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剑拔,无弩张。
望着Drawn冰冷的眼神,没人敢赌她只是在玩笑。
但Forever却把重点放在后半句:“Universe会醒,对罢?总有一天会?”他握住她举起的枪,算是接下,“我活着,我等它。”
她松了手,什么都没说,摆摆手,示意他离开。
见Forever站在原地不动,承影走上前,搭住他的肩:“走罢,先回FU725924。”
但他还是没挪动步子:“然后呢?”就这样把他丢在那个满是两人生活回忆的房子里,与焦灼的时间厮摩,比谁更漫长?
“……”承影没法答话,于是看向Drawn的背影。
明明略显消瘦,但站在那里,跟深嵌地中的钢铁艺术品一样,又凉又硬。
“Universe连命都付出去了,你不会要和我说,你连对未知的等待都受不了罢?”Drawn愈发冷脸。
她不是Universe,不会没理由地无限爱一个人。对Universe来说,视若珍宝的Forever,在她眼里,只是个因机缘巧合才具有价值的人类,而这个人类,甚至因为他自己的偏差,差点把Universe连带整个试验部都赔进去。
“……抱歉。”Forever听得沉默少时,颔首,咬住下嘴唇。
人的一切痛苦,都源自对自己无能的愤怒。他又何尝不是?
试验部百废复兴,没有多余的人手和车辆送Forever回去。
余光瞥见Forever孑然离去的身影,Drawn蓦然想要庆幸,还好闻人弥封死了。
无论自己、闻人弥封,还是Forever,都是人,也厌“人”,倦“人”。
Forever选择了逃避,也为此承担代价;自己选择改变——创造开源体和迭代体。
Universe只要没死透,Forever就还有一线生机。但闻人弥封不一样。Creusa不会重生,他还没学会接纳人性,就被人类合法合规地杀死了爱人。
而自己,就跟恶魔造物主一样,给他们下了咒语。为了自己不能废弃的计划,用他们有豁口的爱,将其绑定于开源体和迭代体的多情。
理所当然,她经受人伦主义者抨击,但反对派却理所应当地享受迭代体舍生换来的和平,禁止迭代体融入人类社会、获得人权的高层,也安然自适地挑选优秀基因,中饱私囊。
——要不然说自己一边救人,一边厌人呢。
“你怎么……”承影给Drawn拔针时,一眼看见她电脑屏幕上被剔除的Forever门禁信息。
Drawn用医用棉压住创面:“避免他再来试验部。”
或是为了避免他无意义的探视,或是为了漂白他与试验部的联系。反正这样才周全。
乘着公共交通,Forever眼神涣散。偶然想起和Universe一起出门的情景,就要连带出他给它编头发,它给他围围巾的碎片。
悬浮列车行驶在黑黢黢的隧道里还好,可一到阳光泄入。洒他一身的时候,那种温温热的触感一下子卧在他的泪腺上,惹得他潸然泪下,还要不停地拿衣袖遮掩。
彼时,ID卡在手腕一声震动。
透过模糊的泪水,他朦朦胧胧看见自己失去试验部通行权的消息。
不行,不行,好难受。
他想嚎啕大哭,他等不到回家。
悬浮列车到站一开门,他也不管是哪一站,不分三七二十一就往外冲。试图能够快速找到一个不用憋屈的角落。
行人车辆落在眼睛里,都是浸湿的色块。色块如此斑斓,以至于他怎么都找不到一个无人区,找不到一个眼泪自由的地方。
一不小心,他便撞到了人:“对不起……”
但对方没有恼怒,反而问到:“Forever?”
他一抬眼,泪珠跌落,视线清晰,一张温婉的面容印在眸子上——是欣。
她没有问他怎么了,只是拿出手绢轻轻拭去他不受控制滑落的泪,柔声说:“想哭可以痛快地哭,不用顾忌那么多。”然后她抱住了他,“不用在意会不会弄湿我的衣服,我已经让人清场。信任我的话,就放心地哭罢。”
人在低谷时,最致命的总是呼吸到温柔。
等泪河山穷水尽,一辆车子适时地停靠在两人身边。
欣顺水推舟送出邀约:“我送你回去罢?”
