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雨停了。云层还是很厚,天空灰蒙蒙的,但至少不再往下漏水了。赛道上的积水被工作人员用吹风机和扫帚清理了大半,虽然有些地方还是湿的,但已经达到了可以进行排位赛的最低标准。
Q1的前半段还算平静。
逐歌的第一个飞驰圈就跑出了1分33秒2,排在第三,落后于汉密尔顿和维特尔。她在TR里对工程师说:“前轮有点冷,再加热一轮。”
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然后,意外来了。
哈斯车队的格罗斯让在最后一弯出弯时,后轮压上了一块还没干透的路面,赛车瞬间失去抓地力,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一样在赛道上扭了几下。格罗斯让的反应很快,他反打方向、松开油门、让赛车自己滑行,避免了撞墙。但轮胎已经磨出了平斑,他只能慢慢开回维修区。
“格罗斯让没事,黄旗。”工程师在TR里说。
逐歌减速通过最后一弯,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数据。还好,她的飞驰圈已经完成了,这一圈的成绩不会被影响。
她正想着可以回站了,工程师的声音瞬间紧绷地在TR里响起,“红旗!红旗!索伯的吉奥维纳兹在最后一弯撞了。”
逐歌心中一惊,放慢车速,缓缓驶向发车直道。她经过最后一弯的时候,从眼角余光里看到了那台索伯赛车。它像一只被拍碎的甲虫一样卡在护墙上,碎片散落了一地。赛车的后悬挂已经完全断裂,左后轮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吉奥维纳兹已经从车里出来了,坐在赛道边的护墙后面,手捂着头盔。
逐歌呼出一口气,人没事。
红旗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赛道工作人员清理碎片,修复护墙,用吸尘车吸走赛道上的碎屑。逐歌在维修区里等着,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
她在想吉奥维纳兹的那个失误。最后一弯,人工草皮,湿滑。那个组合是每个车手的噩梦。她也可能在同样的情况下犯同样的错,但她不能犯错。
红旗结束后,Q1重新开始。逐歌跑了一个干净圈,稳稳晋级。
Q2,逐歌的状态回来了。
她在第一个飞驰圈就跑出了1分32秒4,排在第一。工程师在TR里说“good pace”,她回了一句“not good enough”,然后在第二圈把成绩提升到了1分32秒1。
Q2结束,逐歌第一,汉密尔顿第二,莱科宁第三。
“Q3全力push,我们有争杆位的机会。”工程师说。逐歌握紧方向盘,心脏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上飙升,“我知道。”
整个围场的气氛在Q3开始的那一刻变得不一样了。维修区出口的灯变绿的那一刻,赛车像放出笼子的猛兽,引擎的咆哮声在狭窄的维修区通道里来回震荡,震得人胸腔发麻。
逐歌排在第三位出站,前面是汉密尔顿,后面是维特尔。
第一个飞驰圈汉密尔顿在第三段跑出了一个惊人的成绩,1分31秒902。他的圈速显示在屏幕上的时候,法拉利P房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梅奔P房里则是一阵压抑的欢呼。
维特尔紧随其后,1分32秒086;逐歌冲线,1分32秒103。
工程师在TR里说:“P3,还有一圈。”
“我知道。”
逐歌没有减速回站,而是继续在赛道上跑着。她在做准备工作,让轮胎保持在最佳工作温度区间,让刹车盘的温度稳定在七百度左右,让一切参数都调整到最完美的状态。
第二个飞驰圈,她在第一段比上一圈快了零点零五秒。第二段,快了零点零三秒。她在七号弯走了一条更宽的线路,虽然弯中损失了一点时间,但出弯速度更高,在后面的小直道上补了回来。
第三段,十三号弯是上赛道最难处理的技术难点。逐歌在入弯的时候比上一圈快了五公里每小时,赛车在弯心承受着巨大的下压力,她的身体被侧向力压向座椅左侧,脖子上的肌肉绷得像钢丝。
出弯,全油门,冲线——1分31秒865。
这个成绩让她从第三跃升到了第二,但紧跟着她冲线的维特尔跑出了1分31秒864——比她快0.001秒。
逐歌听到工程师的话后,瞳孔微缩。
0.001秒,千分之一秒。
在F1的世界里,这是一个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的差距。两台赛车并排冲线的时候,就连高速摄像机都需要放大数倍才能判断谁先谁后。这个差距比一次眨眼的十分之一还要短,比人类神经传导信号到手指肌肉的时间还要短。
但她输了,她排在第三。汉密尔顿在最后一圈把成绩提升到了1分31秒678,维特尔第二,她第三。
逐歌把车开回维修区,熄火。她摘下头盔的时候,头发被汗水浸湿了,贴在额头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P房里的人都不敢跟她说话。
技师们默默地把车推回车库,工程师们在控制室里小声讨论着数据,没有人敢走到她面前说“干得好”。
因为“干得好”不是她想听的,她想听的是“杆位”。
而她没能听到。
逐歌走进采访室的时候,闪光灯亮成了一片。她坐在沙发上,表情是那种被人欠了钱的冷淡。
等汉密尔顿和维特尔到场后开始采访后,BBC的记者第一个提问:“逐歌,你排在第三位发车,落后队友汉密尔顿将近零点二秒。你怎么看这个结果?”
