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呢?人都哪去了?!”
白驹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撞上墙壁,又弹回来,变成嗡嗡的耳鸣,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玻璃上刮。
烦躁像蚂蚁,从骨头缝里往外爬,爬满全身,咬着他的神经,让他坐不住、躺不下、站不稳。
他控制不住般把拳头砸在床垫上,一下,又一下,发出沉闷的“嘭嘭”声,席梦思陷下去又弹起来,陷下去又弹起来,没有任何改变,像在打一团棉花。他的手指攥住床单,攥得指节泛白,又松开,又攥住,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困兽。
极端的暴躁,暴躁得不像他自己。
他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床边桌上的东西被他一把扫到地上。水果滚了一地,碗盘也碎了,瓷片溅开,划破了他的脚踝。
“黄琪呢?”他冲着门口喊,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让她滚出来!不是说要派人打听吗?结果呢?最近连个鬼都见不到,都去哪了?”
没有人回答他。
他已经好几天没见过活人了。送饭的把饭放在门口,敲两下门,脚步声就远了。
他出不去。这是软禁。
拳头砸向床边桌桌沿。尖锐的木质棱角,像一把钝刀。一下。两下。三下。鲜血从指节渗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地板上,成了一小片暗红。他盯着那片血迹,盯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指节,心里终于有了一丝久违的平静。
他极度需要疼痛来刺激自己。这些天,他像被泡在一缸温水里,浑身上下使不出一丝力气,脑子像被浆糊糊住了,转不动,想不清。只有疼的时候,才能清醒那么一瞬。
疼才能证明他活着。
阮菲可能已经死了。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棍,从那天起就一直插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搅。他极端想知道她的下落,又极度怕知道。怕听到那个他最不愿意相信的结果。如果她死了——
他攥紧拳头,伤口又被挤出血来。
如果她死了,他也绝不会苟活。
这句话他在脑子里反复念了无数遍,念到后来,连自己都分不清是誓言还是诅咒。
走廊尽头传来响动。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门在走廊尽头,从他的位置看不见,只能听见脚步声——很轻,不急不慢,一步一步,从门口往里走。
他等着。等着那个人出现在拐角。
脚步声停了。然后,一个人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白驹眯起眼睛。他看不清。不是光线问题,房间里的水晶吊灯把每个角落都照得通明。但他就是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像隔着一层薄雾,像在水底看水面上的东西。
可能连着烧了几天,把眼睛烧坏了。
可那个轮廓,那个走路的姿态,那个肩背挺直的弧度——莫名熟悉。
像阮菲菲。
白驹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口。他揉了揉眼睛,使劲眨了眨,再看。还是看不清。他又揉了揉,这回用力过猛,指节上的伤口被蹭到,疼得他嘶了一声。但脸还是看不清。
“是谁?”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警惕。
那个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里,站了一瞬,像是在等他看清。
像,太像了。
“谁?”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在发颤。
“白驹,我是阮菲。你不认识我了吗?”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声音像,又不像。语气是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但音色,似乎比以前低沉了一点点。、
白驹的呼吸停了一瞬。
眼前的画面开始清晰。像有人在转动焦距,那层薄雾一点一点散开,露出雾后面的脸。眉眼,鼻梁,嘴唇——真真切切是她的脸。是他多天来日思夜想、日夜惦念的人。她的眼睛红红的,含着泪,像有话要说又说不出来。
她没死。她站在他面前。她活着。
他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巨大的、砸下来的冲击,把胸口所有的东西都撞碎了,碎成一片一片,每一片都在发烫。
“菲菲?真的是你吗?!”他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被子上的血渍被他攥出了新的印子。
“是我,白驹。”她红着眼眶,泪水在里面打转,亮晶晶的。她朝他飞扑过来,一头扎进他的怀里,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腰。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白驹,你还活着!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她哭得声泪俱下,肩膀一抖一抖的,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像一只受了惊的猫。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服,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我担心你……你……”她再也说不下去那个最坏的结果。
“我知道我知道。”白驹的手抬起来,悬在她后背上方,抖了一下,然后落下去,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从未这样靠在他的怀里。是梦吗……
他的声音也在抖,“他们都告诉我你出事了,幸好你没事。没受伤吧?”
