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三月的墨尔本正在步入秋天,南半球的季节总是和别处不太一样。

阿尔伯特公园赛道被一片人工湖环绕,赛道旁的棕榈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围场里的空气弥漫着一种特殊的味道,一种紧绷的、充满期待的气息。赛季开幕战,所有人都在同一起跑线上,所有冬天的猜测、测试的数据、发布会的狠话,都将在这里被验证或推翻。

逐歌站在P房门口,双手插在赛车裤的口袋里,看着赛道上的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清理。阳光很好,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气温二十三度,湿度适中,完美的一级方程式天气。

“紧张吗?”托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端着一杯意式浓缩。

逐歌没有转头看他,“我昨晚睡得跟婴儿一样。”

“婴儿三个小时醒一次。”

“那倒没有。”逐歌脚步微顿,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我一觉到天亮,做了个梦,梦到我在领奖台上喷香槟,香槟盖子崩出去砸到了一个摄影师。”

托托沉默了两秒,低声笑道:“……那是梦还是预言?”

“看今天的结果。”逐歌笑了一下,转身走回了P房。

P房里,逐歌的父母已经早早到了。

逐歌的父亲穿着一件梅奔的车队polo衫,他特意提前三个月就买了,结果车队在二月发布了新款的队服,他又重新买了一件。此刻他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相机,对着赛道拍个不停。他的手机壳上印着逐歌的车号,手机屏保是逐歌在威廉姆斯时期夺冠的照片。

“你能不能坐下来?”逐歌的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我得找好拍照的位置。”逐歌的父亲头也没回。

“比赛还没开始呢,你现在拍什么?拍空气?”

“我在找角度!”

逐歌的母亲逐宁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她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头发盘起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她不像丈夫那样把对女儿的自豪写在脸上,但她的眼里满是安心。那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终于站到应该站的位置时,才会有的安心。

“她昨晚跟你视频的时候说了什么?”父亲终于转过身来。

“她说她想吃红烧肉。”母亲端着咖啡走到窗边,“我说你比完赛回来给你做。她说‘那我要吃两碗米饭’,我说行。然后她说‘妈妈我准备好了’,我说我知道。”

父亲听了这话,眼眶突然有点红。他把相机放在桌上,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假装被窗外的阳光晃到了。

“你少来这套,”母亲瞥了他一眼,“昨晚视频的时候你躲厕所哭了以为我没听见?”

“我没有!”

“你开什么玩笑,你擤鼻涕的声音我在客厅都听见了。”

父亲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拿起相机继续找角度去了。

赛道边的看台上,一面巨大的五星红旗已经展开,那是墨尔本的华人车迷自发组织的。

逐歌进入梅奔的消息传出后,澳洲华人圈就炸了锅。开幕战的门票在三天内被抢购一空,看台上到处是穿着梅奔队服、举着中文应援牌的华人面孔。有的牌子上写着“逐歌冲呀”,有的写着“二十五号,第一”,还有一个最离谱的,上面用LED灯拼出了“逐歌是神”四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你看那个‘逐歌是神’的牌子。”一个戴着逐歌同款帽子的年轻女孩指着看台另一头,对身边的朋友说。

“太夸张了吧……”

“不夸张,我觉得她说得对。”

这群女孩是墨尔本大学的中国留学生,因为逐歌爱上了F1。她们以前对赛车的了解仅限于《极速风流》和《极速赛车手》,但现在她们能说出DRS、ERS、undercut、overcut这些术语的意思,能背出每条赛道的圈速纪录是谁创造的。

“如果今天逐歌赢了,我当场哭。”其中一个女孩说。

“如果她赢了,我把她的名字纹在身上。”

“你确定?”

“确定,就纹在手腕上,‘ZHU GE’。”

她们击了一下掌,像在立一个神圣的契约。

练习赛在周五上午开始。第一节自由练习,逐歌在出场圈后就对TR说了一句让整个梅奔P房都安静下来的话,“这车比模拟器里的好开。”

工程师愣了一下,“你是说……设定没问题?”

