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巴林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划出一道金色的线。她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看着那道光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做了一个很好的梦。梦里她是十一二岁的样子,坐在卡丁车的驾驶舱里,膝盖顶着方向盘,脚要往前伸才能够到踏板。赛道是熟悉的上海卡丁车场,弯道很窄,路面有点粗糙,轮胎压在路肩上会发出那种让她至今都觉得好听的震动声。她一圈一圈地跑着,没有计时器,没有工程师,没有策略组。只有风,只有引擎,只有那种纯粹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快乐。

逐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阳光越来越亮,从一道线变成了一整片金色的光斑,落在她的被子上,暖洋洋的。

她很久没有做过这种梦了。像某种提醒,提醒她这一切的起点。

最开始的开始,只是因为她喜欢。她喜欢速度,喜欢引擎的轰鸣,喜欢弯道里身体被G力压向一侧的感觉。

仅此而已。

所有后来的东西,那些质疑、那些偏见、那些你必须面对的战斗,都是因为你先爱上了这件事本身,然后才不得不去面对。

逐歌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七点四十分。距离第一个活动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我梦到小时候开卡丁车了。"

母亲的回复来得很快:"你那时候开心吗?"

逐歌盯着这个问题,笑了一下,"开心,很开心。"

母亲:那就对了,别忘了。

逐歌把手机放下,掀开被子下床。她确实没有忘。

上午八点,逐歌开始化妆。九点,第一个采访。十点,车队赞助商的拍摄。十一点,媒体圆桌会议。十二点,午餐她扒了两口沙拉就放下了,因为下午还有策略会议。

时间表排得密密麻麻,像一道永远解不完的方程式。但逐歌今天的状态比以往都好。不知道是因为那个梦,还是因为昨晚和汉密尔顿的对话,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回答记者的问题时耐心了一些,拍摄时也没有偷偷翻白眼。

下午两点,逐歌终于有了一个小时的喘息时间。她坐在P房角落的折叠椅上,喝着冰水,听着围场广播里断断续续的播报。

巴林国际赛道的围场里,各个级别的赛车在交替轰鸣着,现在F2的排位赛正在进行。今年GP2正式改名了,成了FIA Formula 2,但本质上还是那个东西——F1之前最后一级台阶,那些年轻车手证明自己的地方。

逐歌听着广播里报出的圈速,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名字——夏尔·勒克莱尔。

她拿起手机,打开F2的实时直播。画面里,那台Prema车队的赛车正在赛道上飞驰,白色的涂装在巴林的阳光下闪闪发光。逐歌看了一眼计时器,夏尔目前排在第一,还有一圈要跑。

这小子。

几分钟后,广播里传来F2排位赛结束的消息,杆位属于勒克莱尔。逐歌在手机屏幕上看到他的圈速,比第二快了0.678秒。她知道勒克莱尔在排位赛里一直很强,他的单圈速度很干净,每一寸赛道都用到了极限。

她刚想发条消息过去,手机就先震了一下。

Charles:杆位 :)

逐歌:我看到啦,恭喜。要不要来P房坐坐?我这边刚结束。

对方的回复很快:"马上到。"

梅奔P房的门口,勒克莱尔被安检拦了两分钟,然后被放行进来。逐歌远远地就看到他了。他穿着Prema车队的队服,白色的polo衫上印着赞助商的标志,脖子上挂着逐歌让工作人员给他的梅奔通行证。那通行证挂在他身上有点大,晃晃荡荡的,衬得他整个人比平时更年轻了一些。

但他的脸上是藏不住的欣喜。那种刚刚拿下杆位的、还带着一丝不真实的、像小孩第一次骑自行车不扶把手的那种高兴。

"杆位先生。"逐歌站起来,冲他伸出手。

勒克莱尔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逐歌忍不住了。她一把把他拉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背。

"干得好!"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兴奋,"你在排位赛里总是表现强劲。"

勒克莱尔被她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站稳之后,脸上那层藏不住的欣喜变成了一个有点害羞的笑,"谢谢。"

就在这时,一个梅奔的工程师从P房另一头喊了逐歌的名字,"逐歌,托托让你过去一下,策略组在做最后的调整。"

"来了。"逐歌回头应了一声,然后对夏尔说,"你自己随便坐,冰箱里有水。我一会儿就回来。"

她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头发在身后甩了一下。

勒克莱尔站在原地,看着她穿过P房的背影。她经过一个技师身边的时候随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说了句什么,那个技师笑了一下。她又走了两步,拿起桌上的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继续走向策略组的房间。

他望着那个背影出神,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是她的马尾在走动时晃动的弧度,也许是她在P房里那种自然而然的归属感。那种"我属于这里"的从容,那种她花了几年时间、用一场又一场的胜利挣来的从容。

