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晚上,逐歌关了灯,却没有睡着。

酒店房间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巴林夜晚的寂静和上海不一样,上海的夜有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声,有隔壁邻居家的狗叫,有属于城市的、细碎而绵密的呼吸声。而这里,只有空调的嗡鸣。单调、干燥、像沙漠本身一样空洞。

她平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脑子里的画面却异常清晰。

她通常不这样。

过去就是过去,没必要纠结,没必要内耗,这是她从小就给自己立下的规矩。赛道上的每一圈你都可以复盘,那是为了变快。但人生里的每一个选择,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的必要。

往前走,往前看,往前跑。

可今天晚上,那些画面自己跑出来了,在她闭上眼的黑暗里自动播放。她试着翻了个身,想用睡眠把它们赶走,但那些画面还在。

她的第一场GP2比赛,也是在巴林。

她那时候刚满十七岁,是整个GP2围场里最年轻的,也是唯一一个女车手。梅赛德斯青训签下了她,一部分是因为她在F3的表现足够亮眼——六场胜利,四个杆位,年度亚军。另一部分是因为她父母愿意承担GP2赛季的大部分费用。

"大小姐。"这是车队里那个年长的工程师第一次看到她时说的话。他不是用中文说的,是用英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的人听见。旁边的人笑了,没有笑出声,但嘴角的嘲讽足够明显。

逐歌那时候身高不到一米六,站在那个工程师面前需要仰着头。她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然后坐进了赛车的驾驶舱。

那是她十七岁的第一场GP2比赛。她杆位发车,她没有给身后任何人机会。

夺冠的那一刻,TR里工程师的声音僵得像机器人在报时。逐歌在赛道边停下赛车,站在车头上,双手插腰,看了一眼P房的方向。

她知道那个工程师在看,她知道整个车队都在看。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站在那里,笑了一下。

但那只是她面对镜头的样子。镜头之外,排位赛夺冠后的当晚,她坐在酒店房间里,对着手机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GP2只是开始,哪怕她赢了第一场,后面的路也不会自动变平。围场里男性工程师们依旧用审视的眼神看她,换胎组在练习时总比平时慢零点几秒,策略师在会议上讨论方案时目光会自动跳过她。

一开始,她以为只要她赢了,一切就会改变。但赢了一场之后,他们说"这是运气";赢了两场之后,他们说"车好";赢了第三场之后,他们说"对手太弱"。

你永远无法用胜利让一个不想相信你的人相信你。

但她学到了一件事,她不需要让他们相信她,她只需要让自己强到他们无法忽视。

于是她开始做一件事,她开始学。

每天练习结束后,别人去休息了,她去工程师的工作台前站着。"为什么这样调避震?"她会问。"这个数据代表什么?""如果我想要更多的下压力,这里应该怎么改?"

工程师们一开始觉得烦。他们觉得这个"大小姐"是在装模作样,一个车手而已,问这么多干什么。但她问的问题越来越细,越来越深,越来越触及到他们自己都未必想过的东西。

有一次,策略师在会议上提出了一套轮胎方案,逐歌听完后说了一句:"第三套方案的反向顺序可能更适合这条赛道的高温特性,前两套方案在前十圈会让轮胎过热。"

策略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数据,他没有算过热那部分。他抬起头看了逐歌一眼,那眼神是一种混合了惊讶和一丝不情愿的尊重。

那年她在赛季结束前就提前加冕了GP2冠军。她才十七岁,是整个GP2历史上最年轻的冠军,也是唯一一个女性冠军。奖杯捧在手里的时候,金属的质感凉凉的,很有分量。她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台下的人,那些曾经叫她"大小姐"的工程师,那些在会议上跳过她发言的策略师,那些在练习时故意慢半拍的换胎组。

他们都在为她鼓掌。她没有笑,她只觉得有些讽刺。

那一年,她以为自己会直接进入F1。

可是梅奔的两位正式车手都是世界冠军级的——汉密尔顿和罗斯伯格,他们没有理由换人。法拉利有维特尔和莱科宁,同样没有空缺。红牛有里卡多和维斯塔潘,两位都是红牛体系出来的天才。

三大车队都没有她的位置。而梅奔体系内的其他选择,只有一个——威廉姆斯。

那时候的威廉姆斯已经不再是世纪初那支拿世界冠军的威廉姆斯了。他们在中游挣扎,预算紧张,赛车不够快。但逐歌知道,那是她唯一的机会。

GP2冠军对F1车队来说只是敲门砖,她需要有人愿意打开那扇门。

而打开那扇门的人是克莱尔·威廉姆斯。

逐歌第一次见到克莱尔的时候,是在梅奔青训安排的一次会面上。克莱尔穿着得体的西装套裙,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她比逐歌想象中更年轻,那时候克莱尔大概三十多岁,但她的眼神比年龄更老练。

"我看过你GP2的比赛。"克莱尔说,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你有天赋,但GP2和F1是两回事。"

"我知道。"逐歌说。

"威廉姆斯现在不是最快的车。"

"我知道。"

"你可能会在中游跑两年,甚至更久。"

"我知道。"

克莱尔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你想来吗?"

