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信民喝退众人,房内只剩他与朴宜竣两人。
他摘下手表,放到一边,抡起拳头,重重砸在朴宜竣脸上:
“为什么放了Drawn?!”
“呃!”他的嘴角溢出一股腥味。
但朴信民根本没给他张嘴辩解的空隙,拳打脚踢,毫不轮休:
“因为她是你的恩师?我告没告诉过你,心不狠站不稳?!我告没告诉过你,交给你的事不能有半点差池?!要是成功,把Drawn抓起来,我们扶持的副部长就能转正,试验部就能换天——上次是这样,上上次也是这样——你他妈的就这么辜负我的信任?!……”
而朴宜竣不反抗不求饶,只能默不作声。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等朴信民揍得自己手脚发痛后,便换了早备在一边半米长的戒尺。
硬尺打在皮肉发出的闷响传到门外保镖的耳朵里,听得人心里发憷。
好像对亲儿子都下得去手,也是个杀鸡儆猴的好法子。
筋疲力尽后,朴信民扔了戒尺,擦了擦手,又戴上手表。
朴宜竣知道父亲的脾气已经发了个差不多,便擦了擦脸上乱糟糟的血渍,复又跪好:
“父亲。”
“说。”他呷了口茶,又恢复会长才该有的彬彬姿态。
“Drawn说海底文明危机在即,需要迭代体μ,我出于协会为人类文明延续服务的宗旨,所以心软一时,”说时,从正装内侧口袋里拿出一条香烟大的显像装置,“这是试验部送来的加急文件。没有及时告知您,是我疏忽。”
“……”朴信民将狼狈不堪的儿子扫视一遍,放下茶杯,道,“拿过来。”
于是他站起身,恭敬走到父亲面前,将显像装置双手奉上。
“老二啊,”朴信民将文件放到一边,握住朴宜竣的手,父爱如山般语重心长地说,“你是我的儿子,慈母多败儿,严父出孝子,你懂罢?父亲我呢,只是不想你养成不听人话的坏毛病,才这样教导你。是为你好,能明白?”
他低下头,杂乱的刘海半遮掩住他的面容,声音听不出情绪:
“能明白。谢谢您,父亲。”
“好孩子,”朴信民抚拍着他的手,“理事这个职位不容易,你可要好好珍惜,拿出个担得起的样子。去忙罢。”
“是。”
就在朴宜竣即将拉开门的时刻,朴信民玩弄着手里的显像装置,忽而开口:
“试验部那边,适可而止地配合。”
他会意:“明白。”
余光才太阳躯体上剥落,在他开门的一刹涌入室内,又在门合上的瞬间沦为门外汉。
但自始至终,都没有幸披洒这位朴会长身上,让他蓬荜生辉。
试验部与协会在医司对峙的那日,以Drawn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Universe结尾。
媒体受令没有将那日的影像记录加工,并暗箱操作,限流了所有可能走路风声的讯息,只给迭代体μ失控、朴理事挺身而出的新闻添柴加火。
朴宜竣前身在试验部顶楼任职,后又担任医司司长,研制药物有一手。
接Universe回试验部后,承影给它抽了血采了样,分析过激起它失控的药物成分后,不知是该说朴宜竣还有点良心,没下死手,解药还算好调,还是该怨怪他想出如此阴谋。
坐在它床边,看昏迷中的它被输液刺激得皱起眉头,他不免牢骚:协会到底要权谋多久才能有个消停?人也好,迭代体也好,都当作棋子,哪怕棋盘掀了也要当赢家。权力真的比道德还珍贵么?
痛苦的Universe跌入噩梦,呢喃着什么,他凑近一听,才知道它在唤Forever的名字。
虽然面容姣好,但也是个挺魁梧的家伙,怎么迭代体一个顶一个的痴情种啊。想到此处,他不免叹息。
随着一团阴影落在脚尖,他抬头看见Drawn。
最近她忙得紧,难得来探看:“怎么样了?”
承影:“今天该醒了。”
原定的温和药量应该是让它半星期后再醒的,但来不及,与海底文明约定的时间迫在眉睫,就是明日,他只好应她要求,加大药量。
过于密集的药物分子和血管里的细胞争地方,血管被硬生生撑薄撑胀了来运输,那有多难受,可想而知。
Creusa也是,Universe也是,一个个赴汤蹈火未完,痛不欲生又来,活得像命定的BE诗歌,用悲惨换热烈和烂漫。
“对接好,让叶霖记得去接Forever,太阳升起之前在正东城区灯塔会合。”
说罢,她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承影知道她这是又要去地下监狱。
到现在,都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她到底在凭借那个寸头的、行尸走肉一样的异化生物,研究什么不可为人知的秘密。
谁叫她身为部长,拥有不去报备的资本和特权呢。
凌晨时分,天蓝得发黑,跟大海被灌了废汽油一样。
从阈城9号街到正东城区海边,是个与夜常伴的长途。Forever坐在叶霖驾驶的试验部公用车里,倚在车窗上出神。
现在只要他闭上眼,宇宙是如何在他身前血流不止、奄奄一息的情景,就会扑面而来。
医司的人架走宇宙的时候,拦下想要跟随而去的他,让他不要碍手碍脚。清理现场时,甚至没有给他一张湿巾,去擦一擦曾有宇宙体温的血迹。
于是他只能用那样的双手,手忙脚乱地给试验部打电话,语无伦次地交代发生了什么,再孑然一身地梦中人一般回到FU725924等叶霖的消息。
一直等到今天。
他与宇宙本该一同假死的一天。
“……哥!”叶霖喊了一声。
吓了他一跳:“嗯?”