他扶着她的肩膀,把她从怀里轻轻推开一点,焦急地上下打量。从头到脚,从肩膀到手指。看得很仔细。
“没有,我好得很。”阮菲菲破涕为笑,眼角还挂着泪,嘴角却弯了起来。她抬手擦了擦眼泪,笑着说,“确实受了点小伤,已经全好了。”
“没事就好。”白驹松了一口气。他的手指落回被子上,攥了攥,又松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的眉心轻蹙,转瞬即逝,微微偏了一下头。
“你是怎么进来的?”
阮菲菲愣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白驹看见了。她的眼珠微微向右转了一下,像是在想一个合适的答案。
“哦,是黄琪找到我的,”她说,语气轻快,“她让我来找你。她还说你现在恢复的差不多了,只要你想,可以去任何地方。”
白驹的右眼轻轻跳了一下。她会这么好心?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血迹斑斑的手上。那些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落在阮菲的衣襟上,把浅色的布料染成暗红。她似乎没有注意到。
不管怎么说,黄琪这里不能再呆下去了。
“菲菲,”白驹抬起头,声音压低了,“不管怎么说,我们得马上走。”
“走?”阮菲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为什么要走?”
白驹的目光一滞。
以他对她的了解,他以为她会很快赞成,然后迅速判断形势,然后给出最直接的方案,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可她没有。
她只是歪着头看他,表情里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白驹,你不知道,”她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两天条子查得有多紧。这里是我们目前最好的归处。”
条子。白驹的眉心一紧。
他从来没听她叫过警察“条子”。
“而且白驹,我想要一个家,”阮菲没有注意到他那一瞬的停顿。她凑近了些,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声音轻得像气音,“一个像‘红薯市场’那样的家,但比从前更辉煌。我做唯一的主人。”
她退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坚定,不是温柔,是某种更烫的、更野心勃勃的东西。
她顿了顿道:“白驹,你愿意帮我吗?”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等一个承诺,又像是等一个答案。
白驹看着她。他的心在胸腔里闷闷地跳动,似乎在说——不对。不对。
她从不在乎“主人”还是“家”,她只想结束这一切,只想离开,做个普通人。
可现在她在这里,用那双眼睛望着他,问他愿不愿意帮她。
然而下一秒,白驹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开了。
也许是他想多了。经历了生死,人总是会变的。她也变了。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只想保护所有人的阮菲菲,她也有了自己的**,自己的野心。这有什么不对呢?她受了那么多苦,差点死了那么多次——她值得拥有一些东西。
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无论她想要什么。
“菲菲。”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帮你,尽我全力。”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笑了,笑得像一朵花突然开了。她扑过来,又抱住了他,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声“谢谢”。
白驹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睛。
她活着,她在这里,她需要他。这就够了。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里透进来的光,昏黄的,落在木质地板上,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
她从房间里出来,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把那件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手臂上,低头看了看衣襟上白驹的血迹,用手指蹭了一下,没蹭掉。
她尤其喜欢这件衣服的浅色。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她站了一会儿,拐过弯,又往前走了一段,确认白驹的那道门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才推开旁边那扇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只有一道缝隙,透进来一线橙色的光。
她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点,光涌进来,照亮了她的脸,映在窗户的玻璃上。
是黄琪。一直都是她。
她的五官生得极媚,眼角微微上挑,像一把小钩子,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意味。嘴唇饱满,唇峰分明,不涂口红也泛着淡淡的血色。整张脸的线条柔软又锋利,像一株带刺的蔷薇,好看,但扎手。
她对着窗户的玻璃,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角。刚才笑了太多次,脸有点僵。他叫她“菲菲”,一声一声的,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她嘴角往上翘了翘,带着嘲弄。
门被敲了两下,很轻。
“进来。”
“姐姐。”那清秀的杀手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放在桌上。他的目光在黄琪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椅背上那件沾血的外套上,又移回来。
只悄悄一眼便收了回去,垂下眼睑,恭恭敬敬地站在门边。
“怎么样?”他问,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起疑了,但问题不大。”黄琪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靠在窗台上,把那杯水端起来,抿了一口。
“您怎么知道他起疑了?”
