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清晨,逐歌是被雨声吵醒的。她睁开眼,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不是阳光,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光。雨点砸在酒店窗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是有人在用一把看不见的机枪扫射着这座城市。
上午九点,逐歌撑着伞走进围场。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天空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水柱从乌云里倾泻而下,砸在维修区屋顶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赛道上的积水已经形成了小型的湖泊,工作人员穿着雨衣在P房之间奔跑,靴子踩在水坑里溅起一片片水花。
车队通知:第一节自由练习赛推迟。
十点,FIA发出正式通告:由于赛道积水和能见度过低,FP1取消。十一点,同样的通告:FP2取消。
整个周五,上海国际赛车场没有响起一声引擎的轰鸣。
看台上,那些从全国各地赶来的车迷撑了整整一天的伞。他们站在雨中,举着应援牌,穿着雨衣,冻得发抖,但没有人提前离场。他们在等,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声音。
逐歌站在P房的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看台上那片被雨幕模糊成色块的红色,嘴唇抿成一条线。
车手们集体决定——既然没办法在赛道上表演,那就去看台上见那些冒着雨来的人。这条消息通过车队广播和社交媒体传出去的时候,看台上爆发出一阵足以穿透雨幕的欢呼声。
逐歌穿着车队雨衣,沿着维修区通道走向看台。雨点打在雨衣帽檐上,顺着边缘滴下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但她能看到那些举着的牌子,在雨中被淋得湿透,但依然被高高举过头顶。
她走到看台下的隔离带前,摘下帽子,雨直接砸在她脸上。
“逐歌——!”
“这里——!”
“看这边——!”
几十个声音同时响起,杂乱但热烈。逐歌的头发已经湿透了,贴在脸侧,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但她没有用手去擦。她抬起头,让雨打在脸上,然后笑了。
她伸出手,开始签名。
一个穿着梅奔队服的小女孩被母亲举过隔离带,手里攥着一张逐歌的照片。逐歌接过照片,弯下腰,在照片背面签了名,然后抬头看了小女孩一眼。
小女孩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辫子,辫梢已经被雨水浸湿了。她的眼睛很亮,在阴沉的天气里像两颗星星。
“你叫什么名字?”逐歌问。雨声太大,她几乎是喊着说的。
“小月!”小女孩说。
逐歌笑了一下,在小女孩的照片背面多写了一行字:“To 小月,加油。”
她把照片递回去的时候,小女孩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是一条手工手链。红色和银色的绳子编在一起,中间串着一颗小星星,星星上歪歪扭扭地刻着“25”。
逐歌低头看着那个手链,愣了一秒。
“我妈妈帮我一起编的,”小女孩说,“送给你,祝你拿冠军。”
逐歌把手链戴在左手腕上,举起来给小女孩看,“谢谢,我会的。”
逐歌继续签名,继续合影,继续对每一个冲她喊话的车迷点头微笑。她的雨衣已经被淋透了,头发贴在脸上,手因为泡在雨水里起了皱,但她没有停下来。
一个中年男人举着一面横幅挤到前面,横幅已经完全湿透了,但她的身影依然鲜艳。他说:“逐歌,我从你GP2的时候就开始看你了。那时候很多人说你不行,但你每一场都在打他们的脸。”
逐歌在他递过来的横幅上签了名,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话,但她没有说出来,她说的是:“谢谢。”
一个小时后,逐歌回到P房。她头发湿透,但她的表情比进去之前轻松了一些。托托递给她一条毛巾,“你签了多久?”