“怎么叫你好几声都不应,”叶霖牢骚了一句,对坐在后排的Forever说,“胶囊和枪都拿了?”
“拿了。”
“给我。”叶霖向后伸出手。
“怎么了么?
“马上到地方了,我帮你给枪膛上弹。”
“嗯。”他小心掏出银漆手枪和装着的针弹透明封盒,递给坐在前台驾驶位的叶霖。
昏暗的车内,叶霖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打开手枪枪膛,完事后递还Forever:
“到了地方,记得把胶囊分给Universe吃了。”
“好。”
“还有,”叶霖加重了语气,“打准了。”
再看向天空时,暗压压浓稠一片,没有星月,亦无阳光生起。车窗外的大风渐起,呼呼作响,他忽而意识到,今日貌似是阴云天。
正东城区的海边年久失修,地面凹凸不平,路也颠簸,一路晃得本就紧张的Forever头晕想干呕。
车子停在预定的位置。他扶住车门下车时,潮湿的空气里有一股又咸又腥的气味。灰色方阵列在眼前,苍茫、悲壮。仔细看才知道,那是试验部部军的冷白色军装,铅灰的天色将他们镀暗了一层。金属制的部军军徽也只能借叶霖未灭的车灯折射,稍亮片刻。
“部长。”叶霖把Forever领到站在最前排的Drawn身边,报到道。
“嗯,”但她只直视着暗黑波涌的大海,没看他一眼,“你留这儿。承影,带Forever去内舱。”
他跟着承影走时,回头望了Drawn一眼,却只看到她眼里拍上岸的灰浪。
位于部军方阵后,一个鲸鱼大的白色舱搁浅在沙滩上,内脏空无一人,却灯火通明。以至于他一时间眼睛不太适应。
“你有什么药么?”承影带他来到饮用水供应机前,接了一杯温水,转过身递给他,说,“Drawn实现安排我从你这儿拿药,然后让你和Universe服下。”
“嗯,有。”他打开胶囊盒,借温水吞了一颗,剩下的交到承影手上。
“胶囊啊。”承影看了一眼,说。他还以为是饮片。
感觉哪里不太对劲,他问:“您不知道这个药么?”
“不知道。”承影一面说,一面又接了一杯温水,“怎么问这个?”
“我以为……您是部长的心腹。”所有部长有什么计划都会略知一二才对。
“心腹?”承影却一声轻笑,“她啊,谨慎得很,什么主打一个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以免节外生枝。”
她凭脑子行事,心与腹距之甚远。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承影转身而去:“你先回Drawn那边,我给Universe喂了药,就带它回去。”
舱外,天地仍旧混为一色,但能见度随时间流逝,稍微清晰一点,风也更加叫嚣。
Forever迎着大风,穿过方阵,途中站在研究人员队伍中后排的叶霖打了个照面,但对方脸色发冷,好像平常热情的样子都熄灭了,或者说,蜕皮了。
费力地踩着砂砾铺成的海滩,他好不容易走到Drawn身边。
“别出岔子,”她眼眸的倒影从深变浅,头也不转地对Forever说,“要日出了。”
脏乱、粗劣的灰白色从东方某个角口现身。厚重的云层在头顶被风吊在车尾鞭尸。也许云外天亮了,也许没有,反正云下的生物只能在阴暗里呼吸。
“来了。”
不知是谁小声喊了一句。惹得她皱起警惕的眉头。
Forever不由得攥紧拳头,目光顺着她所看望去。
海浪渐趋分层,背风面背着黑色的鳞片。但浪脊咬着一口灰白色,奔溅而上。飞沫如海雾,乘风打在脸上又湿又冷。
蓦然,他感觉什么在发抖,以为是地震,以为要海啸。
但一抬眼,三层楼高的海水已然翻涌而起,如水墙一堵,威逼。渐渐,墙上生出许多古希腊雕塑,海面像堕仙的艺术展馆。
Forever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些雕塑是有生命的,人鱼。
再看向Drawn时,她正昂头,镇定自若,和手握权杖的那位对视。
“Universe!”
气氛至此,她忽而唤了一声,嗓音颇具穿透力。
耳膜尚在发慌。彼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Forever转过身,看见方阵正中间让开一条道,验召着云缝效应。
大风偶将云撕开一条缝,冷白色的强光打下,时呼时吸,应着Universe的脚步,忽明忽灭。
狂风吹得它青发纷飞,白薄的衣裳仿若下一刻便要和百年孤独的床单一起蒸发。不知怎的,此时此景,不知何人,思念开源。
闪光时而打在它的面颊上,时而跌落它的锁骨,时而撕咬它的脚背……
一帧一帧,它从陆地走向海洋。
宇宙若着白裳,便是永远的新郎。
“咳。”Drawn轻咳一声,示意Forever准备好。
于是他望着它远去的背影,暗中握紧手枪,手指扣在扳机上。
五,四,三,二,一——
子弹射穿它的胸膛。
宇宙应声倒地。
就在他要按计划将枪口对准自己的时候,Drawn却毫无预兆突然打飞了他手里的枪。
枪身陨星一般,在他眼眸上抛出弧线。
——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枪膛却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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