膝盖站起来,回头瞥了杨晨那边一眼。

杨晨正蹲在一棵梧桐树下,背对着他,看不清在做什么。

然而下一秒,他似乎看到杨晨的身形不可察觉地抖了一下。

一股不详的预感从心头升起,像冰水一样顺着脊背往上爬,凉得他头皮发麻。他张了张嘴,想喊杨晨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下一秒,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栽了两步,差点趴在地上。可他顾不上,爬起来继续跑,泥水溅了一脸,手电筒在手里乱晃,光束在天上和地上胡乱地扫。

然后他就听到了一声,从那棵梧桐树下传来的,痛彻心扉的嘶吼。

那声音从杨晨的喉咙里迸出来,不像人声,撕心裂肺,像野兽的哀鸣,像刀子划破布帛,在寂静的山林里炸开,震得人头皮发麻。

厍书华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杨晨的背影弯了下去,怀里抱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看着手电筒从杨晨手里滑落,光束乱晃,照出一片狼藉。

“小白兔……”杨晨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

怀里的人,黑色的衣服,单薄的身形,脸上沾着零星的泥土,几片碎叶粘在头发上。

杨晨手指颤得厉害。他轻轻托起那张脸,把她脸上的泥擦掉,把粘在额前的碎叶拿开。

那张脸露出来了。

苍白,安静,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干涸的水珠。

是她。

是阮菲菲。

杨晨的手僵在那里,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不知道她在这里躺了多久,不知道她死的时候有多疼,不知道她最后一刻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他找到她了。

可找到的,是这副模样的她。

“菲菲……”他喊她,声音轻得像怕吵醒她,“我来找你了。”

她没有应。

“我来晚了。”他又说,声音开始发颤,“对不起……我来晚了……”

她没有应。

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他跪在她面前,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死死咬着牙,不想发出声音,可喉咙里还是泄出压抑的呜咽,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然后,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多年前那个夜晚,母亲倒在血泊里的画面,像刀一样在心上划了一下。旧伤的疤被狠狠撕开,新痛又压上来,两下夹击,疼得他眼前发黑。

杨晨猛地扶住额,他的头低得更深,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头疼,疼得像要裂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母亲的死,阮菲菲的死,全都搅在一起,像无数把刀子在脑海里乱搅,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杨总!杨晨你怎么了!”张晓冲过来,想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别碰我!”他嘶吼着,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风声穿过树梢,呜咽着,像在替谁哭泣。

“杨晨……”张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他站在几步外,眼眶也有些发红。

杨晨没有应,他只是将他的脸贴在她的额上,紧紧抱着她,像是要把她塞进身体里去,永远不分开。

风吹过来,站在不远处的厍书打了个寒噤,但一动没动。他别过头,眼眶是红的,没让任何人看见。

天边开始泛白了。

风声渐远了。山林重归寂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

上一章也增改了点内容 ,友友们多提意见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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