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破土

…………

吴孤是被光晃醒的。

不是那种乱晃的手电筒光,是白炽灯的光,稳稳地照着,亮得刺眼。他眯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看见头顶惨白的天花板,看见吊瓶架上一袋透明的液体,看见自己手腕上缠着的胶布和针头。

市医院。

他躺在医院里。

记忆像碎玻璃一样扎回来——下雨,枪声,毒发,阮菲菲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药片。她捏着他的下巴,说“咽下去”,声音又急又凶,手却在抖。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吴孤猛地想坐起来,可身体像灌了铅,刚抬起一点就摔回床上。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咳了两声,什么也没咳出来。

“别动!”一个护士推门进来,“你刚醒,体内的毒还没清干净,别乱动。”

“我朋友呢?”吴孤哑着嗓子问,“阮菲菲呢?”

护士愣了一下:“什么阮菲菲?送你来的是警察,没留名字。”

警察。

吴孤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嗡嗡响。他只记得阮菲菲给他喂了药,然后呢?她怎么样了?白驹呢?萨冷那个王八蛋呢?

“送我来的警察呢?”

“走了。”护士说,“不过留了人,在门口守着。”

吴孤不再问了。他抬起左手,举到眼前——食指上空空如也。

戒指丢了。

丢在那片山林里了。

他把手放下来,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那道光慢慢移动着,从床脚爬到被子上一寸,又爬到他手背上,温热的,像谁的手心。

他闭上眼。

菲菲姐,你还好吗?

没有人回答他。

……

太平间在走廊尽头,一扇灰色的铁门,推开之后是一段更窄的走廊,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里,嗡嗡地响,光线白惨惨的,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

杨晨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他不知道多久,只知道自己一直握着她的手,握着,没松开过。

张晓在外面等着,攥着那根高尔夫球棍,呆呆地靠在墙上,没任何反应。

房间里很冷,冷气从通风口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压住了其他所有的味道。阮菲菲躺在中间的不锈钢台子上,白布盖到胸口,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她的表情很安详,眉头是松开的,嘴角微微抿着,像是睡着了,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太平间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把最后一丝血色都抽走了,可那份安静却让人不忍心打扰。

杨晨坐在她旁边,一张破旧的三脚铁凳,凳面凹下去一块,漆皮也掉得差不多了,硬邦邦的,坐得久了,骨头都疼。他没在意,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握着她垂在台子边沿的手,拇指一遍一遍摩挲着她的手背,摩挲着她左手虎口那道老茧。

握了很久很久,久到那只手的温度都传到了他的掌心里——可那是冷的。从头到尾都是冷的,没有一丝热乎气。

门响了。

杨晨没回头。脚步声从门口走进来,很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到台子另一边,停住了。

厍书华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阮菲菲。

他穿着警服,扣子扣得很整齐,领口别着警号。可他的脸色不好,眼底有很深的青黑色,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他就那么站着,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看了很久。

“她七岁的时候,”厍书华开口,声音很低,“是我把她从床下里抱出来的。”

杨晨的手停了一下。

“阮家的案子,你知道吧?”厍书华说,“十三年前,城南,一家三口。凶手一年前才抓到,判了死刑。可那个案子留了一个人——一个藏在床底的小女孩。”

他停了一下。

“我抱她出来的时候,她浑身都是血,不是她的,是她家里人的。她缩在床底的最里面,用她妈妈的衣服把自己裹起来,眼睛睁得很大,看着我,不哭也不闹。我把她抱起来,她就抓着我的衣领,抓得很紧,指节都是白的。”

杨晨听着,没说话。他的手还握着阮菲菲的手,没有松开。

“后来案子的凶手没抓到,她也没了家。我把她送到福利院,每周都去看她,给她带糖,给她讲故事。她叫我叔叔。”

