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赛日的早晨，上海再次被雨幕吞没。逐歌是被雷声吵醒的，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线暗得像傍晚。雨点砸在窗玻璃上的声音密集得连成了片，听起来像是有人拿着高压水枪对着整栋楼在冲。

她拿起手机，车队群里的第一条消息来自工程师，时间是凌晨五点十二分：“赛道积水严重。FIA将在七点前决定是否推迟比赛。”

逐歌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

雨战，她在雨中赢过很多次。

GP2时代，她在斯帕的暴雨中从第十位发车，用半雨胎在视线几乎为零的条件下连超七台车，拿下了一场被媒体称为“逐歌雨战教科书”的胜利。那场比赛后，她的工程师在TR里说“你是疯子”，她回了一句“但我是最快的疯子”。

她不怕雨战，但她怕的是不确定性，比赛的推迟、发车程序的变化、轮胎策略的赌博。这些东西是她无法控制的，而她讨厌无法控制的东西。

七点十五分，逐歌抵达围场。赛道上的积水被工作人员用扫帚反复清理，看起来勉强达到了可以比赛的标准。FIA的赛事总监在七点整发布了通告：比赛照常举办。

逐歌站在P房的窗前，看着赛道上那列安全车的黄色灯光在雨幕中闪烁。她的比赛工程师走过来，把一份最新的天气预报递给她，“雨预计会在开赛后三十分钟内减弱，四十分钟后基本停止。赛道会在五十圈左右完全变干。策略组还在商量今天的轮胎策略。”

“好，我们一起去吧。”

工程师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二人并肩而行，逐歌把目光转回窗外。赛道上还有无数个马修在清扫，一个个橘色的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刺眼。

她深吸一口气，比赛，终于要开始了。

开幕仪式无比繁琐，逐歌选择在P房和策略组激情PK。

逐歌和策略组在P房的角落里对着数据吵了将近二十分钟——半雨胎还是全雨胎？什么时候进站？安全车大概率会出动，如何利用窗口？每一个问题都被翻来覆去地讨论，逐歌用手指在平板电脑上画着圈速模拟曲线，嘴里咬着一支笔，表情专注得像个正在备考的学生。

“半雨胎开局，第三圈开始监测赛道湿度，如果干得太快就提前进站窗口。”她最后拍了板，语气不容置疑。

策略组组长看了工程师一眼，工程师耸了耸肩，她说了算。逐歌把笔放下，正要起身，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主持人宣布国歌仪式即将开始。

她愣了一下，“遭了。”

逐歌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面跑。她穿过P房的走廊，推开通向维修区通道的门，雨丝迎面扑来。她飞快跑到大直道上，面向看台，右手放在胸口。

《义勇军进行曲》的前奏响起。

看台上，一片红色的海洋。无数面五星红旗在雨中飘扬，无数条写满祝福的横幅被高高举起——“逐歌加油”“逐梦而上，歌震四方”。雨水打在那些横幅上，把墨迹洇开了一点，但没有人放下。

逐歌站在那里，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滴，但她没有抬手去擦。

她聆听着那首她听过无数次的歌。这一次，她在赛场上听到它，在她即将代表自己的国家出战的赛场上。她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烫，国歌奏完的那一刻，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我一定要赢，我一定要待会再听一次。在领奖台上，在最上面那一级，在奏响冠军国歌的时候。

她把手从胸口放下，转身走回P房。

发车格上，二十台赛车在雨中排成两列。

逐歌的W08停在第三的位置，左边是汉密尔顿，右边是维特尔。赛道上还湿着，细密的雨丝在空气中斜斜地飘着，打在头盔面罩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她通过头盔面罩上的防雾涂层看着前方的赛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奏。工程师在TR里做最后的确认：“逐歌，半雨胎，胎温目前合适。”

“收到。”逐歌的声音平静。

她的目光扫过左侧的汉密尔顿，三届世界冠军坐在那台银色赛车里，头盔下的表情她看不见，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如何守住第一，如何在这个混乱的雨战中最大限度地拿分。