“我是说,”逐歌在全油门通过阿尔伯特公园的第九弯时说道,“这车很快,非常快,快到让我笑了。”

她的圈速在FP1结束时排在第二,落后汉密尔顿零点零六秒。但她在长距离模拟中的圈速一致性比汉密尔顿高出将近三个百分点——这意味着她的轮胎管理策略更优,或者更准确地说,她的驾驶风格更适合这台车的特性。

FP2,逐歌第一;FP3,逐歌第二。

每一节练习赛结束后,围场里的记者们都会疯狂地更新报道。标题从《逐歌适应良好》变成了《逐歌状态火热》,又变成了《逐歌统治级表现》。

但质疑声依然在。

“这只是练习赛,”一位英国评论员在节目中说道,“练习赛的成绩什么都说明不了。正赛才是真正的考验,正赛才见真章。我们在历史上见过太多练习赛之王,到了排位赛和正赛就消失了。”

逐歌没有看这些评论,但她知道它们存在。

因为她的母亲逐宁女士在视频通话里跟她说了:“那些专家又在说你了。”

“说什么?”

“说你只是练习赛厉害。”

逐歌当时正在酒店的床上做拉伸,听了这话,她把腿从空中放下来,看着手机屏幕里的逐宁。

“妈妈,你信吗?”

“我当然不信,但你得证明给他们看。”

逐歌笑了,“他们不值得我证明什么,赛道会替我说话的。”

周六,阿尔伯特公园赛道的空气在下午三点变得异常灼热。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把赛道的柏油路面晒出一层淡淡的热浪。看台上座无虚席,几十台摄像机从各个角度对准了赛道,全世界数以亿计的车迷正通过屏幕注视着这里。

梅奔P房里,工程师们进行着最后的数据检查。托托站在指挥台后面,双手交叉在胸前,面无表情。尼基坐在角落里,戴着他标志性的红色帽子,手里转着一支笔。

逐歌已经穿戴整齐,白色赛车服拉链拉到最顶端,头盔夹在腋下,正在听比赛工程师做最后的 briefing。

“Q1的目标圈速是1分24秒5,足够安全晋级。Q2我们需要至少1分23秒8,Q3的话……看你自己。”

逐歌点了点头,把头盔戴上。她走向赛车的路上,经过车库门口的时候,她听到看台上传来巨大的声浪。不是引擎声,是人的声音——中文、英文、各种口音的英文,都在喊同一个名字。

“ZHU GE——!”

她没有停下脚步,但她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那是她的小习惯,一种“我听到了”的信号。

Q1,逐歌第一个出场。

W08的引擎在她身后轰鸣,那声音比她开过的任何一台车都更加雄浑、更加暴力。梅赛德斯-AMG F1 M08 EQ Power 的动力单元是这个星球上最先进的赛车引擎,马力超过九百匹,转速超过每分钟一万两千转,每一个活塞的运动都精确到微米。

逐歌在第一个飞驰圈就跑出了1分24秒1,比安全线快了零点四秒。

TR里工程师说:“P1 for now.”

逐歌没有回应。她在跑第二圈,把刹车点往后推了两米,在第七弯出弯时提前了零点一秒全油门。这一圈,1分23秒9。

围场里的记者们开始交换眼神。这个圈速已经是全场最快,而她还有余力。

Q1结束,逐歌第一,汉密尔顿第二,维特尔第三。

Q2,逐歌继续着她的节奏。

她在第一个飞驰圈就跑出了1分23秒3,但她在TR里说:“我的二号弯入弯太保守了,还可以再快。”

工程师说:“你的圈速已经是全场最快了。”

“不够。”逐歌说完,开始了第二个飞驰圈。

这一圈,她在二号弯晚刹了五米,赛车尾部出现了轻微的滑动,但她用反打精准地抓住了滑动的那一瞬,在出弯时获得了比任何对手都更快的弯心速度。

1分23秒2。

P房里,托托攥紧了对讲机。

Q3,决定杆位的时刻。

剩下的十台赛车在维修区出口排队,引擎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蓄势待发的猛兽。逐歌排在第三位出站,前面是汉密尔顿,后面是维特尔。

第一个飞驰圈,汉密尔顿率先冲线,1分22秒8。

逐歌紧随其后,1分22秒7。

快零点一秒。

但逐歌没有减速回站,她继续在赛道上跑着。工程师在TR里问:“你还有一圈的油量,要回来吗?”

逐歌的回答只有一个字:“No.”