厍书华的目光落在阮菲菲的脸上,落在那道干涸的额角伤口上。

“后来有一天,我照常去看她,她不见了。”他的声音开始发哑,“福利院的人说她被一个富甲‘领养’走了。我多问了几句,越问越不对——这个富甲一次领养了十多个孩子,有大有小,还给福利院塞了一大笔好处费,让福利院做假领养记录,伪造成多个家庭领养的假象。”

他停了一下。

“我去查,什么都查不到。那个富甲消失得无影无踪,福利院后来被查处了,可孩子找不回来了。”

杨晨抬起头,看着这个站在对面的男人。警服笔挺,肩膀却微微塌着,像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

“我找了她十年。”厍书华说,“每年除夕我都去福利院门口站一会儿,想着她会不会回来看看。每年都落空。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早点去,如果我不是每周只去一次,如果我能把她早点留在身边——也许就能避免那件事。”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直到十年前,我接到一个电话。”

杨晨看着他。

“是她。那年她十六岁。”厍书华的声音开始发抖,“电话那头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小时候那个软糯糯的童音,多了几分沙哑,几分疲惫。可我还是一下子听出来了。她说她在杀手集团,他们让她杀人,她不想杀。她说‘叔叔,我希望你能帮帮我,只有你能帮我’。”

“她说她可以当卧底。她说那些人要杀的目标,她可以先告诉我们,让我们提前把人保护起来。她说这样就不会有人死了。”

“你答应了?”杨晨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沙哑,带着一股压抑的什么东西。

厍书华看着他,没说话。

“你答应了。”杨晨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握着阮菲菲的手收紧了一点,“你让她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去当卧底。你让她去送死。”

厍书华的脸色白了。

“我没有逼她——”

“你没逼她,但你也没拦她。”杨晨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过来。他站起来,凳子在身后“吱呀”一声响,他面对着厍书华,眼眶通红,“你知道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吗?你知道那些人会怎么对她吗?你让她一个人待在那种地方——你管这叫保护?”

厍书华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杨晨目光如炬,胸口剧烈起伏着,攥着阮菲菲的那只手在发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

他退后一步,重新坐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力气。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低,“我不该冲你喊。”

厍书华站在那里,看着他低下去的头,看着他攥紧的拳头。

“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厍书华说,“我就没办法再拒绝了。”

杨晨抬起头。

“她说‘叔,我不想再看见有人死在我面前了。’”厍书华的声音开始发抖,“她七岁的时候看着全家人死在她面前。她这辈子最怕的事情就是看见有人死。可她偏偏进了杀手集团,偏偏每天都要面对死亡。她不想杀人,可她不得不杀。她不想看见人死,可她每天都在看见。”

“所以她来找我。她说她可以当卧底,这样,她就不用杀人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冷气还在嗡嗡地响,通风口里的风把白布的边角吹得微微动了一下。

杨晨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的那只手。她虎口的那道老茧,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硬硬的,粗糙的,是十几年日复一日磨出来的。

“你知道她拿了你的一些文件,”厍书华说,“她先复印了一份交到警局,才把原件给BOSS的。”

杨晨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些文件现在还在证物室里,一份都没少。她从来没想过伤害你。”

杨晨慢慢闭上眼睛。

“她没告诉过我。”杨晨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她什么都没告诉我。我以为——”

他没说完。

他以为她在利用他。放弃了他们共同的仇恨,放弃了他,转而去救那个她在杀手窝子里认识的白驹。这几乎快成了他的执拗,快要把他逼疯,拉扯着他的灵魂。他也怕,怕他们之间相处的点点滴滴全是假的。

原来不是,幸好不是。

她从一开始就和他站在一起。

而他是怎么做的?

