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awn听罢,不惊不恐,淡然道:“确实是个正确的选择。”
“正确?”
“地球上人类所有的生机都有偶然性,退化高智体穿越超空间也是,寄生匹配性也是,赌在地球上的人类文明延续,确实不如前往其他时空另寻生机。”
这反倒让暖酥愣了一愣,然后不可思议似的一笑:“果然选你没错。”
你和承起啊,如出一辙。
暖酥:“那你认为,迭代体走到如今的境地,你用生命去创造它,还是正确的选择么?”
Drawn:“是我创造了迭代体,但我创造的事一个开始,它将如何发展,结果又是如何,您能干预,但不能决定。事物是运动发展的,运动是绝对的,您教我的,不是么?”
站在现在的角度,回想过去的选择是不是超前思维,未免责备求全。
怕未雨绸缪是杞人忧天,怕谨小慎微是庸人自扰——这不过都是没有犯错资本的人会犯的通病罢了。
而Drawn作为试验部高层领袖,早就知道,认定的事,错也要错到底。
毕竟,历史没有终点,就算你死了,也没人能打包票说你做的事亘古不变的罪恶。
不知怎的,暖酥心里突然泛起一丝感性,莫名其妙,她意识到这孩子定然没有享受过被人全身心信赖的安全感:
“辛苦了。”
惊愕后,是沉默良久。Drawn半响只低声一句:“老师客气。”
Creusa也好,Universe也罢,亦或是其他迭代体,都曾扮演救世主。
但造物主,自始至终都只有Drawn一个。
女娲捏泥人的时候,也怕抓到烂泥巴。
暖酥站起身,款款走到她面前,握住她仍戴着桎梏的手,语重心长里,有母爱的意味:
“先出狱罢——我懂你的意思,你想等人类乐得忘乎所以的时候,知道你隐瞒的巨大危机,然后让他们追悔不已,对你和迭代体痛哭流涕。可是,何必呢?为了复仇一样的、一时的快感,在牢房里待着。试验部还需要你。”
被需要,不是以前的你——那个孤僻的小女孩儿梦寐以求的么。
老师的手热热的,人类的身体怎么会有这样的恒温。
Drawn感受着:“嗯。”
感情是把刷着麻药的钝刀,当你意识到它已经深深刺入心腹时,便不舍得将它拔出了。毕竟,那样的话,你的身体就会莫名多一块儿空洞的残缺。
叶霖死后,承影重新掌权,成为试验部新的头领。但他仍旧担任着主任的身份,部长仍是个无人的虚席。至于顶楼的职员,除了与协会沾点干系的没敢回来复职,其他人也都归位得差不多。
一切看起来,都还能勉强回归正轨。
——除了Forever的生活。
Universe没死,但也没活。
经过承影极力抢救,它捡回半条命,如今躺在实验9号室的透明休眠仓里,乱七八糟、五颜六色的管子插了满身。也许明天还能活,也许今天就会死。
皮肤透出大理石的白,每次Forever来看它,它都跟古希腊雕塑一样,像个没有生命但栩栩如生的展品。
展子名为救世主已死。
天知道听到Drawn回来的消息,他的心脏跳得多癫狂。好像这就等同于宇宙马上就会睁开眼,给他拥抱,然后用带点撒娇但不自知的语气说“Forever能不能爱我”……
实验9号室的门被一股猛力拉开,伏在透明休眠仓旁的Forever惊了一跳,蓦然回首时,正对上那双不安罕见的黑色眼睛——Drawn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大脑也没组织好字眼,以至于声带半天吐不出一个清白的语句。
“出去。”Drawn用下目线看着他,冷冷道,“现在。”
命令的话推着他着急忙慌离开9号室。
只有Drawn了,只有Drawn还有能让Universe醒过来的可能。
可她站在展柜一样的休眠仓前,也要皱眉。
把Universe指派到一人战争中,是叶霖的独自活动也好,是朴宜竣的安排也罢。她确实没想到会有人将矛头对准它。这样单纯到犯傻的孩子啊。
一念失策,悔恨半生。
Forever立在实验9号室门外,手紧张地扒着墙,突然感觉肩膀被拍了一下,吓了一跳,回过头看,发现是承影:“主任……”
“别太自责,”承影不忍道,“这不是你的错。”
可他却摇摇头:“不,不,是我的错。如果我对叶霖设防,如果我多对枪检查一下,如果我……”话没说完,哭腔先一步步漫开,最终溃堤,“都是我……呜呜,是我,该多疑的不多疑,该信任的不信任,都是我自私……”上气不接下气,泪水跟崩断的水晶项链一样,衣袖的一角根本接不住。
承影看着他发抖的肩膀,只能叹气。事已至此,他也不会安慰人。除了祈祷Drawn妙手回春,从死神手里抢人,他也束手无策。
没有钟表,就没有时间。
天色逐渐黯淡。
期间,承影想过进去过问一下情况,却发现实验9号室的门锁死了。显然,Drawn不想让任何人参与其中。
门开无声。
门外惨白的灯光顺着门缝撕咬9号室内的黑暗。
“怎么样?”承影迎上走出的Drawn问,“……”但她血红的眼睛和他对视的一刹,他蓦然怔住了。
没有喜悦的音色重生,Forever突然心脏失重,感觉腿脚站不稳,跌跌撞撞冲进室内那一片昏暗。口里还念念有词:“宇宙,宇宙……”
而疲弱的Drawn突然猛咳一声,一口腥稠的血迸溅到承影雪白的衣领上。
“Drawn!”
