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的时间像被按了快进键。逐歌在家吃了三顿红烧肉,在模拟器上跑了上百圈巴林赛道,和维斯塔潘连麦吵了两次架,接了母亲无数个“东西都带齐了吗”的电话。
周三清晨,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上海的四月已经有了初夏的燥意,梧桐树的新叶在晨风里沙沙作响。父亲坚持要送她去机场,一路上喋喋不休地念叨着巴林的气温、饮食、安全问题,好像她还是那个第一次独自出国比赛的小孩。
“爸,”逐歌在安检口前打断他,“我去年在巴林上过领奖台,记得吗?”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很轻,“注意安全。”
“知道了。”逐歌转身走进安检通道,没有回头。但她知道父亲一定还站在原地,像每一次一样,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才会离开。
飞机在迪拜加油,然后继续向西。逐歌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沙漠,黄褐色的沙丘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她拉下遮光板,戴上耳机,闭目养神。
巴林,她不喜欢这个国家。
准确来说,她不喜欢任何中东国家。这些建在沙漠与石油之上的国度,从它的历史到宗教到政府,都让她觉得腐朽又恶臭。高耸的摩天大楼底下是劳工的血汗,黑袍包裹的女人在商场里安静地跟在丈夫身后,连眼睛都不被允许让人看见。
可是F1向钱看齐,石油美元让无数个比赛年复一年地钉在这片土地上。而她只是车手,她对此没有任何话语权。
巴林围场里的气氛和上海完全不同。巴林站的媒体关注度比中国站低了一大截,记者们的问题也收敛了很多。周四的媒体日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没有人再质疑她的能力,逐歌甚至觉得有点无聊。
可真正让她头疼的不是赛道...
周四下午,梅奔安排了一个宣传片的拍摄。托托亲自发来的消息,措辞客气但不容拒绝:“车队需要你和刘易斯一起拍一组片子,大概两小时,配合一下。”
逐歌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然后回了一个字:“行。”
拍摄在围场旁边的临时摄影棚里进行。逐歌到的时候,汉密尔顿已经在了。他穿着车队队服,正和摄影师聊着什么,语气轻松,时不时笑一下。
“来了?”汉密尔顿看到她,点了点头。
“嗯。”逐歌换好衣服,站到绿幕前。
摄影师的要求很具体:“刘易斯站左边,逐歌站右边,对,背靠背,看向不同方向。好,现在转过身,对视……刘易斯笑一下,逐歌你也笑一下……不,不是那种笑,是自信的、有侵略性的那种……”
逐歌被指挥得晕头转向。她的脸笑僵了一次又一次,姿势被纠正了无数遍,连手指摆放的位置都被摄影师要求微调了好几次。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人操纵的木偶,每一个动作都不是自己的。
而汉密尔顿在旁边游刃有余。他几乎不需要摄影师说什么,每一个角度、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摄影师说“再来一条”的时候,他就能立刻给出完全一致的表现。好像他天生就知道镜头想要什么。
逐歌站在旁边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一直以来都觉得刘易斯很厉害。他在应对媒体时总是得体,既不回避尖锐问题,也不会说错话。他对工作人员都很客气、很尊重,从不会因为自己是世界冠军就摆架子。他完全接受商业活动,甚至积极参与在各种时尚活动里,穿什么都能上热搜。
他似乎总是能以最完美的形象面对所有人,他是一个完美的F1车手。
而她,她连拍个宣传片都像在受刑。
“卡!可以了!”摄影师终于喊了停。
逐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揉着自己僵硬的脸颊。汉密尔顿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第一次拍这种?”
“不是第一次,但每次都像第一次。”逐歌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你怎么能做到那么……自然?”
汉密尔顿耸了耸肩,“拍多了就习惯了。”
拍摄结束后,两人一起坐车回酒店。巴林的夜晚没有上海的烟火气,窗外是沙漠和偶尔掠过的棕榈树,路灯的光昏黄而稀疏,在车窗上投下一道道流动的光影。
车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逐歌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发呆。她在想今天拍摄时的自己,那种手足无措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她不明白为什么汉密尔顿能做到而她做不到。
她忍不住开口了,“刘易斯。”
“嗯?”
“你是怎么接受这些的?”
汉密尔顿转过头看她,车里很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是说,”逐歌斟酌着用词,语速比平时慢,“商业活动、宣传片、采访……所有这些不是赛车的事情。你怎么能做到面面俱到,好像从来不会累一样?”
