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暴雨多日

如果不是束手无策,人间怎会是赌场。

勘测危机的是人类,出谋划策的是退化高智体;请求帮助的是人类,同意交易的是高智体。所谓人类文明的希望——开源体能胜与否,全在退化高智体是否说话算数。

这是地球三战以后下的最烈的最冷的雨。就算是最为先进的阈城,排水系统也略显疲软,外城区有些地方更是淹成一片。雷不分昼夜地哼哧,闪电闲来没事就搞点动静。

搞得跟世界末日一样。

距离开源体前往敌方基地已经过去数日,恐惧久了,危机感就成为人们心脏上一根间歇性发作的麻痹经络,不安时疼两下,忙碌起来也就无暇顾及。

脏腐的角落,宣战日死去的花已经糜烂。

按计划,今天Creusa该到了。

承影心里总是隐隐放心不下Drawn,那日她沉重的脸如此鲜明,以至于让她舍不得它的秘密昭然若揭。

前往Drawn办公室的路上,他看见建筑公司的人迎面走过,感到奇怪。

“Forever,”他叫住正往这边走来的少年,“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啊,这个,”Forever从怀里抽出一份文件,展开时一堆细密的加密代码悬浮在眼前,“主任让我转达给您的,说您看了自然会明白。”

承影一手接过钛金属轻结构的文件,一句句破译……

瞳孔微颤,疑惑炸开。他不容犹豫地赶到Drawn办公室,门也不敲:“这是什么意思!……?”

在他眼前,一个穿正装的男人正十分绅士地亲吻她的手背,胸口别着的协会会标亮得显眼。

“承主任,”男人见到他,笑里含着淡淡的不屑,“进女士的房间怎能如此鲁莽?”

他认得他,协会会长朴信民的秘书,贺兰先生。

走狗一样坏事干尽的人。

承影:“你来干什么?”

“那么我先走了,部长大人,”贺兰直接无视他,对着Drawn鞠了个恰到好处的躬。离去时与承影擦肩而过,一声轻笑算是挑衅。

“Drawn?”承影握紧手中的文件,走到她桌前对质。

她说:“是工作上的事。”语气平淡。

“协会的人我们还是少接触……”

“承影,”Drawn打断他,“你还没有质疑我的资格。”

他愣住。低下头。沉默少时,自嘲似的点点头:

“好——所以,给我这份文件干什么?”

代码破译后,内容大致可以概括为两件事:一,继开源体之后,她要研究出迭代体;二,在顶楼之上再造天台。

这两件事,无论从哪方面说,现在都只起到耗费人力物力财力的作用。

“我们现在的注意力不都应该放在Creusa的战况上么?”

“注意力有什么用,”表情冷得像一块冰,“为了全球直播?”Creusa无论会面对什么,人类帮不上忙,它就是孤军奋战,仅此而已。

“开源体可以回不来,但像开源体这样既能安抚民心、又好控制的门面,一刻都不能无。”她复述协会和文\化部的合谋,当作不完全解释。

他无力反驳:“那建造天台呢?”他只能穷追不舍。

“能接受,就帮我,你能升职成正主任。”她避而不答,“不能,就当作没听过,现在想转到文\化部,我也能帮你。”

沉默良久,他突然释然似的,笑出声来。她做事,什么时候和他商量过。

他就这样甘于执着而已:“……好。”

顶楼参天,一道巨型闪电在两人之间劈开。雷声后到。

他在文件最后一行按了指纹:“我帮你。”

安保司最近忙昏了头,天天城区各处疏通水道,真可谓跋山涉水,连梦里都是大禹现世。

弥封不知道自己是否该为这样的忙碌感到开心,开始几天他还不太习惯一个人的生活,可是后来太累了,几乎每天生理性倒头就睡。

“长官哥!”旁边一个还在实习期的下属凑过来,闻人哥不好好叫,长官也不好好叫,偏偏叫他长官哥,搞得后来整个安保司分部都流行起来,“你看原来仓库炸的大坑都变成天然湖了!”

弥封顺着他所指看去,原来的偌大的一个坑已经被雨水填了八分满,那片地市被炸得低洼,水都往坑里流,因而水患算是最轻的。不想别的地方,一层的房子都能淹没半米。

“天然形成的才叫天然湖,你这叫人工湖!”老前辈这边走过来弹了年轻人一个脑瓜,嗨唬道,“还有空搁这儿跟咱长官拉呱,赶紧看你管的那片区咋样了,心思不放正事上,小心转不了正!”