勒克莱尔收回目光,走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手里攥着那张通行证。他望向策略组房间的方向,门关着,看不见她的身影。但他知道她在里面,正在和工程师们讨论那些他还没完全掌握的、关于轮胎策略和赛道调校的细节。而他坐在外面,等着她回来。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他就是想多看她一会儿。

逐歌在策略组待了大概二十分钟。等她出来的时候,勒克莱尔已经走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是他的字迹,工整而端正,看得出是认真写的:"车队找我有事,先走了。排位赛加油。——Charles"

逐歌把纸条叠起来,放进口袋里,然后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F1排位赛上。

夜晚的巴林比白天舒服很多。晚风从沙漠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微微的沙土气息,但温度降到了让人舒服的程度。赛道上方的天空从橙红色渐渐变成深蓝,然后完全黑透。

排位赛即将开始,逐歌坐在赛车里,感受着脚下制动踏板的微微震动。P房里,技师们做着最后的检查,工程师的声音在耳机里稳定地响着。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

Q1开始一切都很平静。逐歌跑了一个干净圈,稳稳地排在第一集团。但后半段出现了一个意外——红牛二队,塞恩斯的赛车在第十四弯突然失去了动力。赛车的引擎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咳嗽,然后彻底沉默。塞恩斯挣扎着把车滑回维修区,但时间已经不够了。

由于塞恩斯的故障导致了短暂的黄旗,其他几位车手受到影响,提前退出了排位赛。

"塞恩斯退出了。"工程师在TR里说。逐歌没有说话,她从后视镜里看到塞恩斯的赛车被推回P房,车手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头盔没有摘,但垂头丧气的姿态很明显。

她替他感到一丝遗憾。但赛道就是这样,你的运气用完了,你的排位就结束了。她继续专注于自己的节奏。

Q2,逐歌看到一辆迈凯伦赛车在赛道上慢了下来的时候,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因为她关心阿隆索的排位,而是因为她看到那台车冒出了一缕淡淡的烟。

"迈凯伦动力单元故障,阿隆索退出了。"工程师的声音没什么波澜。

逐歌在TR里"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迈凯伦的车——准确来说,是那台本田引擎——实在是太糟糕了。阿隆索这位两届世界冠军开着那台车连Q3都进不了。

她想到了自己在威廉姆斯那两年。车不快,但至少不出故障。你还能拼,还能靠技术补一点什么。可是迈凯伦那台车,你连拼的机会都没有。引擎说停就停,动力说没就没。

Q3,巴林的夜空终于黑透了。赛道的灯光把整条赛道照得如同白昼,车手的头盔面罩上反射着一排排明亮的灯柱。

逐歌从维修区驶出,排在第三位出站。前面是汉密尔顿,后面是维特尔。

第一个飞驰圈,汉密尔顿打破了他2016年的排位赛杆位成绩。1分28秒792——一个新的巴林赛道杆位时间,梅奔P房里传来一阵压抑的欢呼声。

但逐歌紧接着冲线——1分28秒844。

但她没有减速回站。她在赛道上又跑了一圈。

第二圈,她在一号弯走得比上一圈更激进,刹车点推后了半米,出弯时赛车尾部轻轻甩了一下,但她用反打抓住了那一瞬间。第二段,她在七号弯和八号弯的连续弯里走了一条几乎贴在护栏上的线路。第三段,她在大直道末端全油门通过计时线。

1分28秒769,比汉密尔顿快了0.023秒。

TR里,工程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动:"逐歌,你目前是第一!"

逐歌捏了一下方向盘,嘴角在头盔下面弯了起来。

其他车手还在跑他们第二个飞驰圈,她现在只需要等。而随着一位位车手过线,逐歌终于等到她想要听到的消息——汉密尔顿并没有刷出更好的成绩,屈居第二。

她是杆位!她夺回来了!

排位赛结束后,逐歌没有立刻回P房。她站在维修区通道边,手里拿着头盔,等着FIA做各种检查。车手们三三两聚到一起,开始聊天。

汉密尔顿走过来的时候,她冲他点了点头。汉密尔顿走过来,伸出手,握了一下她的。

"表现不错。"他说。语气很平静,没有不甘,没有酸涩,就是简单地陈述一个事实。

"你也是。"

他们之间的那个距离感还在,毕竟他们是对手,是队友,是要争同一个冠军的人。但经过那次谈话后,二人不再是陌生人。

维特尔走过来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又抢了我的杆位。"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习惯了"的调侃。

"下次努力。"逐歌笑意盈盈地对他说。

然后她看到卡洛斯·塞恩斯朝她走了过来。他今天排在第16位,因为赛车故障提前退出了排位赛。但他此刻脸上没有沮丧的表情,反而带着一种比平时更明显的热情。

"恭喜。"卡洛斯说,"你今天在排位赛里太出色了。尤其是第二圈,我在维修区里看到你的线路,一号弯那个刹车点——"

"谢谢。"逐歌打断他,礼貌地笑了一下。

卡洛斯似乎没有注意到她打断了他,继续说:"明天正赛你从第一发车,肯定是最大热门。我觉得你——"

"卡洛斯,"逐歌说,"你的车修好了吗?"