“不,不用了,谢谢您。”
于是她说:“是因为Universe么?你其实很爱它啊。”
Forever嘴角又抽搐起来。
欣继续说:“你要回家吗?一个人很难受的话,来教育司怎么样?我给你安排点工作,也许能淡化你的痛苦。”
他看着地面,没有看到拒绝的理由。
“培育院东区正缺人,如果你能来,真的能帮我的大忙。”我给你价值。“你不用住在那里,想回来我们都有车辆接送。”但不会绑定你。
她亲自给他打开车门。
“……谢谢。”他终于坐了进去。
到文|化部教育司的时候,欣在他的ID卡里输入教育司的门禁信息,让他把这里当家。
参观,入职,教材领取,教前培训报名……工作安排得行云流水,如同只待他来。
“虽然西区不能来东区,但东区的教职工可以自由出入西区,”欣将他领到一闪白色大门前,这是东区惟一枯燥的颜色,“这扇门刷ID可以过。”
然后她牵起他的手,像妈妈对初入成人世界的孩子一样,语重心长地说:“我就陪你到这里啦,后面我们见面的机会可能越来越少——教育司进入旺季,但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别怕麻烦我。我的留言箱对你一直开着。”
Forever点点头。
她摸摸他的脑袋瓜:“真乖。”
告别时,她还不忘笑着作出打电话的手势,告诉他可以随时联络。
欣走后,Forever面对着枯白的大门,还是没勇气推门而入。
于是他从边缘走回东区内部。
正如当年他从Universe那里得知的,东区是纯种人类成长的地方。这里的幼稚园色彩斑斓,从童话里倾巢而出的色调都在教学楼的墙上,四季的花也都栽种在路边的绿化带里,只要放眼,便有春天。
可是,这里出奇地安静。明明正是上课时间。
他路过教室外,看到室内教师正在教授面部情绪识别任务课。巨大的屏幕上,图片色彩鲜艳地展映着,其下有一行选项:“快乐”、“悲伤”、“愤怒”、“恐惧”、“中性”。
不过是图片与文字匹配的简单测试题,教师提问起来,却百问百错,一塌糊涂。
与此同时,下课铃声响起,但没有孩子离开座位,连教师都拉了一把椅子,坐在讲台边上,没有动身。
没有嬉戏,亦无打闹。
教室里的情景像安静的积木,因而显得墙上花哨的幼儿图案格格不入。
压抑到不想呼吸。
于是他逃离,沿着绿化带的阶梯,那里的花依然娇艳欲滴。
踩在细长的围砖上,走着走着,他总是记忆反刍,想起那个午后,他和Universe手牵手,头上的柳条像拂动的风。那时候他明明想说:你是我永远的宇宙。但一时的退却酿成错过,进化成此刻贯穿的诅咒。
最后,他还是来到了东西区的楚河汉界,推开了人类与迭代体的隔离门。
——一片惨白。
白墙,白楼,白墙皮。以及,穿着白衣的保洁员。
“……”对方看到Forever略显惊讶,半天没说话,但他知道是因为它已然失语。他们见过,在Universe带他参观西区的那个午后。
保洁员打着手语,Forever后来学过一些,再加上唇语,能看个一知半解。
它在问他Universe有没有一起来。
他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来?
他指了指东区,示意自己是来任教的。
那你去天台的花园看看罢。它指了指楼顶,然后作出绽放的手势。
Universe给你种的花开了。很漂亮。
那名为骄傲的白玫瑰。
“……谢谢。”
不客气。Universe那么爱你,没跟你一起来看花,一定会后悔死的。
“是啊,后悔死了……”他皱起眉头,嗓音有点发抖。
没事哒没事哒。它连忙摆摆手。反正明年还会再开。
花期虽短,花季常来。
作别保洁员,Forever只身走上天台,推开门的刹那。
——满眼骄傲生得热烈。
都说白玫瑰生来淡香,甚至无香。可他置身其间,却被香得鼻头发酸。后知后觉,才意识到,那是记忆里宇宙的香息送来的通感。
枝头的花瓣借风蹭了蹭他的脸颊,并饮下他的泪珠。像撒娇的宇宙。
他再也逃不脱宇宙的咒语:
翻来覆去忘不掉。
辗转反侧想你怀抱。
第二卷完。
o(╥﹏╥)o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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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下咒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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