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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阮菲菲看着周围那些似曾相识的树,得出一个结论:陆辞不靠谱。
这人昨天信誓旦旦地说“跟着我走,天黑之前肯定能出去”,结果天黑的时候他们还在树林里,月亮挂在头顶,照得两个人的影子像鬼一样晃来晃去。陆辞说“没事没事,明天肯定能出去”,语气笃定得像在念课文。现在第二天了,太阳又偏西了,周围的树还是那些树,鸟还是那些鸟,路还是那条看不见的路。
“我们是不是在原地打转?”她问。
“没有。”陆辞在前面走得很自信,登山包在他背上一晃一晃的,“我方向感很好的,你看这个太阳,对吧?我们往西走,肯定能出去。”
“你昨天也说往西走。”
“昨天是昨天。”
阮菲菲没再问了。她决定闭嘴,因为再问下去她可能会忍不住把陆辞的登山包扣在他头上。
心里很烦。不是烦陆辞,虽然他的确很烦。是烦别的。不知道厍叔叔、吴孤、白驹都怎样。
还有杨晨。
她想起杨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堵在胸口的东西。她知道他一定以为她死了。也许他已经知道了,也许还不知道。不管怎样,她得赶紧回去。可她现在这副样子,怎么见他们?其他人也就算了,杨晨怎么接受得了?她甚至都没有接受。
阮菲菲烦躁地伸手折下一根树枝,边走边折,折成一小截一小截的小棍,尽量把尖端折得尖锐一些。咔嚓,咔嚓,咔嚓。树枝在她手里断成一节一节,声音清脆,带着一股青涩的草木味。
“你在干嘛?”陆辞跟在后面,歪着头看。
“做点武器。”阮菲菲头也没抬,继续掰。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冷冷地扫了陆辞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恶意,但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像是她见过很多不好的事,也做过很多不好的事,那种眼神不是装出来的。
陆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防身。”阮菲菲补充道,收回目光,继续掰树枝。
吓吓这个话痨,让他安静一会儿。
果然,陆辞安静了整整三秒。
陆辞盯着她手里那些细得像牙签的木棍,嘴角抽了一下。“防身?这几根小棍能干嘛?话说你到底是什么人?再说你防什么?你怕我抢你钱?你这一贫如洗的样还是算了吧。”
“你话好多。”阮菲菲白了他一眼,把掰好的木棍攥在手里,“我失忆了,跟你说过,你也失忆了?”
陆辞张了张嘴,正要还嘴——
“嘘。”
阮菲菲的手忽然抬起来,掌心朝外,五指张开。那不是“别说话”的手势,那是一个命令,干脆、果断,像一把刀切断了陆辞还没来得及出口的话。
陆辞闭嘴了。他看着她,发现她整个人的状态变了——刚才还在翻白眼怼人的那个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突然变得锋利的眼睛,像猫科动物听见了什么异样的声音。
阮菲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灌木丛上,瞳孔微微收缩。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了,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她听见了——不是脚步声,是呼吸声,沉沉的,带着热气,从灌木丛后面传过来。
“怎么了?”陆辞压低声音,凑过来。
阮菲菲没回答。她的目光穿过灌木丛的缝隙,看见了那个东西。
炸眼的橙黑色斑纹。横在灌木丛后面,一道一道的,像秋天的枯草被风吹出了波纹。那斑纹动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然后一颗硕大的头颅从灌木丛后面探了出来。
黄底黑纹。额头上的“王”字清清楚楚。
老虎。
“跑。”阮菲菲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陆辞能听见。她没有喊,没有尖叫,只是用那种平静到可怕的语气说了一个字。
然后她抓起陆辞的手腕,撒腿就跑。
陆辞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拽了出去。他的登山包在背上哐当哐当响,像一只被敲打的铁桶。他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被阮菲菲拽着胳膊硬生生拉了起来。
两个人撞开灌木丛,踩断枯枝,在树林里疯狂地跑。
“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了那只老虎。它已经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了,体型大得离谱,肩背上的肌肉随着步伐一拱一拱的,像一座会移动的山。它的眼睛盯着他们,琥珀色的,冷冷的,像两颗嵌在石头里的玻璃珠。
“啊——!”陆辞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尖叫,脚底像装了弹簧,一下子蹿到了阮菲菲前面。
阮菲菲被他反超,心里骂了一句。博弈论用到她身上来了?她现在这副身体瘦得跟竹竿似的,胳膊腿都细,跑起来像一只刚学会奔跑的鹿,又轻又快,但没力气。陆辞虽然背着个大包,但常年徒步锻炼,跑起来呼呼生风,几步就把她甩在了后面。
身后那只大猫的呼吸声越来越近。
阮菲菲没回头。她知道回头没用,回头只会慢。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树枝。
不够尖。因为她和陆辞的关系还没近到能借到刀的程度,所以没用刀削,扎不穿虎皮。她一边跑一边抽出一根,用指甲飞快地刮了两下,把尖端修得更细更利。指甲劈了,疼,但她顾不上。
身后传来一声更近的低吼。她能感觉到那东西就在后面,近到能闻见它身上那股腥膻的气味。