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微妙：队友，竞争对手，仅此而已。汉密尔顿对她很客气，会给她一些赛道的建议，但逐歌能感觉到那层礼貌之下的距离。她听车队里的人说过，汉密尔顿和罗斯伯格曾经是好友，后来因为争冠彻底决裂，也许他不想再经历一次。

然后她看了一眼右侧的维特尔。德国人今天从第二位发车，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握得很紧。她在开卡丁车的时候就听过他的传奇故事，最年轻的四冠王，在她之前最年轻的杆位获得者。她曾经仰慕过他的成就，可现在，她要打败他。

她收回目光，直视前方。

五盏红灯依次亮起。

熄灭。

汉密尔顿在红灯熄灭那一瞬间就开始加速，W08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在湿滑的赛道上拉出一道白色的水雾。逐歌紧随其后，她的发车反应是完美的，两辆赛车几乎同时发射。

但维特尔的发车更快。德国人在逐歌的右侧稍占优势，一号弯入口处，两辆车几乎并排。逐歌走内线，维特尔走外线，两台赛车在湿滑的赛道上留下两道平行的水迹。

逐歌在一号弯的出弯口抢在了维特尔前面，不到半个车身的领先，但足够了。

“P2, gap to HAM 0.8.”工程师在TR里说。

逐歌没有说话。她在专注地管理轮胎。

第四圈到第八圈，比赛的节奏逐渐稳定。

汉密尔顿在前面领跑，每一圈都在拉开与逐歌的差距，不是因为他快得多，而是因为逐歌在保护轮胎。半雨胎在这种逐渐变干的赛道上的磨损很微妙，如果太早push，轮胎会过热，到后面赛道真正变干的时候就无胎可用了。

“汉密尔顿的圈速比你快零点二。”工程师说。

“我知道。”逐歌说，“我在保胎。”

第九圈，第一个变故来了。佩雷兹和斯托尔在第七弯发生了碰撞。逐歌看不到具体发生了什么，但TR里传来消息：“斯托尔冲进碎石堆了，安全车？……不是安全车，虚拟安全车。”

赛道上亮起了黄色的VSC标志。所有车手必须立即减速，按照规定的速度行驶，不能超车。

逐歌减速，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差。汉密尔顿在她前面一点五秒，这个差距在VSC期间不会变化。但TR里工程师突然说道，“逐歌，维特尔进站了。他换上了光头胎。”

逐歌的眼睛眯了一下，维特尔在赌。现在的赛道还很湿，光头胎在这种条件下几乎没有抓地力，但在VSC期间进站损失的时间比正常比赛少。如果赛道在接下来的几圈内迅速变干，维特尔的赌博就会成功。

“我们要进吗？”工程师问。

逐歌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赛道的湿度、降雨的预报、轮胎的温度窗口、VSC剩余的时间……

“不进。”她说，“再等。”

VSC在运行了两圈后结束，比赛恢复正常。

维特尔从维修区出来的时候，掉到了第十一位。他的光头胎在湿滑的赛道上像穿了溜冰鞋一样，每一个弯角都在打滑。逐歌看了一眼他的圈速，比正常慢了将近三秒。

她嘴角微微上扬。

赌博失败？不，还为时尚早。

第十三圈，第二个变故来了。这次严重得多，吉奥维纳兹在发车直道上失控了。

逐歌从远处看到那台索伯赛车在直道中段突然打滑，车尾甩向左侧，然后整个车身横了过来，以极高的速度撞向护墙。碎片像被炸开的纸片一样四处飞散，赛车的后悬挂断裂，左后轮飞上了天空，弹了两下后落在赛道中央。

TR里立刻炸开了：“安全车！赛道上有碎片，安全车出动！”

逐歌减速，跟在安全车后面。安全车的出动意味着维修区通道将开放，所有车手都可以在损失最少时间的情况下进站换胎。

TR里，策略组的声音迅速而清晰：“逐歌，现在进站换光头胎，窗口正好。赛道湿度正在下降，这是最好的时机。”

“进。”逐歌毫不犹豫。

她跟随安全车进入维修区通道，W08的限速器自动启动，车速降到八十公里每小时。维修区里的技师们已经准备好了，四条全新的光头胎摆在车库前面，气动千斤顶已经就位。

赛车精准地停在停车格上，千斤顶升起，前后轮胎同时被卸下、换上新胎、拧紧。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逐歌出站的时候，位置掉到了第五。她前面进站的汉密尔顿和在她后面进站的一些车手做出了不同的策略选择。

