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阮菲菲在树荫下站了一会儿。
确切地说,是站了好一会儿。风把她身上残余的泥吹干了,干成一层薄薄的壳。在这期间,她给自己做了个树叶子裙——叶子很大,巴掌宽的,油亮亮的,绑在腰间,垂下来正好盖住大腿。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沙沙响,凉飕飕的,蹭着腿。
那东西还在腿间晃荡,存在感强得让人发疯——她已经决定暂时忽略它了。忽略不了也得忽略。总不能一直站在这儿。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往树林外走。虽然她不知道哪个方向是“外”。
树林比想象中大得多。她以为走个十几分钟就能见到路,结果走了快一个小时,周围还是树,还是草,还是鸟叫。太阳升得更高了,光从头顶直直砸下来,把树叶晒得发蔫。树叶子裙也不好使,走了几步叶子就蔫了,软趴趴地贴在腿上,风一吹就掀起来,该遮的什么都遮不住。她加了几层叶子,又绑紧了些,好歹不会随便飞起来。
就在她以为这片树林没有尽头的时候,前面传来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骂声。
“什么破地方——什么破信号——我花了三千八买的冲锋衣就这么刮——”
灌木丛被人一把拨开,一个脑袋探了出来。二十出头,亮橙色冲锋衣,背着个比他整个人还宽的登山包,脸上全是汗,刘海粘在额头上,狼狈得不像是在徒步,倒像是在逃难。
他看见阮菲菲的时候,愣住了。
阮菲菲也愣住了。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大眼瞪小眼。阮菲菲两只手捂在身前,捂了这里漏了那里,姿势别扭得像个被逮住的小偷。风又吹过来,树叶子裙哗啦啦响,她腾不出手去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最后的遮羞布在风中摇摆。
冲锋衣男的目光从她糊满泥的脸移到胳膊上白一块黄一块的皮肤,又移到腰上那串蔫了吧唧的树叶子,最后落在那双沾满泥的光脚上。他的嘴慢慢张开,张成了一个标准的O型。
“卧……槽。”他说。
然后他歪着头,上下左右打量了她一遍,像在看一件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文物。
“你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吗?”他问。
阮菲菲愣了一下。
还没等她回答,他自己先笑了,哈哈哈的,声音在林子里回荡。
“哈哈哈太好笑了,”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小时候种过一颗糖,没长出来。你种的是什么?”
阮菲菲看着他。自己浑身泥巴,光着脚,腰上挂着烂叶子,站在这个莫名其妙的破树林里,从一个死透了的人变成了一个光着身子的男人,连口热水都没喝上,就被一个穿冲锋衣的傻子问她种的是什么。
火从心里一瞬间喷涌上来。
笑笑笑,笑尼玛笑。
她张了张嘴,骂人的话都到嗓子眼了。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对面那张笑得跟朵菊花似的脸,突然觉得骂什么都多余。这破事本来就没法解释,骂完了又能怎样?把人打一顿?她现在这具瘦得跟竹竿似的身体,打不打得过还两说。
她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冲锋衣男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回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恍然大悟。
“等等,”他说,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像是想找信号,“你是不是也是来徒步的?不对,你是来体验原始人生活的?你的装备呢?你的衣服呢?你的——你什么都没带?”
阮菲菲摇头。
“迷路了?”
她点头。
“多久了?”
她不知道。她死了多久,就多久没吃东西了。她张了张嘴,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咕噜噜的,响亮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冲锋衣男低头看了看她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眼神从困惑变成了同情,又从同情变成了某种“我得管这事儿”的使命感。
“行吧,”他把登山包卸下来,往地上一扔,蹲下来拉开拉链,“我跟你说啊,我这衣服是北面的,老贵了,你穿完得还我。”
他从包里翻出一件黑色T恤和一条灰色运动裤,又掏出一双袜子和鞋,塞给阮菲菲。“幸亏我有备用的,先穿上。你这样我看着都冷。”
阮菲菲接过来,背过身去换。T恤大了点,运动裤长了点,腰上系了根绳子勉强挂住。好歹穿上衣服了。
“谢谢。”
“别客气啊,我也有窘迫的时候,”冲锋衣男把登山包重新背上,“你先跟我走,这破地方没信号,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路。咱俩一起找,总比一个人强。”
他走了两步,回头看她一眼。“对了,我叫陆辞。你呢?”
阮菲菲张了张嘴。叫什么?阮菲菲?那是女人的名字,她现在是个男人。名字什么的目前还没编好。
“不记得了。”她说。
陆辞的脚步顿了一下,歪着头看她。“失忆了?”
阮菲菲点头。
“真的假的?”
阮菲菲看着他,没说话。
陆辞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耸了耸肩。“行吧,失忆哥。你先跟我走,等出去了再说。”
“有镜子吗?”
