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宜竣在朴家惟一堪比亲人的存在,是不属于朴氏的管家。
那日朴宜竣回老宅时,朴信民不在,雅洙出游去了,朴智英向来没父母管教便出去野个没影儿,整个宅子只有佣人在照看。
因此他方才有了自由来看母亲生前的卧室。
他母亲因意外离世同日,雅洙取而代之,成为正妻,接手老宅的管理权。
虽然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并没有将他母亲的遗物一扫而空,但旧主的卧室成了禁地,除了管家有事回来清洁外,几乎无人敢涉足。
雅洙背后的家族,朴宜竣多少也要忌惮三分,所以平日偶尔回来一趟,若雅洙在,他也不曾无顾忌地探视母亲的房间。
今日算是个意外。
他上了楼梯,发现母亲卧室门的锁没有封死。
推门而入,却见管家正在细细擦拭床头的酒杯。
母亲生前常常失眠,借酒浇愁,因而卧室里酒水比香水多,酒杯也比花瓶更常见。
朴宜竣关上门,方道:“叔叔。”私下他这样称呼管家。
“二少爷回来啦。”管家闻声转过头,笑得沧桑。但回想起来,他好像本来比妈妈年龄还要小——妈妈的离世,也成了他惟一比她老的可能。“老爷和夫人最快也要今晚才能回来,少爷可以多坐会儿。”
“叫我良久罢,”他坐在书桌边,他儿时曾在这里和妈妈玩幼稚的捉迷藏,“我还是喜欢这个名字。”妈妈起的名字。
管家笑笑没说话。
讲到这里,朴宜竣想起什么,问:“叔叔你为什么告诉Stage?”
“‘朴良久’?”酒杯握在手里,即使没有阳光照耀,也是如此晶莹剔透。和她一样。
“嗯。”
“我知道你喜欢这个名字,”管家笑叹一声,“不告诉它,就没人会记得你还有这个名字了。”
朴宜竣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叔叔今天的情绪格外低沉,与平日为他出谋划策时的决绝截然不同:“不还有您呢么?”
听到这里,管家将酒杯轻轻放回床头,尽其所能还原她生前的原貌:
“我快死了。”
朴宜竣一愣,叔叔从不开玩笑,但他还是不愿相信其所言:“……什么意思?”
管家走到他面前,摘掉手套,露出手腕内侧异常的动脉:
“我生来就有不可治愈的疾病,因为你妈妈资助,才忍着治疗的痛苦活了下来,”展示过,他又将手套戴好,“我本想和你妈妈一起死的,但因为你改变了主意,勉强活到今天。”
朴宜竣出身医司,眼睛和脑子勾结着,告诉他叔叔所言不虚。
“是我,”管家深呼了一口气,“是我太恨朴信民了,所以利用你对他进行报复。如果我当时没犹豫,在你无意闯到朴信民谈话的那个房间之前就拦住你,也许你现在就能当个闲云野鹤的小少爷,也许,你就不会因为渴望权力,失去那么多东西。”
朴宜竣皱起眉,苦笑道:“叔叔您在说什么?这都是我的选择,和您有什么关系?”
管家却摇摇头:“Stage那个孩子,你喜欢它,不是么?”
他怔了一怔,所以管家才愧怍:“良久啊,如果现在停下来,把你做过的事都隐瞒,也许你们还有机会。”
可短暂到不过一次呼吸的时间后,他却说:“可妈妈不能枉死,您也觉得妈妈死于阴谋,不是么?父亲和那些政客都不在乎妈妈的死,除了你我,没人在乎。如果我现在停下来,谁来找到幕后凶手,谁来让妈妈死得明白?”
“良久,”暗中握紧的拳头是管家拿不定的不安,“是我想停下。有时候,我感觉你很像你妈妈,坚忍、倔强——但随着你长大,接手医司,入主地网,成为理事,你变得越来越像朴信民。”好像再这么下去,他就会分不清该叫少爷还是老爷。“你妈妈最爱你,如果为了让真相大白,就葬送了你,我不觉得这是对的。”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朴宜竣听罢,嘴角勾起的弧度和笑容毫无干系。
这世上哪有回头路。
而这条路的起点,是他死得不明不白的妈妈,接下来,他还要失去仅此一个的叔叔,你要他站在这个路口,回望过去,美化未选择的路?
“妈妈死了。”朴宜竣一字一顿,道,“但我还活着。得知凶手是谁已经成为我的执念,我不能放下。”
他偏爱了Stage又如何?他自己就是个如同黑洞的泥潭,谁靠近他都只会被卷入烂泥一般的烂摊子。
管家蓦然笑出声来,显得歇斯底里:“那我就告诉你凶手是谁!