“感觉。”她冲他笑了笑,“女人的第六感。”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但眼尾的弧度让整张脸都活了过来。她的眼睛天生带钩,看人的时候像在撩拨,又像在审视。杀手被她看得微微低了低头。
黄琪收了笑,正色道:“他太想信了。他想信阮菲还活着,想信站在他面前的就是她。虽然隐隐感觉到不对,但他更怕那些不对是真的,所以自我否定了所有的疑问。”
她顿了顿,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画了半个圈。
“就像一个很聪明的人,被电信诈骗骗光了钱之后才反应过来从前的种种迹象。你问他当时为什么没发现,他说不上来。就是那一刻,脑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样。”
她抬起头,看向他。
“阮菲怎么样了?查到了吗?”
“她确实死了。”那杀手的声音低了下去,“貌似还是条子那边的卧底,追悼会就在这两天。”
“果然,”黄琪的眉尾微微挑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起来,“那样更好,”她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值得庆祝的小事,“省得咱们花时间灭口了。”
那杀手站在她面前,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那双修长的、指甲涂着暗红色甲油的手——又移开。
“姐姐,那药的剂量够吗?会不会太多了?”
“不多。”黄琪靠在窗台上,姿态懒散,但语气笃定,“他太聪明了。但凡少一点都骗不了他。现在的剂量,刚好让他看见他想看见的。”
“那药您之前用过?”那杀手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也带着一点恭维,“我觉得您很熟悉它的用法。”
黄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咸不淡,但嘴角的弧度说明她受用。
“当然。”她拿起桌上的药瓶,对着光看了看,瓶里还残留着半截透明的液体。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而且,只有我才能发挥到最优。”
她把小瓶放下,随意地靠在窗台上,继续道:“它本身是白驹研制的,有让人情绪失常的副作用。”她语速不快,像是在讲一个有趣的故事,“被下药的人看到的第一张脸是模糊的,直到对方说出自己的名字,脸才能逐渐清晰,变成名字所属人的样貌,甚至能改变声音。但是有硬伤——名字必须是被下药人见过或者想象过的,而且身形无法靠幻觉改变。”
那杀手微微侧了侧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那您……”
“你知道我擅长什么吗?”
“我记得,追踪。”
“是的。”黄琪点了点头,“但追踪只靠小心和对细节的发掘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随时变化衣着、走路姿势、身形体态,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逆光里,她的轮廓像一把刀。“我可以通过变化身形、模仿体态,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就连警队的形体对照仪都识别不出差别。”
“说到身形,听说过缩骨功吗?”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可以让高矮胖瘦在上下五厘米范围内变化。”
她顿了顿,目光中带着残酷的狠意,“前段时间靠这个本事,仿着阮菲的身形体态,顺手杀了三个人。三个阮菲心慈手软放过的人。算是给她添添堵吧,让她在条子那再挂个名。”
清俊的人静静听着,没说话。他的目光又落在她脸上,随即垂着眼,睫毛轻轻颤着。
黄琪看着他,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她忽然从窗台上直起身,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到不到半臂。他下意识想退,但后背已经抵住了墙。
黄琪抬起手,食指指尖抵在他的下颌线上,轻轻往下滑。她的指腹很凉,带着一点点潮湿,滑过他的下颌角,滑到下巴,停住。然后指尖微微往上抬了抬,托起他的下巴。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目光终于落回在她的脸上,不敢动,也不敢躲。他的眼睛很亮,清澈得不像一个杀手该有的眼睛,映着她的眸子。
黄琪看着那双眼睛,嘴角慢慢弯起来,带着一丝戏谑,一点恰到好处的居高临下。
“弟弟,”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想学吗?”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耳朵尖红透了,但目光没有躲开,回了一声:“想。”
黄琪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距离一下子拉开,刚才那点暧昧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松了,弹回来的余音在空气里嗡嗡地响。
她转身,走回窗台边,坐上去,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姿态松弛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站在墙边,耳朵还是红的。他垂下眼,没有看她。
“姐姐厉害。”他说,声音低低的,有点哑。
黄琪放下水杯,嘴角弯了一下。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是才想起来什么。
“你叫什么来着?”
“江泽。”
“知道了,”黄琪转过身,挥了挥手,“出去吧。盯着点那边的动静。”
江泽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黄琪已经转过身去看窗外了,只留给他一个侧脸的剪影——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门关上了。
黄琪回头瞥了一眼,嘴角轻轻一挑。
小屁孩,这么不禁逗。
…………
作者声明:本书所写所有人物均已成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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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一个更辉煌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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