身子一歪,她的意识模糊起来,承影的呼唤落在耳边也轻飘飘的,打不到耳膜上。
“来人!来人!”承影抱起几乎昏迷的她,着急忙慌地往实验5号室跑,“打开5号室的急救设备!快!快啊!”
她脱离地瘫在他颠簸的怀里。视线里的承影只有模糊不已的轮廓,像油画里一个色块一样。
她想再冷笑一声,但嘴角提不起力气,嗓子也被腥味填满了。
好熟悉,上一次这么狼狈是什么时候来着?
啊,好像是她从实验室逃出来那天罢?她被当做实验品,强制和贪嗜者融合失败那天。
好久远……
没开灯的9号室内,只有各种监测器屏幕跟赛博癌细胞一样增生在电线脉络上,各色的监测线跳动着,起伏虽小,但有规律可循。
意识到什么,带着欣喜若狂的潜在情绪,Forever忙去开灯。
顶着刺眼的灯光,他又马不停蹄趴到休眠仓前,期待看见它水色的眼眸。
——但它没醒。
仍旧睡着。
希望落空,有种得而复失的苦味,扎着心脏暴虐。
他倚着休眠仓仓壁滑跌在地,发愣少时,崩溃大哭。
好白。
她呆立在没有阴影的空间里,淡淡地回忆着。想了好久,才想起来这是她少女时代的噩梦。那时候她刚从地网实验中心逃出来,没有户口,没有ID卡,没处落脚,整日躲在小巷子的阴暗里,假装成老鼠的同类,好抓老鼠吃。
后来怎么遇到暖酥来着?哦,对,小巷子被拆了,暖酥代表拆迁地产家族来视察,把她从废墟里拉出来了。那是她第一次知道,人类也会帮人。
后来的后来,她就有了ID,有了食物,还上了学。
可奇怪的是,她明明从暖酥那里得到了暖色的生活,但白色实验室却一直建在她梦里,即使她明知在做梦,也走不出来。
所以她干脆在梦里睡觉。
白色噩梦也一直被当作婴儿房,陪她睡到与退化高智体融合。那是她第一次知道,与异类融合原来可以不痛。
回忆至此,理性回归,Drawn也不想什么时候能醒。不可控的东西,她早就不在乎了。
不过算起来,她快要死了罢?从Creusa到Stage,到最新代迭代体,再到延迟Universe的死期,她的意识和生命都让渡给退化高智体太多,身心都超负荷了。好在退化高智体还算讲理,答应再帮自己做一件事,虽然前提是她能活到那时候。
白色一点点撕开。
世界之外的声音灌进来,有点吵。
Drawn一睁眼,看见的是承影急切的脸。看来是醒了啊。
“怎么样?”承影问。
Drawn抬眼瞥了眼吊瓶:“一共几瓶?”
“三瓶。500ML的。这是最后一瓶。”
“浓度?”
“百分之五。”
“低了,”她调快了输液速度,以免耽误时间,然后说,“饮片拿半片,我口服。”
“……好。”她的过于冷静,让他的关切格外小家子气。
她接过承影递来的饮用水,吞下饮片,问:“Forever呢?”
“应该还在9号室。”
“叫过来。”
Forever到实验5号室时,Drawn已经从病床上起身,拖着输液架,让他和自己一起去办公室。
他欲言又止:“Universe它……”
“暂时不会死,但也不会醒。”Drawn语气惯常得冷淡。她尽力了。
“就没有别的方法了么?”
命运就不能给他一个弥补的机会么?
他只是,想救回他的宇宙。
Drawn顿了一下,想到什么,视线突然投向承影,然后当无意擦过一样又移走:“谁知道。”
不等Forever再说话,她从办公桌暗格里掏出一把枪,递给他:“拿着。”
“什么意思?”他却不敢接。
“自保。”她简单解释道,“以后没Universe保护你了,别死了。”
但他还是没接。攥紧拳头,眼睛看地。
他笃定,自己再也拿不起枪。
仍旧用避免开始的方式,避免意外。
“Drawn!”
蓦然,站在一边的承影神经绷紧,喊道。
Forever闻声一惊,抬起头。
——额前是黑漆漆的枪管。
无人能预料,Drawn毫无前兆地给枪上了膛,并将枪口对准Forever,说:
“那你现在就死,我好给你收尸。省得哪天Universe醒了,找我要你的尸体,我还要满大陆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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