“不知道,”逐歌擦了擦头发,“没看时间。”
“你应该撑把伞,至少把帽子戴上。”
“可我不想。”
托托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逐歌去更衣室吹干了头发,然后坐在P房的角落里,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条红银相间的手链。星星上的“25”刻得不太工整,笔画有点歪,但每一笔都能看出来是认真刻的。
她用手指摩挲了一下那颗星星,然后把手链往手腕上推了推,推到赛车服袖口下面的位置。这样戴手套的时候也不会硌到。
晚上,逐歌回到酒店。
她刷卡进门的动作顿了一下,房间里堆满了东西。
沙发上、茶几上、书桌上,到处都是车迷送的礼物。毛绒玩具、手写信、巧克力、折纸、画册、手工制作的奖杯模型、印着她名字的定制T恤……整个房间像被一场礼物风暴席卷过一样。
逐歌站在门口,像是被施了法一动不动。经纪人从她身后探出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幸福的无奈,“车队把给你的礼物都放在你这儿了,太多了。”
逐歌慢慢走进去,在沙发边缘找了个位置坐下。她拿起离她最近的一个礼物,是一封手写的信,信纸是粉色的,边缘贴着小星星的贴纸。信是用中文写的,字迹稚嫩但工整:
“逐歌姐姐,你好。我今年十岁,学卡丁车两年了。刚开始的时候同学都笑我,说女孩子不应该开卡丁车。我把你在TR里说的话抄下来贴在床头,每天看一遍。你说‘我开得快是因为我练得多,不是因为我是什么天才’。我现在也在努力练习,我想成为和你一样的人。等我长大了,我要和你一起在赛道上比赛。”
逐歌看完信,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好像那封信是什么易碎的东西。
她又拿起一个礼物。是一个手工制作的相框,里面贴着她从卡丁车时期到F1时期的照片。照片被按时间顺序排列,像一个微型的职业生涯回顾展。相框的背面写着一行字:“逐歌,你是我们的骄傲。”
第三个礼物是一条围巾,手织的,红色的毛线,针脚不太均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但能看出来织的人花了很多时间。围巾上别着一张纸条:“上海的春天还冷,围上它就不会冷了。”
逐歌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坐在堆满礼物的沙发中间,周围全是陌生人送来的、笨拙的、真诚的、不计回报的爱。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她不是不习惯被爱,她的父母给了她世界上最毫无保留的爱,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是被爱的。那种爱给了她底气,让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去追逐自己想要的一切。
但车迷的爱不一样。
父母的爱是天生的,是血缘的,是不需要理由的。但车迷的爱不是。这些素不相识的人,花时间写长长的信、花心思做手工的礼物、花一整天的时间坐火车来上海见她、花一整天的力气在雨中举着牌子等她。
她们不需要这么做,她们甚至不认识她这个人。她们认识的是“逐歌”这个名字,是那个在赛道上超车不眨眼的车手,是那个在TR里说着嚣张话的年轻人,是那个他们希望在电视屏幕上看到的那个人。
但她们送来的东西,每一件都是给“逐歌”这个人的。不是给那个车手,是给那个会在TR里说冷笑话、会在赢了之后第一时间找父母视频的女孩。
逐歌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回放今天的画面。雨中那些模糊的脸、那些被高高举起的应援牌、那个塞给她手链的小女孩……他们的面孔她记不住,但她记住了那种感觉。
一种被托举着的感觉,一种被无数双手从四面八方撑住的感觉。
她从来没有主动去寻求过这种感觉。
她从小到大都只信一件事:靠自己。靠自己的手握住方向盘,靠自己的脚踩下油门,靠自己的判断决定什么时候刹车、什么时候超车、什么时候赌一把。她不需要被托举,她只需要一条干净的赛道和一台够快的车。
但此刻,坐在这堆礼物中间,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些站在雨中不肯走的人,那些在屏幕前为她尖叫的人,那些在深夜里写长信的人,他们不是枷锁。
她一直以为爱是枷锁。因为在意就会怕,怕就会犹豫,犹豫就会慢,慢就会输。所以她告诉自己,不要在意。不要把那些目光放在心上,不要被那些期待影响,不要让任何人的感受成为你的负担。
她是这么想的,她一直是这么做的。
但此刻,那条手链在她手腕上,那封信在她手边,那条围巾在她脖子上。
她忽然觉得,它们不是枷锁,它们是燃料。
逐歌睁开眼睛,从沙发上站起来。她走过堆满礼物的房间,走到书桌前,打开模拟器,选择了上海国际赛车场的赛道。
一圈,两圈,二十圈。
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跳跃,眼睛在屏幕上的数据和虚拟赛道之间来回切换。她在找什么?她在找那零点一秒,那根在排位赛中可能会决定她是第一还是第三的头发丝一样的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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