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墨尔本的香槟味还没散尽,逐歌就已经被卷进了一场更大的风暴。手机上未读消息已经99 ,社交媒体粉丝数涨了五十万。她在梅奔安排的活动和测试里连轴转,终于在周日得以回到摩纳哥休息两天。到家后她直接倒头就睡,这一觉就睡了十二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地中海正在夕阳下泛着碎金色的光。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刷到上赛官方发的中国大奖赛海报。

“逐歌,欢迎回家。”

配图是上海国际赛车场的全景图,那条“上”字形的赛道在阳光下蜿蜒伸展,像一条巨龙盘踞在嘉定的土地上。

F1进入中国已经十几年了,但从来没有一个中国车手在这里夺冠了。她之前两年在威廉姆斯登过台,但距离夺冠还是差太远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现在开的是围场里最快的车,她今年的第一个杆位和第一个分站冠军已经握在手里,她的状态好得不能再好。所有条件都具备了,她只需要去做。

逐歌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我周三回去。”

“知道,家里红烧肉已经炖上了。”

“我还没回去呢。”

“先炖上练练手,等你回来的时候就是完美版本了。”

逐歌低低笑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妈妈,我好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商业活动太多了?”逐宁的声音变得柔软。

“嗯。每天都被拉着拍视频、拍照片、出席这个那个的。我明天早上八点就要起来化妆拍一个什么赞助商的广告,然后下午又是媒体采访,晚上还有车队活动。我连模拟器都没时间开。”

“那就少开一天,你已经够努力了。”

“不行,中国站这条赛道我需要在模拟器上磨一磨。一号弯的刹车点、大直道的DRS区、那个螺旋型弯道组合……我在威廉姆斯的时候每次到这里都因为车不够快被直道生吃,现在车快了,我得重新找线路。”

逐宁又沉默了两秒,叹了口气,“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哪样?”

“嘴上说能撑住,实际上每次都把自己逼到快撑不住。”

逐歌鼻子突然酸了,没有否认,因为她知道母亲说得对。

从墨尔本到上海之间有两周的间隔,F1赛历总是这样,澳大利亚站的位置让车队需要更多时间轮转,然后才是中国站和巴林站的背靠背。这两周听起来很长,实际上被塞得满满当当。

逐歌在摩纳哥的公寓里待的两天,她都坐在模拟器里,一个弯道一个弯道地磨。上海国际赛车场是她最熟悉的赛道之一,她在F1、GP2、F3时代都在这条赛道上跑过,对每一个弯角的特性都了如指掌。

但熟悉和精通是两回事,精通和统治又是两回事。

她想要的是统治。

周二,逐歌提前两天飞到了上海。浦东机场的国际到达出口,她以为自己可以低调地溜出去,结果一出海关就被一片红色的海洋淹没了。几百名车迷举着应援牌、拉着横幅、挥舞着国旗,在看到她的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逐歌——!欢迎回家——!”

逐歌愣了一下,粉丝的激情一瞬间将让她有些宕机。她不是没见过车迷接机,在墨尔本、在蒙扎、在银石都有车迷等她。但这样的阵仗,她从来没经历过。几百个素不相识的人,为了等她一个,在机场等了不知道几个小时,只为了在她经过的时候喊一声她的名字。

她摘下墨镜,冲着人群挥了挥手。

尖叫声更大了。

“逐歌我爱你——!”

“二十五号——!”

“上海站冠军——!”

逐歌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被工作人员护着走向停车场。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对那个举着“逐歌时代”灯牌的女孩指了一下,然后竖起大拇指。

逐歌转过身继续走,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回家的车上,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上海从机场高速逐渐变成熟悉的街景。高架桥两侧的建筑像被快进一样向后退去,初春的梧桐树刚刚开始冒出新芽,空气里有潮湿的、属于这座城市特有的气味。

逐歌在上海长大,但她的童年记忆里更多的是卡丁车场的轮胎味、赛道的柏油味、还有母亲厨房里的烟火味。她十岁之后就开始频繁地出国比赛,在上海的时间越来越少。但每次回来,这座城市都会用一种安静而笃定的方式告诉她:这里是你的根。