但这不是问题，还有大半场比赛，足够她一个一个超回来。

第二十圈，安全车返回维修站，比赛重启。

赛道已经基本干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在赛道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光头胎在干燥的赛道上发出了久违的尖啸声，那是橡胶与柏油之间最纯粹的摩擦音。

逐歌排在第五位，工程师给她报前面的车——汉密尔顿第一，维斯塔潘第二，里卡多第三。

等下，维斯塔潘什么时候超到第二的？

逐歌在TR里问了一句，工程师的回答简短但信息量巨大：“维斯塔潘从第19位发车，已经超到了第2。第11圈超了里卡多。”

逐歌沉默了一秒，从第19位到第2位，十一圈。她不得不承认，这个荷兰人今天的表现是疯狂的。但她的好胜心立刻接管了，他能超到第二，我也能超回来。

逐歌的新胎在第二十二圈进入了最佳工作窗口。光头胎的温度上升到了九十几度，抓地力达到峰值。她开始缩小与前面里卡多的差距。

一圈快零点三秒，两圈快零点七秒。第二十五圈，她已经追到了里卡多的DRS范围内。

“里卡多在DRS范围内。”工程师说。

“收到。”逐歌说。

她在第十六弯，那个发车直道前的右长弯，做了一个假动作。她在入弯时走了一条比平时更宽的线路，让里卡多以为她要从外线超车。里卡多立刻防守外线，但逐歌在弯心突然切向内线，利用W08的牵引力优势在出弯时获得了更快的速度。

出弯，大直道，DRS打开。

她在直道上与里卡多并排，然后在第一弯的内线完成了超越。

干净利落，没有碰擦，没有犹豫。

“P3,”工程师说。

逐歌没有回应，她已经在追前面的维斯塔潘了。

第二十九圈，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出现了，维斯塔潘在第十四弯锁死了前轮。

逐歌从后面看得清清楚楚，荷兰人的赛车在入弯时左前轮冒出一股白烟，赛车走了一个过宽的线路，出弯速度损失严重。逐歌没有犹豫。她在下一个弯角，第十五弯，利用维斯塔潘出弯慢的瞬间，从内线挤了进去。

两车并排的时候，维斯塔潘隔着头盔看了她一眼。逐歌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她在心里说了一句：别想关门，我不会让的。

她在第十五弯的出弯口抢在了维斯塔潘前面，然后迅速拉开距离。

TR里，工程师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P2! 你在P2! Gap to Hamilton 4 second.”

逐歌握紧方向盘，开始追。

汉密尔顿，前面只有汉密尔顿了。

从第三十圈到第四十五圈，逐歌和汉密尔顿之间进行了一场无声的较量。

汉密尔顿在前面，每一圈都在保护轮胎，用他无与伦比的经验和节奏控制来维持领先。逐歌在后面，每一圈都在push，每一圈都在试图缩小那四秒的差距。但四秒这个数字，在接下来的十五圈里，几乎没有变化。

逐歌把差距缩小到三秒五，汉密尔顿又拉回到四秒。缩小到三秒二，又拉回到三秒八。像是一场拉锯战，但汉密尔顿始终是握绳子的那一端。

逐歌在TR里问：“他用的什么轮胎策略？”

“软胎，比你早五圈进站。他的轮胎比你旧，但他的节奏很好。”

逐歌咬了咬牙，她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汉密尔顿太稳了，这位三届世界冠军在领先的情况下，几乎不犯任何错误。他把每一个弯角的出弯速度都控制在一个完美的区间内，既不会磨损轮胎，也不会损失时间。

你找不到他的破绽，因为你找不到，所以你只能等。

但逐歌不想等。

她在第四十圈尝试了一次进攻，在第十六弯晚刹车，试图在直道上进入DRS区。但汉密尔顿的反应更快，他在出弯时守住内线，不给逐歌任何并排的机会。

“Too aggressive,”工程师在TR里说，“下次小心。”

