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哗哗啦啦下个没完,连情绪都发霉了。
打算创业的社畜撑着把防晒涂层都掉了的伞,嘴里叼一根廉价难吸的烟。好不容易跳槽到太阳能大厂,结果天天他妈的下雨,手里的项目根本推不动,眼看就要砸手里。现在一打开论坛,整个信息茧房都在唱衰。
本来想找口鸡汤喝,哪怕带毒,好歹是鲜香温热的。可喝一口发现是冷水,再喝一口还是冷水,于是就这样在社会的厕所里窜稀。
他现在恨不得给地板把地板踢穿,可他现在就这么一双像样的皮鞋了。
烦躁间,什么湿乎乎的东西滴在他脸上,伞漏雨了?他拿手一擦,黏糊糊,颜色像地沟油一样的东西吸附在他手指上,瞬间不留痕迹地渗入皮肤。什么鬼东西?
仰头看向天空,密密麻麻,诡异的液体掺杂在暴雨中,倾盆而下。
“啊啊啊!!!——”
下属跌跌撞撞穿过人群,奔向顶楼,气喘吁吁:“部长!”
“怎么了?”承影正在Drawn办公室,他第一次见试验部里有人这么惊慌,“出什么事了?”
下属上期不接下气,慌张、惊恐与言语一同在哽咽的嗓间颤抖:
“雨!雨有问题!”
穹髓监控司同意试验部的插手请求,开启远程屏幕共享。
八个外城区,一个阈城。拼图一样的录屏上,肢体扭曲的人类表情僵硬,像被抽干灵魂的尸体一样,游走在街头,逢人必相残。
高智体反击了。毫无预兆。
“怎么会这样……”触目惊心的情景在不同的摄像头里上演着同样的戏份。
和在场的所有人相比,Drawn显得格外冷静。她头也不转地问承影:“协会那边怎么说?”
承影皱着眉读出通讯器显现的文字:“他们说开启防护罩需要耗费的资源费用太高,待在室内的人都很安全,根据统计,目前变异的这些人一辈子创造的价值累计也不够,除非……”
也许当年不可一世的指挥中心之所以将开启防护罩的权限分给四大部,是为了避免一方霸权。但事实是,只要有一方投否决表,整个投票机制就约等于瘫痪。
四减一等于零。
Drawn:“总结。”
“希望试验部让利。”
“……给贺兰打电话。”
“……”承影怔了一下,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现在。”她强调了一遍,斜视过来的眼里是发冷的寒光。
承影无法,只得拨通。
“您好美丽的女士,我是贺兰。”像狡猾的老妖狐一样的语气。
“你的请求我同意。”废话不多说,她道,“打开防护罩。”
“收到~”
恶心,承影感觉手里的通讯器都脏了。
电话挂断的同时,防护罩的四大基点之一——协会授予权限。无疑他们扯皮良久的目的,就是等她这一个电话。
伴随着磁共振一般的嗡嗡颤动的巨响,以四大部为起点的能量场将从天而降的所有液体切断,不断蔓延开来,覆盖整个完璧大陆。本是透明的存在,但在触碰液体时闪现出淡蓝色光斑,因此向天空望去时,一张爬满电蜘蛛的网就在眼前。
“呼叫穹髓。”Drawn从承影手里拿过她的通讯器,“我是试验部部长。”
“这里是穹髓。”
“问题区域我已标红,请派出特护武装司士兵前往清除变异生物,务必每个目标都射准大脑。”
“穹髓收到,已转达特护武装司。”
挂断后她无缝衔接拨通另一个电话:“呼叫文\化部。我是试验部部长。”
“这里是□□。”
“内外城区,无论私人网络还是公用广播,请提醒民众关紧门窗,无论如何都不要外出,一定不要接触任何液体。”
“文\化部收到。”
通讯器挂断后,一层又一层的广播麦浪似的从各个广播器散开,此时再打开任何影音电子设备,屏幕中央都有无法消除的警示水印。
她将监控录像先放在一边,转而去看整个完璧大陆的水循环系统。
“承影,”她开口的同时,他的工作台叮的一声响了,“带人穿好防护服,问题区域我已标红,你们去把这些地方的所有液体和尸体都收集起来,然后阻断各城区阻断,全面消杀,再把污染物扔到溃烂大陆。”那是地球三战受损最严重的地方,距离完璧大陆接近半个地球。
需要处理的区域多如牛毛,此一去少则半个月。
这段时间她会开启全大陆的液体净化系统。
将无可救药的丢掉,将侥幸剩存的救赎。这就是她适者生存的救世原则。
Forever刚给妈妈打完电话,电话那头仍旧只说“很好”两字就挂断。
这边上头就下了命令,要他跟着承主任一同去做收集阻断抛离工作。
雨虽然被屏蔽在外,可阴暗的天还是无解。
正南城区是处理的最快的。天灾发生后,这里的原住人口锐减,经济发展水平也因消费能力下降而退减。本来打算依靠“蛋挞”旅游打卡点重镇经济的,但连日的大雨一时间也使得此事成了妄想。