车开进小区的时候,逐歌远远地就看到了站在楼下的父亲。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来回踱步。看到车开过来,他立刻停下脚步,把手机塞进口袋,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逐歌推开车门,还没站稳,就被父亲一把抱住了。

“瘦了。”父亲的声音闷在她头顶。

“没有,重了。”逐歌说,“这两周练得太狠,肌肉量上去了。”

父亲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已经红了。他用拇指抹了一下眼角,假装是被风迷了眼睛,“你妈在上面,菜都做好了。”

逐歌进家门的时候,油烟味还没散尽。逐宁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酱油渍,手上还拿着锅铲。她看了逐歌一眼,没有冲过来抱她,只是说了一句:“回来了?洗手吃饭。”

逐歌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看到灶台上摆着四菜一汤。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芥兰、还有一锅排骨莲藕汤。

“不是说要等我回来才做吗?”逐歌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逐宁的背影。

“忍不住。”逐宁把最后一道菜装盘,转过身来,却被逐歌抱了个满怀。

“妈妈,我好想你。”

逐宁的手覆在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上,拍了拍,“回来就好。”

那顿饭逐歌吃了两碗米饭。她把红烧肉的汤汁拌进饭里,吃得一粒米都不剩。父亲坐在对面看着她吃,时不时给她夹菜,筷子伸出去的时候手微微发抖。

“你在墨尔本的比赛,我看了十遍回放。”父亲说。

“十遍?”逐歌嘴里含着饭含糊不清地说。

“不止十遍。”逐宁在旁边拆台,“你爸每天都在客厅循环播放,我都快把TR背下来了。”

“那你说我在TR里说了什么?”逐歌看向父亲。

父亲张口就来:“Got it. One down, nineteen to go. Yeah.”

逐歌笑出了声,“你连我说了几个词都记得?”

“你每一句话我都记得。”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

逐歌低下头继续吃饭,假装没有看到他眼里的水光。

吃完饭,逐歌瘫在沙发上消食,逐宁坐过来削苹果。

“你这次在上海待几天?”

“周四有媒体活动,周五训练赛,周六排位赛,周日就是正赛了。”

“那不还是没几天在家。”

“比赛完我多待两天。”

逐宁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你每次都这么说,然后每次都被车队叫走了。”

逐歌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含糊地说:“这次是真的。”

母女俩沉默了一会儿,电视里在播一档综艺节目,笑声罐头的声音一浪一浪的。

“妈妈,”逐歌忽然开口,“你说我中国站能赢吗?”

逐宁转过头看着她。这是一个很少见的问题。逐歌从来不会问别人她能不能赢,她从来都只告诉自己她要赢。但此刻她坐在逐宁身边,嘴里的苹果还没咽下去,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只有在家里才会露出来的,没有武装的样子。

逐宁没有说“当然能”或者“你一定能”,她说:“你觉得你能吗?”

逐歌想了想,把苹果核放在桌上,“我觉得我能,但我怕自己太想赢了。”

逐宁伸手理了理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慢,像她小时候每次比赛前都会做的那样。

“那就去赢。”逐宁说,“太想赢不是问题,不想赢才是。”

当天晚上,逐歌没有直接睡觉。她走进了自己小时候的房间,书架上还摆着她小时候的奖杯,墙上贴着她各个时期的赛车照片,角落里放着她人生的第一顶卡丁车头盔。那个已经被磕得坑坑洼洼的白色头盔,面罩上还有一道她七岁时留下的划痕。

她把那顶头盔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内侧。里面贴着一张贴纸,是她自己小时候写的字,歪歪扭扭地写着:“我会成为世界冠军。”

逐歌笑了一下,把头盔放回原处。然后她走到书房,打开了那台她从摩纳哥带回来的家用模拟器。

父亲端着水杯路过书房门口,看到她戴着耳机、握着方向盘、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的时候,愣了一下,“今天还要练?”