“前辈你有空说我不如先把您的普通话练练……”实习生耍嘴皮子,见老前辈又要弹他,捂着脑袋瓜一溜烟儿跑了。

“你个孬孙!”

一时大家笑开了几声,也算宣战日后少有的轻松气氛。

弥封不由自主跟着笑。

在正东城区待久了他发现外城区和阈城真的很不一样。在阈城,人们潜意识里都觉得城外的人过着科技落后的生活,一定是痛苦的。可真到了城外,他才发现这里的人开心得很简单,钱少了面就不加蛋,多了就加个香肠,只要能吃有味儿,都值得乐一乐。鸡毛蒜皮的事值得气一气,也值得笑一笑。

开源体去拯救人类了,能不能胜,他们不知道,输了会怎样,他们也不知道,可兜里还有几个子儿,孩子爱吃哪家糖,却都明了得很。也许正是无知者无畏,能活着吃嘛嘛香不就行了嘛。

也许,这样挺好的。弥封心说。就这样把它忘掉,就好。

“诶,长官哥,”一个年轻人工作服也不好好穿,系在腰间,手里握着把瓜子儿,哪壶不开提哪壶,“你那粉头发的恋人最近怎么没见?”

“……这么问这个?”他都不知道这谣言哪儿来的。

“诶诶诶,你们看,长官哥是不是脸红了?”在他眼里,八卦就没空穴来风的。

正事儿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八卦就俩耳朵张开了听:“就是啊,长官哥,咋不把嫂子介绍给我们认识认识,闺中藏娇的,小气。”

外城区和阈城的信息不在一个网络,城外人人们只知道有开源体,知道开源体现在在天上,但并不知道开源体到底是啥样,因而传得越来越玄乎,乱七八糟的,说是史莱姆的也有,说是哥布林的更多。

弥封:“别乱说。”

“呦呦呦,长官大人羞啦~”一人又来起哄,手里也握了一把瓜子儿,“否认可没用,长官哥来上班的时候,可有人亲眼看见的,有个粉头发的在您家阳台晾衣服,还买蔬菜瓜果的回家给您做饭,简直贤妻良母~”

贤妻良母?……洗衣服要么不放洗衣液,要么不放衣服,要么不关洗衣机门把家里弄成泡泡海洋;做饭要么不放油,要么不放盐,要么不放饭,要么不开火,要么不开油烟机把家里弄成硝烟战场……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

“就是啊,”工作服系腰里的那个,一瞅自己买的瓜子一转眼被人拿空了臭骂一句,继续八卦,“独享美人儿太过分了,也不把嫂子带来给我们开开眼,我们还等着长官大人和长官夫人的酒席呢!”

“馋嘴儿猫,”普通话不标准的老前辈走过来菜歪一句,把他手里仅剩的一把瓜子也抢走,“先说好,我辈分高要做主桌。”

“嘿,你倚老卖老。”年轻人抢回瓜子未遂。

“尊老爱幼懂不懂。”老前辈嘿嘿一笑。

“你不也没爱幼嘛!”合着自己买包瓜子就吃到嘴俩,“没道德咋还道德绑架呐!”

“嘿你个龟孙骂谁呢!”

又是一场哄堂大笑。

彼时,警报器响起,几个负责该红色区域的年轻人一骨碌站起来,把工作服套上穿好,瓜子桌子上一撒就往事发地跑。等大禹治水是没门儿了,还待是有能力的普通人。出门还不忘补一句:“我要回不来瓜子儿记得分了吃,别潮了!”

可惜剩下的人还没来得及瓜分,自己负责的区域也都跟着红了,忙忙碌碌都跑了个没影儿。刚才还人满为患的基层工作厅突然空荡荡,只剩弥封一人。

他作为穹髓前上将派属长官,脑力劳动多于体力劳动。

在他冰水一般的眼眸上,红黄绿相间的水况监测警报系统大屏霸占整面墙,闪烁变动的数据,都是刚才跑出去的那些人竭力才能做出的改变。

雷雨不分时间地点地闷吼。

同事们总说他清冷不爱笑,得了个闲职还不会享清福。但整个外城区,没人比他知道的更多,所以也没人会明白,明知寒武将至,却目睹冰川消融、春水荡漾,对他来说,多么糟糕。

更令人费解的是,一向理性的他竟然格外想要这份糟糕永恒。

也许,这就是人类情感的复杂性。他心说。

如果那时候大家都能到场,他真的会想请他们喝喜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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