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回归正轨

…………

“……综合以上几点,关于下一季度的战略方向,如果没有异议,就按这个执行。”

金千鑫合上面前的文件夹,抬起头,环顾了一圈会议室。他的目光从每一个董事脸上扫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这是他接手代理董事长以来第六次主持董事会,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坐在主位上的感觉。椅子很舒服,视野很好,整间会议室尽收眼底。他花了两个月才真正适应这个位置,现在他已经不想离开了。

“散会。”他说。

没有人动。

金千鑫的眉间微蹙。

他发现所有人都在看门口,眼神不对,不是好奇,不是意外,是见了鬼的那种表情。有人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有人手里的杯子没拿稳,茶水洒在桌面上,从红木桌沿啪嗒啪嗒往下滴。有人张着嘴,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浑圆。

他顺着所有人的目光转过头去。

会议室的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对,是一个鬼。

黑色高定西装,白色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瘦了很多,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下颌线更锋利,像一把被重新磨过的刀。但那双眼睛没变——一双沉静的、带着冷意的眼睛,像深冬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波澜。

金千鑫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缩紧,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文件夹的边缘,指节泛白。那张脸,那个身影,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死了的、回来索命的杨晨。每一次梦见,他都在跑,跑不掉的,那个影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他就醒了。

现在那个影子就站在门口。

不是梦。

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衬衫粘在皮肤上,冰凉。他张了张嘴,嘴唇在抖,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有人在胸口捶了一拳。他下意识地转头,目光扫向坐在会议桌另一侧的金全。金全的脸也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

但金千鑫只给了自己一秒。

一秒。够他咽下一口唾沫,够他把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够他把脸上那层见鬼的表情撕下来,换上另一副面孔。

“小晨?”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恰到好处的惊喜,像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突然出现在面前。“你没死?你……你还活着?”

他笑了。

那个笑容来得很快,快得像变脸。嘴角上扬,眼睛眯起,甚至连眼角的老纹都恰到好处地挤了出来。如果不是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如果不是他的额角有一滴汗正在往下淌,你几乎会以为他是真的高兴。

“太好了,”他说,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点哽咽的味道,“太好了……你知不知道你父亲有多担心你?我们所有人都没办法接受那个坏消息。”

他顿了顿,看向在座的董事们,像是在寻求认同。“是吧?”

几个董事面面相觑,各怀鬼胎。有人尴尬地点了点头。

金千鑫转向杨晨,张开双臂,往前走了两步,做出一个想要拥抱的姿态。但他的脚步在距离杨晨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不敢再往前走了。

杨晨的眼神平静得让他发毛。

那三步,像是有一堵看不见的墙。

他的手臂僵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自然地收回来,顺势拍了拍自己西装的袖口,像是在掸灰。

“回来就好,”他说,声音稳了一些,“回来就好。坐,坐,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来谈。”

张晓站在杨晨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看着金千鑫这一连串的表情变化,目瞪口呆。

见过变脸的,没见过变得这么快的。

杨晨看着金千鑫,没说话。他的眼神像一面镜子,把金千鑫的表演完完整整地映在里面。

金千鑫的笑容挂在脸上,一动不动,像一张贴上去的面具。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在发抖。

随后,杨晨走进来,接过文件放在会议桌上。纸张和红木桌面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很轻的“嗒”。那一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潭。

“这是我在三家壳公司名下的股份证明,合计百分之三十七点五。”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加上我父亲名下代持的部分,我现在是公司的第一大股东。”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董事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有人站起来又坐下,有人摘下眼镜擦了又戴上。

金千鑫的笑容终于僵住了。他低头看着那沓文件,嘴角微微抖了一下,像是在咬什么东西。“……股份证明?”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惊讶不再全是演出来的了。“你什么时候——”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杨晨消失的这两个月,没有躺在某个地方养伤。他在准备这一切。

不容小觑。

金千鑫的眼珠转了转,大脑飞速运转。自己用了两个月建立起来的一切,在这一刻,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下去。像个笑话。