逐歌没有回话。她知道那是冒险的，但她必须试一试。

“明天从第三发车，我会让所有人看到什么叫超车。”——她昨天在采访区说过的话，此刻在脑子里回响。

第四十六圈，逐歌意识到了，她超不了汉密尔顿，至少今天超不了。

汉密尔顿在最后十几圈开始加速，他的轮胎虽然旧，但他用自己的节奏保住了足够的抓地力，在逐歌每一次试图缩小差距的时候，他都能立刻回应。

领先从四秒变成了五秒，又从五秒变成了六秒。逐歌听着那个不断扩大的数字，手指在方向盘上攥得发白。工程师的声音很平静：“逐歌，我们保胎跑完最后十几圈。P2是很好的结果。”

逐歌沉默几秒，然后她说：“我知道。”

她放慢了节奏，开始保护轮胎。

今天，汉密尔顿比她强。强在经验，强在节奏，强在那种在领先状态下把一切都控制得恰到好处的能力。

她可以输，她从来不害怕输，她害怕的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输。

但今天她知道为什么，是因为汉密尔顿在这个周末，从排位赛到正赛，确实比她做得更好。

这不可耻，可耻的是不承认。

逐歌深呼吸了一下，把注意力集中在最后十几圈上。虽然追不上汉密尔顿了，但她后面还有维斯塔潘，那个从第19位杀到第3位的疯子，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她必须守住P2。

最后十五圈，名次没有再变动。

汉密尔顿在前面孤独地领跑，逐歌在第二，维斯塔潘在第三。两辆红牛在最后几圈互相争斗，但最终里卡多没能超越他的队友。

逐歌冲过终点线的时候，TR里传来工程师的声音：“P2，逐歌。”

她减速，绕场一圈，向看台上那些举着国旗的车迷挥手。她看到了无数面五星红旗，看到了那些在雨中撑了一整天的车迷，看到了那个举着“逐歌时代”灯牌的女孩。

她挥了挥手，然后把车开回发车格，停在P2的标志牌前。

P2。

好不甘心啊。

头盔下，逐歌忍不住咬住自己的嘴唇。主场获胜是每个车手的梦想，可能因为这个梦太重要了，所以需要付出更多，需要经过更多的困难才能成功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有点热。但她没有让那种热变成眼泪，不是现在，不是在赛道上。

她跳出赛车，向看台上的观众挥手致意。虽然她只拿了第二，可尖叫声与欢呼声还是不绝于耳。她们呼唤着她的名字，语气里的热情丝毫不减。好像她拿了冠军一样，好像第二名已经足够好了。

逐歌脱下头盔，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汗水混着雨水顺着脸侧往下淌。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汗水流进了眼角，蜇得有点疼。

汉密尔顿从旁边的赛车里出来，正在和技师们击掌庆祝。他转过身的时候，目光恰好落在逐歌脸上。他看到了她微微泛红的眼角，那是比赛时肾上腺素导致的，还是——

好吧，刘易斯也不确定。他走过去，伸出手。逐歌也伸出手，两人握手，碰肩。标准的队友之间的庆祝动作，得体，礼貌，不冷不热。

逐歌还暂时不想和他说话。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开了一场完美的比赛，没有给任何人留下任何机会。正是这种“完美”让她暂时不想和他说话，所以二人也只是打个照面就分开了。

汉密尔顿被技师们围住，逐歌走向看台边。她站在隔离带前，向车迷们挥手、比心、竖起大拇指。她签了无数顶帽子，无数张照片，似乎这样能弥补一些遗憾。

一个老人用上海话对她喊：“囡囡，第二已经很好了！”

逐歌听懂了，她冲那个老人笑了一下，但她在心里说：不够，第二不够。

她和看台上的车迷互动了许久，直到工作人员来拉她去采访时才离开。

上海国际赛车场，正赛结果：

*P1 - 汉密尔顿（梅奔）*

*P2 - 逐歌（梅奔）*

*P3 - 维斯塔潘（红牛）*

最快圈：汉密尔顿

目前车手积分榜：

1 - 逐歌（44）/ 汉密尔顿（44）

3 - 维斯塔潘（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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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