“——是朴信民。
“凶手就是你父亲朴信民。”
终于,他还是戳破:“你妈妈是朴信民的结发夫妻,帮朴信民走到了今天的位置,见证了朴信民所有的肮脏——高位者总多疑,所以他强制你妈妈去正东城区旅行,并联络当地的烟火商制造意外。”
他本筹划只借朴宜竣的手扳倒朴信民,到时找个替罪羊——反正协会没有无辜者。并不告诉朴宜竣真相。
毕竟,朴信民无论如何,都是他惟一的亲生父亲,虽然待朴宜竣说不上好,但也算尽了生为人父的表面功夫。如果,连这个都被揭穿,待自己死后,朴宜竣就真的是……孑然一身。
孤立无援。
“真相大白,你还能放下么?”管家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砸了自己的脚。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覆水难收。
朴宜竣愣在原地,思绪不知是失踪远去,还是碎成残渣。
良久,方道:
“谢谢您。”
说罢转身欲去。
“你接下来要做什么?”管家心脏疲累地跳动着。
朴宜竣顿住脚步,半侧过头,字眼清晰:
“我会让他自食恶果。”
潘多拉的魔盒打开,就不存在再合上。
话音落时,房门一开一合,室内独留管家一人。
她的遗照摆在柜子上,却不着灰尘。
朴宜竣决绝的眼神终究还是剑走偏锋,将那把摩多克利斯之剑刺进管家的良心。
他又将她的相片拿在手中,仔细擦拭。
沉默良久,凝视多时,只道三字:
“……对不起。”
从此,独木桥再没回头路。
朴良久也只叫朴宜竣。
一个Drawn一直在想的问题:高智体明明已经获得“甘泉”,为什么仍旧没有吸收它?
其答案,在她将含有“甘泉”的保鲜血液推入寸头身体时,得到了。
血液通过针孔进入寸头体内的同时,他的毛孔开始渗血,经过仪器检测,那就是“甘泉”血。
边进边出。
高智体已经没有能力吸收“甘泉”。
也许从它们选择抛弃情感换取违背自然规律的进化开始,就已经封死了从头再来的可能。
蕴含情感的“甘泉”在它们手里,也不过起一个望梅止渴的作用。
通讯器震得急促。
震频与来电紧急级别正相关。
Drawn只好放下手头的试验,接下。
“部长!Universe被医司强制带走了!”电话那头慌张地交代清楚事情的起因与经过。
“承影,”电话挂断,她面向身边人,道,“武装去医司。”
医司共有两栋楼,一栋为民用,一栋为专用。
但没有一栋为医治迭代体所用。
Drawn带试验部部军赶到时,朴宜竣正在门口迎接。
“什么意思?”她上前来对质。
“抱歉,老师,”朴宜竣故作无奈地说,“我父亲不希望与您合作,定要我给您找点麻烦。”
“是么?”
纵使她要抬头才能直面他的脸,可眼神里的蔑视比俯视更胜一筹。
“奉命办事,”他侧过身子,将身后的武装专员暴露在她面前,“除非您能解决他们。还有那些——”他指了指另一边,媒体们扛着摄像头,像端着新式热兵器。
如果真的在此开战,不仅会伤及民用楼里的无辜民众,还会让试验部落人口舌,成为众矢之的。
“怎么会,”她一笑置之,也许是使用了隐形扩音装置,明明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却能以同等的声量传到在场的每个生物耳边,“试验部绝对无意挑起任何形式的战争,之所以带部军来,也不过是带出来溜溜,能有助于协会维护公共秩序更好。”
说到这里,朴宜竣也笑了:“那老师来这里是为了?”
“听说我的孩子惹了祸,当妈的来擦个屁股。”她镇定自若,道。
朴宜竣:“家长管不好,别人就要替家长管教。这个道理,老师您懂罢?”
Drawn:“就怕别人把对自己无能的怒气,撒在别家孩子身上——现在这个社会,可不太平,不引导只教训,把孩子都弄死了,可就没有未来了。”
朴宜竣挥挥手,示意武装专员让开:“承您的教导,请。”然后他拦住欲要尾随的承影,“闲杂人,就免进罢?”
专用楼原是为特权阶层独开的医用资源,朴宜竣接手成为医司司长后,也曾在此进行一些不为众人所知的活动,因而知情人又将专用楼称为“新式刑场”。
从大门进去后,白堂堂的走廊亮得刺眼,一路上没有医护人员。
她凭直觉站定在一间病房外,毫不犹豫地推开房门。
室内,几个身着白大褂的人正手拿针管,准备给透明密闭观察笼里的Universe输液。见Drawn闯入,都愣住了。
“钥匙。”她伸出手。
但他们没给,并借机控诉:“你是试验部部长罢?别太自私了!迭代体μ那么危险,现在天下太平,人类留着它弊大于利。就算是你制造的它,牺牲掉它保护大家又有什么呢?你身为领导人,不应该多为民众想想吗?”
她眼冷如冰窟,不做理会:“打开笼子。”
是她制造的它,但又是谁改造的它?是谁用完即弃,还伪装以正义?
但还是没人做出反应,没办法,她只好掏出枪:“打开。”
拿着钥匙的人支支吾吾:“这是你决定的,迭代体μ现在很可怕,你死了可不要算我们的责任!”说罢把钥匙扔了过来,在场的所有人都离了场。
门开后,Drawn无疑成了失去意识的Universe的目标。
它将她视作可能威胁自己的生物,像野兽一样扑上来,用伤害换自卫。
她用胳膊挡了一下,于是它的牙齿深深扎入她的皮肉,白色的衣袖登时渲染成血红。
但她只是皱眉,甚至没有说痛。压抑住自己痛苦的表情,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它的脑袋:
“Universe不要怕,我是妈妈,妈妈在,没人会伤害你……”
沉眠已久的母性浮现,一反她平日的果断冷漠。
她的血流入它的牙缝,以至于它的眼眸渐趋回清,牙劲也松了下来。
当它抬眼,与妈妈对视的一刻,憎恶、委屈、恐惧、不知所措的情绪,都化作滚烫的泪水,涌溢而下:
“妈妈……”
众人将它视作有毒的覆水,但她自始至终都知道,它不过是她从伊甸园偷来的甘泉,清澈、剔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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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覆水难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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