汉密尔顿没有立刻回答。车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轮胎碾压路面的低沉噪音。
“你觉得我不累?”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逐歌愣了一下。
“我只是……”汉密尔顿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只是不会让你看到而已。”
他看向窗外,窗外的灯光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映出一个她很少见到的表情。那是一个带着某种沉重的,真实的刘易斯。
“你知道我进入F1的时候,围场里有多少人觉得我不该在这里吗?”他说。
逐歌没有说话。
汉密尔顿继续说,“因为我的肤色。有些话他们不会当着我的面说,但你能感觉到。那种‘你不属于这里’的感觉,从你走进围场的第一天就开始缠着你。”
逐歌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知道的,她太知道了。
那种感觉不是来自某一句具体的话,而是一种无处不在的、像空气一样渗进每一个毛孔的东西。是别人看你的眼神,是记者问问题时的措辞,是社交媒体上那些“她只是因为是女人才被选中的”评论。没有人当着你的面说“你不属于这里”,但你每时每刻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所以我告诉自己,”汉密尔顿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就消化完了的故事,“我不能给他们任何理由来证明他们是对的。我不能犯错,不能在媒体面前说错话,不能被人拍到不好的照片。我必须完美,因为如果我不完美,他们就会说‘看,黑人就是这样’。”
逐歌的手指微微收紧。
“现在也是一样,”汉密尔顿说,“我做的每一件事,不只是为了我自己。我是在为那些想进入这个运动的黑人小孩铺路。如果我把路走窄了,他们以后就更难走。”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车内的光线很暗,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逐歌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明白的,她一直都明白,只是从来没有像这样被直接地说出来过。
她讨厌那些“作为女车手你怎么看”的问题,讨厌被当作一个符号而不是一个车手。但她讨厌的只是问题本身,而不是背后的责任。因为她知道,如果她拒绝回答那些问题,如果她表现得像个刺猬一样把所有人都推开,那么下一个想进入F1的女孩可能会遇到更多的阻力。
她在威廉姆斯的时候就做过一些事情,她主动联系过卡丁车场的年轻女车手,给她们写过鼓励的信,在社交媒体上转发过她们的比赛成绩。但那些都是出于一种模糊的责任感,而不是像汉密尔顿这样清晰的、坚定的、像是信条一样的东西。
“我在威廉姆斯的时候,”逐歌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克莱尔·威廉姆斯帮了我很多。她是车队领队,围场里少有的女性领导者。如果没有她力排众议签下我,我可能还在GP2里等机会。”
文字在舌头上转了几圈,最后她道,“我知道我是幸运的。我父母有钱,他们支持我,我从来没有因为钱发过愁。梅奔愿意给我机会,托托和尼基相信我。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运气。”
汉密尔顿安静地听着,眼神平静而欣慰。
“所以……”逐歌深吸了一口气,“我会向你学习的。不只是开车,还有……这些。”
汉密尔顿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很真实的、带着某种释然的笑容。“我们真是由小众群体组成的一个队伍啊,”他说,“黑人,亚裔,女性。”
逐歌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可我们都站到了这里。”
汉密尔顿看着她,点了点头,“我们都站到了这里。”
车里安静下来,远处的炼油厂灯火通明,像一个悬浮在黑暗中的不夜城。逐歌靠在座椅上,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刘易斯。”
“嗯?”
“你以前和尼科也是这样吗?在车里聊天?”
汉密尔顿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不,我和尼科在车里从来不聊天。”
逐歌没有追问,她不是不知道他和尼科的故事,整个围场都知道。曾经是最好的朋友,一起从卡丁车打到F1,最后因为争冠变成了连话都不多说一句的对手。
她现在和维斯塔潘也是从卡丁车打到F1的朋友,以后呢?逐歌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没有让它继续发酵。
车停在酒店门口,逐歌推开车门,热浪再次扑面而来。她站在车边,犹豫了一秒,然后弯下腰对还在车里的汉密尔顿说了一句。
“明天,加油。”
汉密尔顿挑了挑眉,“稀罕啊,你也会为我加油。”
“我们也是队友。”逐歌耸耸肩,“反正我不会给你机会。”
她说完,关上车门,转身走向酒店大堂。身后,汉密尔顿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小孩。”他低声说了一句,但嘴角是翘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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