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置身事外,姗姗来迟。

杨晨扶着冰冷的台面,紧到指节泛白。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厍书华看着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看着。

两个男人,隔着一张不锈钢台子,隔着那块白布,隔着那个再也不会醒来的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都没再说话。

…………

叮————

一声空灵而轻盈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像水晶杯壁被指尖轻轻弹了一下,余韵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晃晃悠悠地散开。

阮菲菲悠悠转醒。

意识先于身体回来,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往上浮,一点一点,慢得让人着急。她感觉到自己躺在一个很软的地方,胸口像是压了什么东西,虽然不沉,但喘不上气。她本能地挣扎了一下,手指陷进一片松软里,触感很奇怪,不像床单,不像被子,倒像是——

土?

松软的、带着潮气的土,混着树叶和草根的气味,钻进鼻腔里,堵得严严实实。

呼吸不上来。

她本能地挣扎,双手撑着地面,用力坐了起来。一瞬间,空气灌进肺里,呛得她咳了两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睁开眼睛,阳光兜头浇下来,亮得她眯起眼睛,等视线慢慢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柔和而明亮的绿色。树木高得望不到顶,枝叶层层叠叠,阳光从缝隙里筛下来,落在草地上,落在野花上,落在一只从她脚边蹦过去的兔子身上。那只兔子停下来,竖起耳朵看了她一眼,三瓣嘴动了动,蹦蹦跳跳地走了。

阮菲菲坐在土里,愣了好一会儿。

这是什么地方?迪士尼乐园?

她低头看了一眼。

没穿衣服。一丝/不挂,光溜溜的,身上沾着泥和碎叶,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萝卜。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

胸没了。

那里……完全没有。

那两团她一向很满意的、形状好看得连自己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的、穿什么衣服都撑得起来的——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原”,平坦得像被熨斗烫过,倒是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能数得很清楚。

我靠。

她在心里骂了一声。

什么情况?!

“……”

阮菲菲的眉心狠狠跳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胸口,确定了一下,平的。又往下摸了摸——

她摸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我靠!!

她又骂了一声,手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瞪着自己沾满泥巴的手指,瞪了好几秒。

她摸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她不应该有的东西。

阮菲菲坐在土里,浑身是泥,顶着一张——她还不知道长什么样的脸,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胸脯,又低头看了看土里埋着的下半身,沉默了很久。

风继续吹。鸟继续唱。阳光继续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在她身上。

她把脸埋进手里。

“有没有搞错……”她闷闷地说,声音从掌心里漏出来,瓮瓮的。那声音不对——不是她自己的,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陌生的。她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又“我靠”了一声,这回声音更大了,在树林里回荡了一下,惊起几只鸟。

她坐在土里,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不对——她应该是死了才对。

死了,然后被人埋了,埋在土里,埋在这片莫名其妙的童话森林里。然后活了?活过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男人??

阮菲菲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平坦的胸脯。

“行吧。”她自言自语,声音还是那个男人的,听着别扭得要命,“也行。反正那俩玩意儿也挺碍事的。”

她试着动了动腿,把下半身从土里拔出来。土很松,没费什么力气,两条长腿从土里抽出来,沾满了泥,瘦而长,膝盖骨突出,脚踝细得不像话。她喃喃道,“得好好补补。”

她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那双手——不是她原来的手了,那双手很大,骨节分明,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看来还需要好好适应一下。

阮菲菲撑着地面站起来,腿有点软,站不太稳,扶着一棵树才勉强立住。树皮粗糙,硌得掌心生疼。她靠着树,低头打量自己——瘦,高,白,瘦得跟竹竿似的,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肚子上没什么肉,胳膊腿都细,像个没长开的少年。身上到处是泥,头发也沾着土,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活脱脱一个野人。

她阮菲菲,死了,活了,变成了一个男人。

“行。”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不正常,“行吧。好歹是活了。”

风又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气味。阳光在树叶间跳来跳去,鸟还在唱,无忧无虑的,像在嘲笑她。

阮菲菲站在树荫下,以一个男人的身体,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又看了一眼。

然后抬起头,面朝天空,深吸一口气。

“苍天啊。”她感叹,声音在树林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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