但他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他点了点头,表情从惊讶切换成了赞许,像是在看一个争气的后辈。“好,好,”他说,甚至鼓了两下掌,“你能回来,比什么都重要。股份的事,我们回头慢慢谈。”

“不必回头。”杨晨说,“就今天,把所有事说清楚。”

“你之前销户了,手续还是我替你跑的。”金千鑫气极反笑,“现在不是自然人,有多少股权都白搭。”

“杨总的死亡宣告已经由法院撤销。”张晓上前一步,从牛皮纸袋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撤销裁定。上周五下来的。”

他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实则内心一阵激昂:哈哈哈哈哈哈,老匹夫,没招了吧?

金千鑫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盯着法院的公章,盯了好几秒。

“我没死,让你失望了。”杨晨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冷的东西。

下一秒,会议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走进来,步伐沉稳,目光直接锁定了坐在会议桌另一侧的金全。其中一个亮了亮证件和文书。“金全,你涉嫌雇凶杀人,现依法对你采取刑事拘留措施。这是拘传证。”

金全的脸彻底没了血色。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几个含糊的音节。他的目光再次扫向金千鑫,是求救。像从前一样,等叔叔帮他摆平这件事。

金千鑫没有看他,反而盯着桌面,盯着那份股份证明,一动不动。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这件事跟他毫无关系。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渐渐的,金全的眼神从恐惧变成了绝望。他懂了。叔叔像平时教他的那样,“明哲保身”了。

手铐金属扣“咔嗒”一声合上,金全被带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杨晨从口袋里掏出U盘,放在桌上,像一颗未引爆的雷。

“这是金全雇的杀手手机里的内容。”他的声音不高,刚好能让金千鑫听见,又不至于让所有人都侧耳。U盘在红木桌面上折射出一小点冷光,他的指尖按在上面,没有松开,继续道:“里面清清楚楚是他雇凶杀我的直接证据,时间、地点、路线,一样不缺。”

他抬起眼,看着金千鑫。那一眼不重,但像一根针,不偏不倚地扎进金千鑫的瞳孔里。

“虽然没有与您直接有关的证据,”杨晨嘴角带着笑意,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低到像是只说给金千鑫一个人听,“我也不会无凭无据地冤枉您。”

“无凭无据”这四个字咬得很轻,像是真的在替他着想。可也让金千鑫的后背寒意阵阵。

杨晨松开了U盘,直起身,声音恢复到正常音量,不高不低,刚刚好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但金全手里,有你们那些事的全部记录。雇凶的转账记录,通话录音,还有他替你经手的每一笔脏账。他现在面临的是雇凶杀人的指控。十五年起步,最高无期。”

他停了一下。

“你觉得,他能扛多久不把你供出来?”

金千鑫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口。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股份证明,看着那份撤销裁定,看着杨晨放在桌上的U盘。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杨晨,眼角、嘴角都扭曲地抽动了一下,但还维持着基本的体面。

他的嘴唇也微微动了一下,动了三个字的形状。

好好好。

你够狠。

然后他笑了。笑容比之前更大,甚至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

“行,”他说,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刚被逼到墙角的人,“行。你有你的准备,我有我的分寸。金全的事,该查就查,该办就办。我问心无愧。”

他顿了顿,意味不明地看了杨晨一眼,摔门而去。

杨晨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各位,”他转过身,面向在座的董事,“作为第一大股东,我提议召开临时股东会,重新选举董事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坐在最角落里的一位老先生站了起来。头发全白了,拄着一根拐杖,是公司最早的投资人之一,姓顾。他的目光平静而专注,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杨晨,”顾老先生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金千鑫管理公司这两个月,他的账目我早就疑心很久了。重新选举董事会,我赞成。”

他顿了顿,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

“我有一个问题问你,杨总。你打算如何带领公司走向正途?”