逐歌看着那双眼睛,看到了里面的一些东西。那是一双在围场里打过很多年转的眼睛,见惯了男性主导的会议室里她是唯一一个穿裙子的身影,见惯了别人在背后说她"只是靠父亲的名字",见惯了她说什么都需要做两倍的努力才能被听进去。

克莱尔·威廉姆斯是从小在围场里长大的,她是弗兰克·威廉姆斯的女儿。从童年起就在P房里跑来跑去,见过了围场里的一切光鲜和一切肮脏,她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女车手被一层层看不见的围墙挡在外面。

苏西·斯托达特是最接近成功的一个——她在练习赛里开过威廉姆斯的赛车,但从来没有获得过正式车手席位。她差一点点就打破了那道围墙,但"一点点"在F1里什么都不是。

现在,克莱尔终于有了权力。这支车队是她父亲的遗产,也是她的责任。她可以用这个权力打开一扇门,让一个女孩走进来,然后让整个世界看到。

"董事会那边我会去谈。"克莱尔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第二天的天气,"他们需要一个理由来签你。领奖台,一个就够。如果你在新赛季拿不到至少一个领奖台,我亲自补偿车队的损失。"

逐歌愣住了。那时候她十八岁,但她知道"董事会"这个词背后意味着什么样的压力和博弈。她知道克莱尔在用自己的职业信誉来做担保,只为给她一个机会。

"你……"逐歌顿了一下,有些语塞,"为什么要这么做?"

克莱尔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带着某种多年隐忍后终于可以行动的表情。

"因为我看过太多女孩被挡在外面。"克莱尔说,"我小时候在这里跑,看到那些有能力的女车手,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不是因为她们不够快,是因为没有人愿意给她们机会。现在我有能力给一个机会,为什么不做?"

逐歌盯着她,手指握紧,眼睛忽然有些酸。

"而且,"克莱尔说,"我看过你比赛,我知道你能做到。"

克莱尔说完后,逐歌做了一件她平时不会做的事。她对克莱尔伸出手,但不是握手。

她抱住了克莱尔。

克莱尔僵了一瞬,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逐歌的声音闷在她肩头,有点哑,"我会成为你领队生涯里最正确的决定。"

她松开然后退后一步,抬起头,看着克莱尔的眼睛,"我会打所有看不起我们的人的脸。还有……谢谢你。"

克莱尔看着她,笑了。那是一个很轻的笑容,但逐歌当时就觉得,那是她在整个围场里见过的最有力的笑容。

后来的一切,就是历史了。逐歌在威廉姆斯的第一个赛季,第三场比赛——中国大奖赛,上海——她从第十二位发车,在一场混乱的比赛里拿到了第三名。

领奖台,她做到了,克莱尔的担保没有落空。

赛后,威廉姆斯P房里,所有人都在欢呼。逐歌站在人群中间,香槟的泡沫还在她头发上滴着。她穿过人群,走到站在角落里的克莱尔面前。

克莱尔的眼眶有点红了。逐歌看着她,说了一句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话:"我说过,我会是你领队生涯最正确的决定。"

从那以后,车队里那些不服的人全都闭嘴了。逐歌的成绩让任何质疑都显得可笑,第三场就站上领奖台,后面又拿了一个分站冠军。她开着不是最快的那台车,但她能让它跑到它能跑到的最远的地方。

逐歌在威廉姆斯的那两年其实很快乐。虽然车不够快,虽然预算不够多,但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那是一个不完美的地方,但那里有人相信她。克莱尔为她撑腰,工程师们开始真正地听她说话,整支车队从最初的敷衍变成了发自内心的支持。

你不需要最快的车才能快乐。你只需要一个让你感到自己属于那里的地方。

然后托托的电话来了。

2016年冬天,赛季结束后逐歌正在摩纳哥享受假期时光,然后她收到一个来自英国的陌生号码的电话。

她接起来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Hello",然后听对方说了一分钟,渐渐沉默了。她听完之后,第一个问题是——"克莱尔知道吗?"

托托说:"我已经和克莱尔谈过了。她给了你最高的评价,她说——"

"她说什么?"

"她说,如果你不签逐歌,你会后悔一辈子。"

逐歌闭上眼睛。她听到电话那头托托在说合同的细节、测试的计划、新赛季的展望。但那些话她听得不太真切,因为她脑子里全是克莱尔的表情。那个在威廉姆斯P房里,在人群中站在角落里的,眼眶泛红的笑容。

她知道,克莱尔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威廉姆斯留不住她。

从她第一场GP2夺冠开始,克莱尔就知道。从她第三场F1比赛站上领奖台开始,克莱尔就知道。但克莱尔还是签了她,还是为她担保,还是给了她一个机会,让她走到这里。

逐歌睁开眼睛,对托托说:"我同意。但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在我官宣之前,我要先给克莱尔打个电话。再给我——"她顿了一下,"给我两个小时。"

电话挂断后,她没有立刻打给克莱尔。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地中海,脑子似乎难得有些混乱。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阳台,拨通了克莱尔的电话。

接通的那一刻,她听到了克莱尔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平静,像什么都已经知道了。

"克莱尔。"

"嗯。"

"谢谢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去赢。"克莱尔说,声音里有一种逐歌从未听过的希冀,"让所有人看见。"

逐歌站在阳台上,地中海冬夜冷风从过来,吹得她鼻子发酸。

"我会的。"她说。

挂掉电话后,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那时候她也是像现在这样,让回忆在脑子里自动播放。

那是2016年冬天的事了。现在,2017年的春天,她躺在巴林酒店的床上,又想起了这一切。

很久以前,克莱尔为她打开了一扇门。现在,她要用自己的手,把门推得更宽一点,让更多的人可以走进来。

逐歌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终于能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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