她在第二圈把一切都推到了极限。

阿尔伯特公园赛道的第十六弯是一个右手长弯,出弯后就是发车大直道。这个弯角的处理方式是整个赛道最重要的技术环节——谁能在这个弯获得更高的出弯速度,谁就能在直道上拉开差距。

逐歌在这个弯的入弯速度比她的上一圈快了七公里每小时。

七公里每小时,在F1的世界里,这是一个巨大的数字。

赛车的下压力把底盘死死地按在赛道上,逐歌的身体承受着超过五个G的横向加速度,她的头盔被侧向力压得微微偏向左侧,但她连眼睛都没有眨。

出弯,全油门,W08的引擎发出一声尖锐的咆哮,像是被逼到了极限边缘。

冲线,1分22秒188。

全场最快。

计时器上的数字跳出来的那一刻,整个梅奔P房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技师们互相击掌,工程师们摘下耳机不可思议地看着屏幕,托托的嘴角终于控制不住地上扬。

逐歌在TR里只说了一个词:“Got it.” 语气平淡得像在超市结完账说“刷卡”。

赛车绕场半圈后,她看到了赛道边上那块写着“1”的牌子。她的工程师在TR里说:“杆位,逐歌,你拿到了杆位,你是最年轻的杆位获得者了”

头盔下没人看到,逐歌的嘴角已经咧到耳旁了。

维修区里的技师们已经冲到了车库门口,举着拳头在空气中挥舞。看台上,那面巨大的五星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逐歌把车停在牌子前面,熄火。她从赛车里站起来,右手举起来,食指竖在头盔前面。

那个动作的意思全世界都懂——闭嘴。

P房里,逐歌的父亲已经把相机扔在了一边,他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逐宁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拍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录像,手指有点抖,但她的表情是笑着的。

“她做到了。”父亲的声音闷在手掌后面。

“她一直都做得到。”逐宁说。

排位赛后的混合采访区,逐歌被几十个记者围得水泄不通。BBC的记者第一个发问:“逐歌,你在梅奔的第一场排位赛就拿到了杆位,而且是击败了你的队友刘易斯·汉密尔顿。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逐歌靠在一面广告牌上,头盔夹在腋下,脸上还带着被赛车服勒出的红印子。她看起来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但她的眼睛亮得像是两颗星。

“感觉棒极了。”她说,声音有点哑,但语调是上扬的,“这车太猛了,我几乎不用做什么它就自己往前冲。当然,我还是做了一点事的。”

记者群中有人笑了。

“你那个‘闭嘴’的动作是提前想好的吗?”

逐歌歪了一下头,“没有,就是到了那个位置,看到那个‘1’的牌子,然后就觉得应该做点什么。你知道,让一些人认清自己。”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另一个记者追问:“你的队友汉密尔顿排在第二,你们两个只有零点一秒的差距。明天的正赛,你觉得你能守住第一吗?”

逐歌看了那个记者一眼,嘴角微微上翘。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守第一的,我是来拿第一的。”

汉密尔顿和维特尔在另一个采访区接受采访。汉密尔顿的脸上没有太多的沮丧,更多的是那种有趣了的表情。他在排位赛后对媒体说:“她做得很好,非常干净的一圈。我明天会给她一点压力的。”

记者问:“你觉得她能顶住吗?”

汉密尔顿笑了一下,“你们不了解她。她不仅会顶,她还会还击。”

维特尔站在旁边,表情复杂。他在排位赛中排在第三,落后逐歌零点三秒。他在采访中说了一句让记者们觉得很有意思的话,“我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挺狂的,但跟这个女孩比,我可能还算谦虚的。”

记者追问:“你觉得她太傲慢了吗?”

维特尔摇了摇头,“不,我觉得她只是说了实话。如果她能拿杆位,那她就有资格说自己是杆位。这不是傲慢,这是事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虽然我真的很想让她的圈速慢个零点五秒。”

回到P房后,逐歌第一件事不是接受祝贺,而是去找她的比赛工程师。

“Q3的第二圈,十六号弯的出弯我用了全油门,但我觉得引擎有轻微的爆震。”她一边解赛车服的拉链一边说。

工程师调出数据,看了几秒,“确实是爆震,点火角度可以再优化一度。”

“明天正赛前调整。”

“没问题。”

简短的交流结束后,逐歌才转过身面对P房里那些等着祝贺她的人。托托站在最前面,伸出手来。

逐歌没有握手,她击了一下掌。

“干得好。”托托说。

“还没完呢。”逐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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