逐歌看了那个记者一眼,“第三名,不是什么大问题。明天从第三发车,照样争冠军。”
“但这是你本赛季第一次在排位赛中输给队友,”记者追问,“你觉得这是因为你对这条赛道不适应,还是因为梅奔的车在这里优势没有墨尔本那么大?”
逐歌皱眉,“输?一场排位赛而已,你要不要这么激动?我排位赛第三就叫输?”
记者被她噎了一下。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是那位在墨尔本发布会后被逐歌怼过的英国记者。他挤到前面,脸上带着那种“我等到机会了”的表情。
“逐歌,你在墨尔本拿到了杆位,但在上海你只排在第三。很多人认为这才是你面对真正竞争时的真实水平。之前的杆位和冠军只是因为梅奔的车太快了,现在法拉利和汉密尔顿都上来了,你就暴露了。你怎么回应?”
采访区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等逐歌的反应。
逐歌看着那个记者,没有说话。几秒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后背一凉,她笑得太轻松了,轻松得像是在听一个小孩说“月亮是奶酪做的”。
“暴露?”逐歌重复了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你是说,我在威廉姆斯那两年,用一台不是围场最快的车拿了三个分站冠军,那时候是我暴露了?还是说,我在墨尔本用杆位和冠军开了个好头,那时候是我暴露了?”
记者张了张嘴,但逐歌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向前走了半步,不是威胁性的,但压迫感十足。她不高的身体此刻散发出一种让人想后退的气势。
“我告诉你什么叫暴露,”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一个车手,给他最快的车,他拿杆位、拿冠军,这不叫暴露。一个车手,给他普通的车,他也能赢,这才叫真本事。”
她顿了一下,“我在威廉姆斯赢过。墨尔本我也赢了。今天第三,明天我照样能赢。”
记者追问:“你说明天会赢,依据是什么?你的排位赛成绩比汉密尔顿慢了零点二秒,你跟维特尔只差0.001秒,你连他都比不过,你怎么赢汉密尔顿?”
逐歌歪了一下头,用一种“你在说什么傻话”的表情看着那个记者。
“比不过?你再说一遍?”
“你和维特尔的差距是0.001秒,你排在——”
“我知道,”逐歌打断他,“0.001秒。你知道0.001秒是什么概念吗?”
记者没有说话。
“就是我在十三号弯出弯的时候右手小拇指少用了零点五牛顿的力,就是我在冲线的那一瞬间呼吸比平时深了一点,就是我头盔上的水滴往左偏了一毫米。”逐歌说,“这种差距不叫‘比不过’,叫‘下次我就能拿回来’。”
她看着那个记者,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痒的自信,“而且你搞错了一件事。我和维特尔的差距是0.001秒,但我和你的差距是——我站在这里,你在那里。你连赛车都不会开,却在这里教我怎么赢?”
人群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个记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逐歌没有再看他,她转身走向采访区的出口。
身后,闪光灯还在闪,快门声像机关枪一样响着。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记者,“明天的比赛,我会让所有人看到我怎么追。”
她离开时的脚步很稳,很慢,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但她左手腕上那条红银相间的手链,在闪光灯下闪了一下,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晚上,酒店房间里。逐歌开着模拟器,耳机里是连麦的维斯塔潘。
“你今天排位赛被淘汰的时候在想什么?”逐歌问他。维斯塔潘在排位赛时发动机点不着火,直到Q1最后一分钟才出去,可是吉奥维纳兹撞车后的红旗让她直接被淘汰。
维斯塔潘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逐歌差点把水喷出来的话。
“我在想,至少我不用在Q3里输给你。”
“你没输给我,你在Q1就输了。”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逐歌笑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链,想起明天正赛的发车格。
第三位。左边是汉密尔顿,右边是维特尔,身后是莱科宁、里卡多。
明天,她不会给身后的人机会,她要一个一个超过前面的两位。
因为在上海,在这条她从小看着长大的赛道上,在这座她出生的城市里,在这个她应该赢的地方——她不会让任何人失望。
她不会让自己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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