杨晨看着他,没有急着回答。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侧过头,看了张晓一眼,从张晓手里接过自己事先准备好的一份文件。

纸张挺括,排版工整,封面印着公司的logo和“战略规划与整改方案”几个字,下面标注着日期和版本号。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推到顾老先生面前。

“顾叔叔,”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从今天开始,公司的业务方向、组织架构、风险控制,我会全部重新梳理。建筑工程的事,我已经联系了第三方机构进行全面审计,所有问题会在一个月内给出整改方案。”

他抬手,指尖在那份文件上轻轻点了点。

“具体的内容,全部写在这里面。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项责任人,每一个预算数字、预期收益。看完之后,您再决定信不信我。”

顾老先生透过花镜翻看着桌上的文件。他的手指按在纸面上,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很仔细。这份计划书做得极其专业,数字都有出处,时间节点均标注得清清楚楚,责任人后面也都附上了履历和联系方式。不是那种堆砌辞藻的漂亮话,是言之有物的、能落地的、经得起推敲的东西。

他见过很多年轻人。有才华的,有野心的,有背景的,有手腕的。但杨晨不一样——他都有。而且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东西。不只是聪明,不只是勤奋,而是一种切实的、自信的笃定。他把所有的事情都算好了,然后一步一步走过去,不慌不忙,不卑不亢,不需要任何人来确认。这种气质,装不出来。

比年轻时的杨枫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样的人,他很久没有见过了。

他合上文件,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董事。

“这份计划书,我建议大家都看看。”顾老先生把文件递给旁边的人,“不是我说客气话,我干了三十年投资,见过的好项目书不少,但能做到这个程度的,屈指可数。公司交给杨晨,我放心。”

文件在董事们手中传阅。有人翻开看了几页,点了点头;有人看得更仔细一些,眉头从紧锁到舒展;有人看完后抬起头,看了杨晨一眼,眼神里的东西变了。

顾老先生看着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么,我提议——由杨晨担任公司新一任董事长。在座的各位,同意的话,请举手。”

他第一个举起了手。

那只手苍老,骨节粗大,但举得很稳,稳稳地停在半空中。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第二只手举了起来。第三只,第四只。越来越多的人举起手,像一片慢慢升起的林。

张晓数了数,举手的董事超过了半数,超过了三分之二,几乎所有人。

杨晨坐在金千鑫之前的座位上,看着那些举起的手,看着那些重新看向他的目光。他的脸上没有笑容,没有如释重负,甚至没有太多表情。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谢谢各位。”

……

散会之后,杨晨没跟任何人寒暄。

他穿过走廊,推开那扇熟悉的门。

这是他之前的办公室。两个月,却感觉恍如隔世。

窗帘半开着,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淡金色的光。一切都没有变。一切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他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那把皮椅,坐下来,很久没有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落在桌面上,落在那只黑色的笔筒上。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带他来公司,把他放在椅子上。椅子太大了,他坐在上面,脚够不着地,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父亲站在旁边,笑着看他。

他那时候不懂。他只知道父亲的办公室很大,有落地窗,能看到很远的地方。他趴在窗台上数楼下的车,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了,又从头开始数。父亲在办公桌后面批文件,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笑一下,又低下头去。

后来母亲走了。那之后,父亲的笑就很少了。他还是每天去公司,天不亮就去,天黑透了才回家。他以为父亲是忙,后来才知道,父亲是不敢回家。家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针的声音,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种安静会把人吃掉。

他开始理解父亲,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久到他自己也变成了那个不敢停下来的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落在他的眼皮上,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他听见走廊里隐约传来的脚步声,有人走过,又远了。远处有车流的声音,很轻,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来,又一波一波地退去。

他心里有个窟窿。很大,很空。风从那里穿过去,呼呼地响。他只能拿工作来填。填不满,但至少能让那个窟窿不那么空。

就像当年父亲那样。

生命真是一个轮回。当年父亲用工作填补母亲留下的窟窿,现在他也一样。工作填不满,但能让他不去想。不去想那天晚上,不去想那棵梧桐树。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开第一页。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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