以阈城为起点,试验部人员分出好几批,分步前往各个外城区。Forever生于正东城区,自然也就派往正东城区。承影更是忙得焦头烂额,他作为正主任,必须亲自过目每一个地方。
防护服闷得头晕,面罩也深深勒入皮肤,紧得发红痒痛。
但这一切都在Forever抵达正东城区时,成了序章。
穹髓特护武装司先处理过才会通知试验部前来善后。那么残局自然是,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呃呜……”尸水泡烂的恶臭味通过视觉传达。一股恶心不由自主窜入胃里,Forever痛苦地捂住嘴巴,不行,他不能吐,他只有这一套防护服。
“没事罢?”前辈好心拍了拍他的肩,递来一副眼镜,“这个叠戴在护目镜外面,会好一点。”
“谢谢……”胃里翻涌了几回,他好不容易将那股难受的劲儿咽回去,接过那副眼镜戴上。再抬眼时,世界换上一层黑白滤镜,腐烂色的血水都变成并非非黑即白的灰色。
落在眼里的每一帧,都如同遗照。
“真是艹蛋的世界啊,”刻不容缓,前辈一遍工作一边臭骂,“这么小的孩子也要来遭罪。”
“前辈您不怕吗?”他看着对方毫不犹豫地下手,将又滑腻又湿润的尸体装进集装箱里。
“都无感啦,”前辈干笑两声,“大叔我啊,可是从地球三战里活下来的幸运儿。”
啊,那时候离他出生还远着呢。就算是他现在的教材里,对于第三次地球大战,也只有鲜明的概括性成语——“惨绝人寰”。
清理期间,松软、肿胀、像海绵一样的触感一次次去勾Forever的呕吐欲。所有生物,除了人类,还有动物,街头流浪的小狗小猫,枝头停留刹那的飞鸟,垃圾箱里觅食的老鼠……
无论他们,还是它们,原本都是平静生活的、简单而鲜活的,生命。
一种说不上来的酸楚揪住他的心。
彼时,他注意到人类尸体衣服上的徽标字样——安保司。旁边的这具也是,那具也是,还有那具……他心惊胆战的放眼望去——
“他们都是英雄,”前辈走过来,将一具具尸体仔细装进集装箱,叹息道,“每个人都是。”
Forever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这个嚎啕大哭除了扰民没有任何意义的时代,人的生死仍旧如此脆弱。可还总有人,凭着执念送死。
作业落在学校出来拿的学生,公交站等车的牛马,街头碰到熟人谈天说地的大叔大妈,无论什么天气都要出来赚钱养家的父母……一开始他们千奇百样,后来他们如出一辙。
他拖拽一具具尸体,耳边、密封的房屋内,是失去所爱之人的人歇斯底里的痛哭。
集装箱装满。冰凉的灰色液体顺着集装箱黑漆漆的一角流下。滴滴答答。
新的空的集装箱送达。前路长远。
他在正东城区长大,熟悉抑或是陌生的脸庞都让他心生惧怕。
别再遇见,他认识的人。
巨型直升机载着数不胜数的集装箱落地溃烂大陆。
没有防护罩庇护的完璧大陆外,仍是暴雨如注。不同的是,脚下的土地是毒气不输天外来物的核废料。
集装箱的装卸工作量巨大,同来的工作人员们不分昼夜地搬运,累了就躲在直升机宿舍里抽烟,以至于后来进直升机一脱防护服就能闻见简直致死量的二手烟。
“你说开源体在天上到底怎样了?”了无音讯。
“你以为我知道啊?”他磕了磕烟盒,又抽出一根叼嘴里,“以为把开源体送出去就万事大吉了,哪成想搞这么一出。记得现部长还是因为研发出开源体才走到今天的位置的。”
“诶,你说怎么就这么神?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儿研发出能对抗整个外星文明的生物?”火打了几回都点不着,“要是没使点儿特殊手段,我还真不信……”看对方朝他挤眉弄眼,他也没好气,“咋啦,搬箱子脸搬抽了?”
“在聊什么?”
低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说闲话的人吓得一哆嗦,颤巍巍回过身点头问好:“承主任……”
“今天起禁烟。”他撂下这一句就走了,“别最后没被高智体弄死,被自己一张嘴弄死了。”
点不着火就不点了。他把烟盒装兜里,别把自己工作搞没了,想来想去,他问对面的人:“他刚才是不是内涵我了?”
“鬼知道。”对方翻了他一个白眼。没眼力劲儿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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