“嗯。”逐歌没有转头,“一号弯的线路我不满意,再磨一下。”

父亲站在门口看了她几秒,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F1车手的工作不止是开车,如果只是开车就好了。

逐歌在回到上海的第二天就深刻体会到了这一点。早上七点,她被经纪人的电话从被窝里捞出来。

“今天的日程发你了。八点化妆,九点开始第一个拍摄,是车队赞助商的手表广告。十一点第二个拍摄,能量饮料的。十二点半午餐,一点出发去下午的媒体活动。三点车迷见面会,五点半还有一个晚宴。晚上八点还有一个视频采访。”

逐歌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时间,七点零三分。

“我早饭呢?”

“路上吃。”

逐歌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

拍摄在一栋市中心的摄影棚里进行。逐歌穿着车队队服站在绿幕前面,按照摄影师的要求摆出各种姿势——手插口袋看远方、手搭方向盘看镜头、手举头盔看天空。每一个动作都要重复十几遍,每一次都要保持同一个弧度的微笑。

“逐歌,再来一组,这次表情凶一点。”

“凶?”逐歌皱眉。

“就是那种比赛时的杀气。”

逐歌想了想,做了一组她在TR里说“告诉过你了”时的表情。

摄影师看了一眼回放,竖起大拇指,“就是这个。”

十一点的能量饮料拍摄更是离谱。她需要站在一个模拟领奖台的架子上,手里拿着一罐饮料,对着镜头说一句赞助商写好的台词:“胜利的味道,就是______。”

逐歌看了那句台词,沉默了三秒。

“你们认真的?”

“认真的。”

她念了第一遍:“胜利的味道,就是——”

导演喊卡,“太冷漠了,热情一点。”

她念了第二遍,加了一点笑容。

“太假了,再自然一点。”

她念了第三遍,在心里把它翻译成了“别废话,喝就完了”。

“可以了。”

逐歌走出摄影棚的时候,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已经僵硬成一个固定的弧度了。她在车里靠着座椅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手机震了,是维斯塔潘的消息。

Max: 在上海了?

逐歌: 在了。刚拍完两个广告,脸都笑僵了。

Max: 哈哈哈哈哈哈。我刚到,你们那个手表广告我也拍了,摄影师让我“像冠军一样笑”,我说我不知道冠军怎么笑,因为冠军不是我。

逐歌: 后来呢?

Max: 他让我想象自己拿了冠军。

逐歌: 然后呢?

Max: 然后我笑了,他说“太狰狞了,收敛一点”。

逐歌看着这条消息,在车后座笑出了声。经纪人从前座转过头来看她,表情困惑。

“没事,朋友发了个笑话。”

她继续打字:你怎么到哪儿都是喜剧人。

Max: 我这叫真实。你呢?上海的媒体活动多吗?

逐歌: 多到我想把手机扔进黄浦江。

Max: 别扔,你还要跟我连麦打模拟器呢。今晚有空?

逐歌看了眼日程表,晚上八点还有一个采访,大概九点能结束。

逐歌: 十点?

Max: 可以,我等你。

晚上的采访是一个中国媒体的专访。记者很年轻,看起来比逐歌大不了几岁,采访前紧张得一直在喝水。

逐歌坐在化妆间里等的时候,从镜子里看到那个记者在走廊里对稿子,嘴里念念有词。她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第一次接受赛后采访,站在镜头前面手心全是汗,把麦克风都捏湿了。

她走出去,对那个记者说:“别紧张,随便问,我很好说话的。”

记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记者问的问题大多是关于中国站的期待、关于主场比赛的压力、关于她职业生涯的规划。逐歌回答得比平时更有耐心,语速放慢了一点,偶尔还会主动补充一些细节。

“最后一个问题,”记者放下提词卡,看着逐歌的眼睛,“你从小在上海长大,这里是你梦想开始的地方。这周末,你有机会在自己的家乡、在自己的国人面前,赢下中国大奖赛。如果,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你会是什么感觉?”

逐歌沉默了几秒。她想到了小时候在电视上看F1中国站的画面,想到自己当时对父母说“我以后也要在那里开”。想到了她在威廉姆斯那两年,每次经过那条大直道的时候都只能看着前面的车越跑越远。想到了她今年终于有了最快的车,有了最好的机会。

“我不知道。”逐歌说,“但我很想体验一下。”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