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战日。
应文\化部要求,开源体须在城内游行一天,赐予信仰,安抚民心。
条条蛛网似的街道在昨夜已布置完毕。投射的虚影条幅照向道路中央,如同佛光,等神说,众生待救赎。民众挤哄哄地站在道路两旁,或是激昂呐喊战争必胜,或是十指相扣,祈祷此生渡劫。
温室养了许久的鲜花折枝,铺了满地,用生命的丧损为开源体开路。
漫天花瓣与暴雨一同坠落,非要它粉雾般的长发承接。Creusa头披白纱,身着绸缎,腰束铃铛,赤着脚一步一步踏在花路上,泛起涟漪。
湿透的花蕊在脚心摩挲,淡淡的酥痒。
耳坠的宝石一摇一晃,折射雨色与闪光灯的冷光。珠光色的符咒描画在肌肤上,比人偶更精致,比雕塑更鲜活,比圣母更荒唐。
一批又一批的人,一架又一架摄像机,目光随它的身姿移动,从花中来,向雨里去。
文\化部下级文娱司随即大篇报道此盛况,文末附有热点点评:怪力乱神多雌黄,愿得庇护与信仰。
人们忙着给自己找寻安心的居所,鲜有人知:
“请死得其所。”
“请寿终正寝。”
是宿命赠与它独属的祝福。
游行止于凌晨半点。
三月六日。顶楼。
Creusa换上惨白的拘束服,安静地躺在机舱透明监测睡袋里。
Drawn来回来确认了几回,确保所有参数都正确且稳定后,将工作台交给承影,来到它身边,给睡袋拉开一个口子,轻声说:“累么?”
它轻轻摇摇头。因为戴着眼罩,它看不见妈妈是什么神情。
“到终点以后,”她拿住它的手,放在睡袋一旁的按键上,“按这个按钮就能自由活动了,知道么?”
“嗯。”它点点头,只知道妈妈的手很凉。
“离开高层大气后气压变化无法呼吸,你不用担心,呼吸系统破坏重塑试验已经做过了,应该没问题;机舱抵抗引力期间会出现强光,眼罩遮不住会烧裂,和视觉重塑破坏试验一样,你……”
这些,其实在应战前往须知上都有。
其实在它诞生使命须知上也有。
“妈妈,”它露出在四十九次试验前都会有笑容,“我很好。”
面临痛苦与折磨何必要笑。可它谨记它的诞生使命之一——安抚民众情绪。当事人都说没事,你又何必因为利用而愧疚。
“Creusa啊,”她第一次知道除了退化高智体的寄生外,还有能让她心脏作痛的理由,“你是我的骄傲。”
你是我的功勋,是我的荣誉,是我功名利禄的罪魁祸首,是我焦虑不安的源头……但也是我创造出来的、独一无二的,生命。
“我也爱你。妈妈。”
不能对视的眼无须读心术。
“副部长,到时间了。”零号指挥员提醒道。
四大部在等着,阈城的群众在等着,全完璧大陆都在等着。
告别结束,手掌抽回,冷空气裹挟,她捏住拉链扣,犹豫着。
“妈妈,”彼时,它忽而开口,“你能让人失忆吗?在弥封得知我死的消息之前,如果可以,把关于我的记忆抹除罢。”
“……好。”
拉链拉上,隔离锁死。
全球直播开始。
离开机舱,Drawn贴着安全窗,不愿放过最后一眼。
“……”但字眼还是要从牙缝中挤出,她是负责人,“开始罢。”
零号指挥员接到指令,打开对讲机,全员对接:
【5分钟准备】
【机舱状态正常】
【发射场各系统正常】
【气象条件满足发射要求】
安全监测室自然光幽暗,承影看向Drawn,显示屏的蓝光投在她绷紧的面部肌肉上。
时间因情绪而加速。
【3分钟准备】
【各测控站状态正常】
【逃逸系统状态正常,解保】
【60秒准备】
【发射场各号状态正常】
【10秒】
【程序正常,进入自动点火】
人们开始倒数:“10,9,8,7,6,5,4,3,2,1——”
【0秒】
【起飞!机舱飞行正常!】
蒸汽四漫,小小的机舱载着新纪元历史上最小的资源,离去。落在黑漆漆湿乎乎的雨夜里,像决然离去的星辰守护者,也像把肉眼不可见的月牙当作镰刀的亡命徒。
“妈妈”。她离这个称呼越来越远。
别的孩子抬头看星星,她的孩子抬头看宿命。别的孩子长大,撕裂童话走向现实;她的孩子长大,撕裂天空投身死亡。
【正北城区试验部分部发现目标,跟踪正常,遥测正常】
【西北城区试验部分部发现目标,跟踪正常】
【正西城区试验部分部跟踪正常】
【西南城区试验部分部跟踪正常】
……
前夜打闹的年轻人都判若两人,此时聚精会神,捏一把汗听着各方报备,紧张的情绪都刻在紧缩的眉头间。
终于:
【东北城区发现目标,一切正常,飞船进入预定轨道】
“成功了!!!”
欢呼爆满全室。城内城外,街道角落,人群翻涌,声浪如雷。人们相拥而泣。
承影再环顾四周时,Drawn已黯然离席。
代渌的办公室灯光如此暗,把周遭都染成夜的浓黑,以至于让人怀疑其中的陈设品是否真的有颜色。
Drawn招呼也没打,直接走入,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冷眼道:“找我什么事?”
“我就说,找弥封根本没意义,”他来回来搓着手指,他以前烦恼的时候总喜欢抽根烟,但夫人不喜欢就戒了,但夹眼的两根手指总还是空虚,“你不会死那么早,又平添开源体的牵挂。”
“我的死是未知数,Creusa的死是确数,我当时的决定是最好的决定。”她要反击,她从不认输,但她不能声嘶力竭,“年百身最后也没起作用,你不还让她当了寄主。”
听得讽刺,代渌愣了一下,愧疚比拍案而起的愤怒来得更早:“那是我做的、最错的决定……”暗中攥紧的拳头既无力又疼痛。
言语伤人是把双头钝刀,害人不利己。Drawn不愿多说:“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你会懂我的,”他打断她,像是在说试验部领导人都必须背负的诅咒,“懂我的后悔和无可奈何。”
凌晨两点的夜凉得安静。
她只呼吸,不说话。
“我辞职了,”他说,“现在你是试验部部长。”
一切说起来突然,但也是必然。
“嗯。”
突然的升职像是他给诅咒下的筹码。而她,已经上了赌桌。
“我的死何尝不是未知数。”他从办公椅中站起身,怀里一直抱着一个被涂得乱七八糟的盒子——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年百身给自己准备的骨灰盒,那时她还很活泼乐观,非要代渌、没满岁的儿子、闻人顾执、暖酥在上面画画。只要能住在这里面,她说,她就算好死。
他要把未知的剩下留给他的妻子。
他踌躇满志地来,孑然一身地走。
鞋跟声泯灭,直到黑寂的室内只剩她一人。
喘息的时间是有限的,文\化部传来讯息:
【是时候给协会面子了。】
谨以此篇,献给所有爱角色的“妈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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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粉色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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