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从试验部回来,已经过去十四天。
这段时间,Forever和Universe相处大致如旧,非要说有什么变化,大抵便是两人发生过一点未能解决的口角。
关于闻人林薄。
“是真的么?你打伤了林薄?”当时他问。
Universe撇撇嘴,眼神盯着地面,没否认。但它把重点放在他对那个家伙亲昵的称呼上。
“为什么?”
他从没想过在他面前温润如犬的生物,会无端作出暴力的举动。
“他想伤害Forever!”它真切地说。
“什么意思?”他不明所以,“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感觉的!”眉头蹙起,它对视上他的双眼,希望得到他的认可。
但这很难。
如果只是它主观上的感受,那说服力远不如闻人林薄救过他的命、违规帮他缓考的事实。
“你为什么会这么感觉?”他说,“林薄帮过我很多。”
虽然他与林薄再见时,也要感慨一番物是人非,但有年少多年的情谊打底,他无法全身心信任眼前这个不过相处了一年的迭代体。
于是说:“主观的东西不准的。”
“不是的,不是的……”它手忙脚乱起来,不知如何诉说,才能用对人类并无信服力的“感觉”,获得他的偏爱。
“暴力是不对的。”尤其是在外界潜层敌视迭代体的背景下,一旦留下可以夸大的把柄,恐会跌入不安好心之人设下的万劫不复的陷阱。
他不知道这件事是被试验部和穹髓内部消化了,还是留有等待爆发的引子。
“我没有不对……”
偏偏这次它不认错,呼应了叶霖所说的偏执。
而Forever一向厌弃争执,于是此事按下不再谈。
也因为此,错过了矛盾消融的机会,成为见到即想到的冰疙瘩。
时间线拉回。
Forever照旧在沙发上读书,以脱离现实烦扰的心绪,谋求在纸页翻动间,将自己交付。
Universe也照例在午后尽可能轻声地浣衣。
毫无预兆地,他的通讯器震动不止。
而来电者的号码闻所未闻。
非要说一个接听的理由,大概就是号码后缀,名为穹髓。
“果然,”接下后,对方先说话,嗓音低沉,但熟悉,“你还是这个号码。”
“林薄?”他试探性地确认道。
“是。”对方供认不讳。
而正打算抱着洗干的衣服,准备前往天台晾晒的它,顿住了脚步。
“怎么……”突然打来?
两人上次通电少说怕是有七年。
“我们见一面,”闻人林薄打断他,直接挑明,“叙叙旧,朴宜竣——也就是朴良久,说不定也来。”
“……”因为一向对突发事件需要谨慎思考,他迟疑了,“怎么突然叙旧?”
“以后可能再没机会了。”对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所以不像是有感而发,而像是以情感为引子,抛出的鱼钩,“下午四点,地点9号街,我们三个人曾经去过的同名游乐场甜品馆。”
如若说少年的积极不能算强势,那么他现在又如何能将林薄此时的强势,归结为积极与期待?
“Universe打伤你了?”他问。
“是。”
“你会计较么?”
“会,”毫不客气,“我需要它的当面道歉,所以带它来。”
“它不好出门,”隐隐地,他感觉自己的话像是被牵出来的,所以试图找到一点叛逆的空隙,“我们见面的时候,我代替它给你道歉,好么?”
“不行,”不知道是指挥官当久了还是什么,对方语调总有一种不可忤逆的威压,“否则我会诉之法律。”
“Universe说你想伤害我。”他讨厌这样的气场。
“没有证据的话就不要说了,”林薄无所怯懦,“下午见。”
电话被对方先挂一步。
Forever握紧手里的通讯器,皱起眉头。
物是人非没错,事物是变化的也没错。只是,世事往坏的方面发展,总是更胜一筹这件事,格外令人烦躁。
甚至等他好不容易理清思绪后,又意识到,当初三人并不是因为什么不可抗力莫名其妙断联,而是明知自己联系方式的闻人林薄和朴宜竣仍然站在一起,并一同选择了割断与自己的关联。
烦恼的时候,他总要搁下手头的书,干点别的事。
而等他站起身想要接杯水时,一回头看见还站在背后、抱着晾衣筐的Universe。
“我跟Forever一起去。”
没有请求,没有客气,同样不可拒绝的语气。
一时间,一种说不上来的烦厌同样因它而起。
他以为它会跟人类有什么不同之处呢。
自嘲似的苦笑一声后,他忽视它分明皱着眉的面容,故作镇定地倒了杯冰凉的水:“知道了。”
该季,完璧大陆的下午四点,太阳将死未生,月亮要生不死。
不论是哪条街的游乐园,都早在几年前破败,驻店于此的甜品馆,店面也缩减到不足当年的三分之一,旺铺转让的标牌已经挂在大门上。
说不定相约在此叙旧的几人,是这家甜品店的最后一单。
今天出门Forever没有给Universe编头发,它只好自己自己简单绾了起来,找了顶帽子遮住,几丝青发暴露在外,也未有察觉。
两人走了一路,地方并不难找,只是他要借看导航避开谈话的可能,而它并不懂得Forever身为人类,心思有多复杂。
导航显示,目的地就在眼前。
可Forever站定在这栋粉色漆都褪了皮的建筑前,只看见玻璃门上了生锈的锁。
没有闻人林薄。
但确认几番后,整条9号街,就只有这一个游乐场,这一个同名甜品馆。
他只好回拨。
但就在信号发出去的时刻,接收铃声回响在在他身后。
闻人林薄不知何时,站在那片敞亮而干净的空地里,慵懒地看了眼通讯器屏幕,然后挂断声响在Forever手中。
“我的道歉?”闻人林薄插着兜,走到守在Forever身边的Universe面前。
但它没有应声,暗里握紧了拳头。
“宇宙,”Forever拉了拉它的衣袖,“给他道歉,好么?”