“它追上来了!”陆辞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我知道!”阮菲菲攥紧手里的树枝,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
现在这具身体——太瘦了,胳膊细得像竹竿,她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扔出那个准头。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抬手,树枝脱手而出。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刚才还在她指尖的东西,已经钉进了老虎的眼窝。
一瞬间,老虎发出一声哀嚎,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疼痛的嘶吼。它的身体猛地一颤,后退了两步,又后退了两步,巨大的头颅甩了一下,又甩了一下,像要把那根木棍甩掉。但木棍扎得太深了,它甩不掉。
血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它黄黑相间的面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枯叶上。
阮菲菲转身,拽起愣在原地的陆辞。“跑!”
他们跑了很久。跑过灌木丛,跑过小溪,跑过一片长满蕨类植物的斜坡。陆辞的登山包在背上哐当哐当响,像一只快要散架的破鼓。他的鞋踩进泥坑里,拔出来的时候少了一只,他都没发现。
直到身后再也听不见老虎的声音,阮菲菲才停下来。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这具身体的肺活量太小了,跑这么一会儿就喘得不行,胸腔像被火烧过一样,又干又疼。
陆辞直接瘫在了地上,仰面朝天,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整个人在抖,连话都说不出来。
“你——”他喘着气,“你用一根小木棍——”
“尖的。”阮菲菲纠正。
“你用一根小尖棍儿,”陆辞咽了口唾沫,“扎瞎了一只老虎的眼睛。”
阮菲菲没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腕在发酸,手指在发抖。
力量不对,角度不对,一切都差了一点。可她还是扔中了。不是靠这具身体,是靠那十几年刻进骨头里的记忆。那些日复一日练出来的东西似乎还留在她的神经系统里,像一条深深刻进石头里的河,不管上面盖了多少土,水还是会沿着那条河道流。
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走吧。”她说,“天黑之前得走出去。”
陆辞躺在地上,看着她。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大大咧咧的、没心没肺的样子,多了一些东西——敬畏,恐惧,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人的好奇。
“你刚才那一下,”他说,声音还在抖,“太帅了。你绝不是一般人。”
阮菲菲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失忆了。”她说。
“骗人。”
“你爱信不信。”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陆辞一眼。
“你的锅掉了。”
陆辞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身,看向自己身后。登山包的侧袋空空如也,那条绑锅的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他的脸从白变成了青,又从青变成了灰。
“我的锅!!!”他惨叫一声,声音在树林里回荡,比刚才老虎的嚎叫还凄厉,“那是钛合金的!我花了两千多!”
阮菲菲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走了。”
身后传来陆辞絮絮叨叨的骂声和一瘸一拐的脚步声。阮菲菲没回头,但她走得不快,足够他追上。
又走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脚下的路不太一样了。不是那种落叶铺满的松软地面,而是硬一些的、压实了的土路。两边的树也没那么密了,能看见更远的天。
她停下来,抬头看了看。
前面是一片开阔地。不是树林了。是山脚下,能看见远处的农田,能看见电线杆,能看见一条灰白色的水泥路弯弯曲曲地通向更远的地方。
她愣在原地。
陆辞从后面追上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住了。
“这是……”他张了张嘴,“出来了?”
阮菲菲没说话。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条水泥路,看着远处的农田和电线杆,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出来了,是因为出来了之后,她就要面对那些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的事。
“哎,”陆辞在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发什么呆?出来了还不高兴?”
阮菲菲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看了他一眼。
“高兴。”她说,声音很平,“走吧。”
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但至少,她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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