卡洛斯愣了一下。

"我听说你的动力单元出了问题。"逐歌说,语气正常,但意思很明显——我们在讨论你的问题,不用一直夸我。

"呃,对,"卡洛斯说,"明天从第16发车,不太好追。但我相信正赛里还是有机会的——"

"加油。"逐歌说。

卡洛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逐歌的目光已经越过了他的肩膀。

勒克莱尔走了过来,脖子上还挂着那张梅奔通行证,脸上带着一个为她高兴的笑容。

"恭喜。"勒克莱尔说,"杆位。你做到了。"逐歌看到他的时候,表情明显松弛了。"你也做到了。"她说,"你的F2杆位,我们都有收获。"

勒克莱尔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带着一点点害羞的笑。逐歌正要开口继续说话,她注意到卡洛斯还站在原地。

他看了一眼逐歌,又看了一眼勒克莱尔,然后又看了一眼逐歌,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很复杂。然后他说:"那我先走了,策略组那边还有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算正常,但转身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逐歌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多想。

"你今天跑得真不错,"她对勒克莱尔说,"巴林这条赛道其实很考验刹车的稳定性,你第一段和第二段的衔接做得很好。"

勒克莱尔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主动聊赛道细节。"我十三号弯的入弯比练习赛的时候晚了大概两米。"他说,"但出弯的时候感觉还能再早一点开油。"

"那是你对自己的赛车还不够信任,"逐歌说,"你明天正赛如果从第一发车,前两圈不要太激进,这条赛道的一号弯很容易出乱子。守住内线,让后面的人自己犯错。"

勒克莱尔点了点头,认真地在心里记着。

"而且——"逐歌正要继续说,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带着荷兰腔的声音。

"嘿!你们两个在聊什么呢?"

维斯塔潘从P房另一头走过来,大呼小叫的,完全不像一个今天只排第六的车手。他的队服还没换,头发上还沾着一点汗。

"我在教他怎么赢。"逐歌说,然后再补了一刀,"你排位赛第六,你应该回去反省。"

"第六怎么了?第六也是积分区。"

"第六和第一差了五个位置。"

"那你让我排第一啊?"

"那你努力啊。"

勒克莱尔站在旁边,听着他们拌嘴。维斯塔潘用手肘戳了一下逐歌的肩膀,逐歌立刻用手里的头盔挡了回去。维斯塔潘不死心,又戳了一下,这次被逐歌直接用头盔扣在了他头上。

"行了行了!"维斯塔潘把头从头盔下面挣扎出来,头发乱得像鸟窝。

勒克莱尔笑了出来。"你笑什么?"维斯塔潘瞪了他一眼。

"没什么。"勒克莱尔说。

他的目光落在逐歌身上——她正在把头盔重新夹回腋下,嘴角还挂着刚才拌嘴时留下的笑。他知道,这种时刻是属于他们三个人的。从卡丁车时代就是这样,赛道上你死我活,赛道下互相拆台。这么多年了,谁都没变。

逐歌把目光转向勒克莱尔,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刚才说的十三号弯——"

她开始认真地跟他分析那条弯道的各种细节,语气专注,手指在空中画着线路。勒克莱尔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提问。维斯塔潘站在旁边,也跟着一起讨论。

聊了大概十几分钟,勒克莱尔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Prema车队打来的,"我得回去了,车队在找我。"

逐歌点了点头,"去吧,明天正赛加油。"

"你也是。"勒克莱尔说,然后看了一眼维斯塔潘,"你也加油。"

维斯塔潘摆了摆手,"第六发车不用加油,加的是运气。"

勒克莱尔笑了一下,转身走了。逐歌看着他走远,然后转向维斯塔潘。"你明天打算怎么超?从第六超到第一,你得超五个人。"

"超一个算一个。"维斯塔潘说,"总比你从第一掉到第二好。"

"谁掉?"

"我随口一说。"

"你能不能不要随口诅咒我。"

两个人一边斗嘴一边往P房走。巴林的晚风吹过来,把白天残留的暑热带走了一些,但围场里的灯光还是热烘烘的,晃得人眼睛发花。

策略组已经在等逐歌了。明天的正赛从杆位发车,轮胎策略、进站窗口、对手的undercut威胁,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提前推演。逐歌走进P房,工程师已经把平板电脑递了过来,上面是明天的策略模拟图。她在折叠椅上坐下,接过平板电脑,开始一条一条地看数据。

明天的正赛,她要从杆位发车,守住第一,然后在方格旗挥动的时候第一个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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