“镜子?我一个大男人出门带什么镜子。”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过去,“没镜子,但屏幕能照。不过你一大老爷们儿怎么跟个大姑娘似的,还时不时要照镜子。”
阮菲菲没理他,接过手机。
屏幕黑着,映出一张脸。
她愣了一下。
屏幕上那张脸——是她。又不完全是她。眉眼很深,鼻梁高而直,嘴唇薄薄的,轮廓清隽。像是有人把她五官里的柔雾感抽走了,留下更清晰的骨骼、更分明的棱角。眉骨更高,下颌线更利落。整张脸像是她的“男版”——更英气,更俊朗,像她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兄弟。
看来她确实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这太不可思议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
“怎么了?”陆辞凑过来,“脸花了?”
“没。”阮菲菲把手机还给他,继续往前走。
陆辞跟在后面嘀咕:“神神叨叨的……”他踩着枯枝咔嚓咔嚓追上来,走在她旁边道:“我跟你说啊,我这T恤也是北面的,三百多块钱呢,你穿完得还我。”
“你刚才说三千八。”阮菲菲说。
“冲锋衣三千八,T恤三百多。”陆辞理直气壮,耸了耸肩道:“我分得很清楚。”
阮菲菲看着他那件亮橙色的冲锋衣在树林里一晃一晃的,像一面移动的旗子。
还好只是还衣服,没让她直接还钱,因为就目前来看,多少钱她都给不起。
太窘迫了!
……
白驹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身下太软了。不是木板床那种硬邦邦的触感,是席梦思,软得不像话。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水晶吊灯,石膏线,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嗡嗡地响。不是红薯市场,不是后山,不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地方。看来是个独栋的私人住宅。
他偏过头。
黄琪趴在他床边,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睡着了。长发散在床单上,呼吸很轻,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床头柜上堆着各种各样的水果,和一个才削了一半的梨。
昏厥前的记忆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回来——雨,枪声,血,他在尸堆里一具一具地翻,翻过无数张脸,都没有她。他找不到她。怎么都找不到她。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的眉头越蹙越深,拳头越握越紧,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他没松手。
那把削梨的刀就在他手边。
他抄起来,刀刃朝内,朝着自己的颈部就要划下去。
一只手比他更快。黄琪猛地抬头,手臂一伸,指尖堪堪打在他的手腕上,刀飞出去,叮的一声弹到地板上,转了两圈才停。
“你干什么?!”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眼睛却已经瞪圆了。
白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冷到骨子里的、连装都懒得装的弧度。“不是你之前让我认清现实吗?”
黄琪愣了一下,没接话。
此一时彼一时。
白驹往远离她的方向挪了挪,动作很大,毫不掩饰。他看着她,眼神里的防备像一根刺,明晃晃地扎在那儿。手腕上还留着她刚才拍过的触感,他不喜欢。这个人他信不过,从前信不过,现在也信不过。她救他,不一定是因为想救他。
黄琪看见了他的眼神,没说什么,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这些天我们顺着密道逃出来,目标太大,我先让所有暗探、杀手都自己在外面躲两天。”她坐直了身子,把头发拢到耳后,“今天,所有杀手会在这里集合。彼时,我会让人打探好阮菲的下落情况。”
她停了一下。
“你到时候要陪着她一块死,或者跳进她的棺材,我也绝不拦你。”
白驹把目光移开了。他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盏水晶吊灯,什么都没说,但攥着被子的手指松开了。
黄琪站起来,捡起水果刀攥在手里。她看了白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房间。
走廊里铺着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黄琪走到楼梯拐角,那里站着一个人。很年轻,长相清秀,眉眼低垂着,安安静静地等着。见她出来,微微欠了欠身。
“姐姐。”
黄琪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还没等她找打火机,清秀的杀手已经从兜里掏出一只金属打火机,“嚓”的一声打着,火苗凑到她烟头下面,稳稳地举着。
黄琪垂眼看了他一眼,低头把烟点着了。
她吸了一口,烟从鼻腔里慢慢喷出来,在走廊的灯光下散成一片淡淡的雾。“白驹昏迷的这两天里,你从他身上搜出点什么了吗?”
清秀的杀手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递过来。“搜出来一些大大小小的粉剂。今天约济他们的化验结果出来了,这是清单。”
黄琪接过那张纸,展开。
上面列着药剂编号,字迹工整,每种药后面都标注了性状、成分、剂量和可能的用途,有些她知道,有些不知道。她一行一行往下看,目光不急不慢,像在逛超市看配料表。
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
“天助我也。”她低声说了一句,嘴角微微翘起来。她的手指点在清单的某一行上,指甲上涂着暗红色的甲油,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还带了这个。”
她把清单重新叠好,没有还给他,而是抬手,指尖捏着那张纸,探进了他外套的内兜。动作很慢,指节贴着布料一点一点往里送,像是在放一样东西,又像是在摸别的什么。清秀的杀手站着没动,呼吸却顿了一下。
黄琪把手抽出来,重新叼起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她唇间溢出,丝丝缕缕地飘到他脸前。她隔着那层薄烟看他,眼睛微微弯着。
“今天的葡萄糖,”她说,“给他推点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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