可在它做出回应之前,它突然没有前兆地全身一颤,情绪异常。
“宇宙……?”
Forever话音未落,一个虚影晃过去,等他缓过神来时,闻人林薄已经被Universe打倒在地,左脸浮肿,嘴角的血迹逐渐显现。
好在闻人林薄早有预料地挡了一下,加上穹髓经年的体训,才没有骨裂,若换了一般人,怕是要葬送性命。
但暴行并未叫息。
“宇宙!”他忙跑上前,抱住它的后腰。
它怔了一下,缓缓转过头。
他甚至能听到它回首时骨骼咯咯作响。
但他没等到乖顺的、一如往常的柔情。与之相反,他仅仅得到它饱含暴君恶性的双眸。
理性、感性,亦或是别的什么能由道德感化的东西都消失不见,惟余弑杀的兽性。
他张了张嘴,连声带都惊恐到发不出声。
它会杀了他。
一定,会。
彼时,一声枪响袭来。
他怀里的猛兽忽如棉花一般,轰然倒塌,然后瘫软在地,昏迷不已。
“混蛋,你再晚一步要出人命。”闻人林薄抹了抹嘴角的血,向开枪者说。
“子弹出膛也要时间。”朴宜竣站在阴影里,枪口的烟还没消散殆尽。
“借口。”闻人林薄一点也不客气。余光落在惊魂未定的Forever身上,什么也没说。
剩下的话,应该出自朴宜竣之口:
“本来该说好久不见的,但现在看来不合适了。我已经联系了医司,他们马上会来处理。”
他始终站在那里,没有挪动步子,好像刻意在避开什么。面向几乎崩溃的Forever道:
“看来今天已经不适合叙旧了,我后面也还有事,改日再约?”
红艳艳的血不停地从它的创口中冒出,Forever拿双手去遮,但根本止不住,连泪水也随慌张一同涌出:“宇宙?宇宙……”
他的耳朵已经容不下除它的回应以外的任何声音。
所以等同于耳聋。
闻人林薄看着此情此景,皱起眉头,也许眼睛里有不明说的歉意,但已经没有意义。在朴宜竣的示意下,和暗处的镜头一同退场。
而主谋了一切的人,却在转身的一刹,僵在原地。
——Stage正目视着他。
“……”鞋跟声如此急促,它就这样疾步走到他面前,“啪”得一声,甩了个痛心疾首的巴掌,“说话啊!你他妈的,为什么不说话!”
为什么要对它的弟弟开两枪,让它惟一的珍贵的生命,先失控再失血?
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要露出你认了的眼神?为什么不能说一个你是迫不得已的、于事无补的谎言?!
拳头如雨点般落下,在暗处守着的保镖见状要上来制止Stage,朴宜竣却给他们使了个恶狠狠的眼神,让他们别碰它。
保镖们只好自觉地散开,把现场围起来,以防有人误入。
毕竟如果有人无意路过,目睹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一定会一命呜呼的。
纵使知道可能是谁走漏了风声,但已经没有追究的意义了。
他早知道这天会来,那个诱导它来到此地的人,不过是提前了期限。
他早该和它说明,他早该……
“如你所见,”见它挥拳到力竭,他扶住它的双臂,尽其所能用冷冰而严肃的语气说话,“我很早之前,就计划把迭代体——尤其是Universe陷入舆论,不等明天,研发迭代体的试验部就会因此遭殃。”
如其计划,在Universe来时,他在暗中给它射入一剂兽性失控针。据他推测,Forever一定不会坐视不管,那么失去自控意识的Universe一定会在药物引导下,将目标转为Forever——这正好对和自己合作的人来说,一举两得。而他,则在它将要伤人时,挺身而出,救下Forever。
由他请来的、埋伏在暗处的媒体一捏造,故事就会变成:迭代体情绪不稳定,极易暴走,对人类有极大威胁。再加上上次商业大楼事件,问责试验部,顺风顺水。
而身为协会理事的朴宜竣,不仅能借此帮协会扳倒试验部,还能因为见义勇为的好名声,提高影响力。
Stage想一想就能明白,所以笑得苦涩、自嘲、痛骨:
“你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但朴宜竣没有答,而是继续陈述自己的罪行,他怕犹豫一时,就会不忍与它断得分明:
“除此之外,Drawn被围堵在医院那天,我去解围之前,就已经在Creusa死刑同意书上签了字——如何让Creusa死得合法合规,我计谋了很长一段时间。”
所以,谋杀也能被誉为合法死刑。
揭露事实的话落在耳边,Stage忘记了呼吸,头皮发麻和颤动的瞳孔一起,要它生不如死。
“还有,将Drawn从监狱救出来,也不是因为我好心,只是我和Drawn事先有协议,我帮她脱身,她给我选票。”和因为我爱你、为你心软没有任何关系,“但Drawn不知道的是,商业大楼的意外,也是我计谋的,为的就是让她和我达成协议。
“以上的附加好处是,让你相信我,然后,服从我的管理,成为协会的棋子。”
他曾表现的,对它的偏爱,都不纯粹。
它蜷缩得身体扭曲,歇斯底里之下,怒视着眼前这个用冷漠掩埋虚假让步的生物。
对人类信任,从来无果。
眼球的转动,肠道的蠕动,呼吸的进行,都不及溺水窒息时十分之一的痛苦。是,它的反应剂。
它真的对他动了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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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偏爱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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