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你的桃源

Creusa并不是不会走,它只是讨厌自己走路颠簸的样子,再也不似那日走过花路的自如。所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它干脆就坐在轮椅里,不再接受训练。

如果不是弥封在它神志不清的时候忽而提起,它一定不会不小心把真相告诉他的。

他知道了一定会想方设法让自己站起来的。

比如现在。

经过几番劝说,Creusa比他想的还要倔强,怎么都不愿意进行复健训练。

他只好使用下下策——一个非常幼稚的方法:

第一步:“……能抱抱我么?”不可思议,自己的嘴真的会主动说出这样撒娇的话。弥封俯下身,说时甚至不敢与Creusa对视。

“嗯?”虽然它也想到,但是正合它意,于是笑着一手揽住他的腰肢,一手悄悄往他衣服缝隙里伸。

弥封脸庞红透却没躲,反而尽力遮掩,以防被准备出手的迭代体I看见。

Creusa看他没有反应,感到奇怪的同时也有些惊喜,于是变本加厉去捏。

旧伤未愈又要火上浇油。

忍住。不论是声音还是情绪。他已经开始设想等事成以后,一定要惩罚它独守空房一年半载!

终于,他两只手牢牢抓住Creusa的脊背,趁它毫不设防之际,弥封突然呼唤迭代体I:“现在!”与此同时用力把Creusa拉起来。

一直在角落里趴着的迭代体I赶紧爬过来,使劲抽走Creusa身下的轮椅,如此里应外合——

纹丝不动。

之所以说是下下策,是有理由的。因为不仅成功率低,而且如果失败就会很尴尬。

沉默过后,Creusa先开口:

“这是你的目的?”

原来弥封是想借抱抱把它拉起来,然后迭代体I借机把轮椅推走,它必然不舍得让他摔倒,这样它就不得不站起来。

它冷笑一声,松开弥封,低下头:“有意思么?”非要它直面自己的残缺么?!

“哥哥……”小家伙看情形不对,皱着八字眉,来回摆弄自己的小手手,不知如何是好。

但Creusa并不理会,有了长发的遮掩,集自厌、气恼、羞愧于一处的脸庞也就有了藏匿之地。

“没事,”弥封摸摸它的小脑瓜,“我和你哥哥有话说,你还记得甜品铺怎么走对吗?先去买个蛋糕卷吃,一会儿我去接你,好吗?”

“好……”

确认听到关门声后,弥封吐了一口气,蹲在Creusa面前:“看着我。”

见它不动弹,他只好伸手去回正它的脸庞。彼时,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滴在他的手背……哭了?

“干嘛?……”就算头转过来了,它也不会直视他的。咬住唇压制颤动的哭意。

“看着我,嗯?”他轻轻拨开它的刘海,说,“有意思。”

“有什么意思?”它一对视上,珍珠项链就从眼里断开了,大珠小珠落玉盘,滴滴答答,“我是个残次品?废物?”

“你是我依赖的人,”他将上次没有说明的话一句话解析,“我爱的人。”

你是我第一季的春,解封我冻结千里的河。

Creusa一愣,泪珠的下坠也迟疑。

他就要它直面它的不完美,要它知道玉是可以镶嵌的宝物,要它不仅爱人类也爱自己——所以它绝不能,妄自菲薄。

“我喜欢仰头看你的样子,”既然它缺一个支撑它站起来的理由,那么,他来给,“就当是为了我,嗯?”

“……嗯,”它抱紧他,耍小脾气,“给我擦眼泪……呜……”

泪水像香水一样,酸涩的前调,清甜的中调,还有未知的后调。

有时事情容易与否,不在事情本身,在人心。

弥封本以为对Creusa来说,复健训练是个长久的过程,殊不知试验部研发的假肢能够连接大脑中枢,并不需要长时间训练,只要大脑发几回指令就能使用自如,但因为连接线较长,会有一到两秒的延迟。阈城医司早已引进,但外城区还未跟上。

弥封看了眼时间,距离迭代体I出门已经过去接近一个小时,虽然甜品铺离家不远,但时间长了他心里放心不下。

“跟我一起去接I罢。”他假装不经意地说。

“不要。”它一口否决,这幅样子怎么能出门。

想了想,其实这种时候更适合激将法?他一面往门口走一面说:“那我自己去接,后天或者大后天回来。”

“为什么那么久?”Creusa两步并做一步,拉住他,问。

有用?他继续一副很正常的样子说:“I说想让我带着它去东南城区旅行,正好明后两条我轮休,去接了它就出发,来得及。”

“不行,”Creusa一咬牙,为什么弥封总把迭代体I当小孩子?说不定哪个时刻那个小东西一下子就长大,那时候如果自己不在,它走自己的老路,引诱他怎么办?毕竟覆水难收,“我跟你一起。”

春天确实已经走在人间了。傍晚的风微带凉意,没了透骨的冷气,清清爽爽,舒服地惬意。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从束缚情感到舒服爱人。

微风迎面吹来,他侧目看向Creusa,不知道,也不重要。

何必纠结起承转合,他尝到了活在当下的甜头,就没再打算回首。

“是你教迭代体I的么?”

“什么?”

他将头偏向一边:“那天它当着别人的面叫我……爸爸……还说……妈妈在等……”

“有这个事?”

看它一副对“妈妈”这个称呼代号入座的欢喜模样,料想是那个小家伙自学成才。

“那我是不是应该叫你夫……”

弥封忙抬起手去捂它的嘴。他后悔了,他不该提起这件事的。

甜品铺临窗座,迭代体I对面坐着两个男人。

故事发生在一个小时前。

迭代体I正在甜品柜里寻摸它的黄桃蛋糕卷,每次甜品放的位置都不固定,让它一顿好找,终于在上面的木架上看到。

它踮起脚,点点玻璃隔窗,对柜台的小姐姐说:“我要这个。”

“这个。”

与此同时,另外一个身穿灰色大衣的男人同时点中了最后一个蛋糕卷。

“嗯?”

四目相对,迭代体I看着这个感觉很成熟的男人,不知道怎么办,弥封哥哥从没教过它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怎么了哥?”彼时,另一个穿黑色正装的男人走过来,看起来要比这个被称作“哥”的人小十来岁。

“和一个很可爱的小朋友点了同款的最后一个。”年长的男人笑着解释说。

“让给它就好了。”年少的男人说。

“啊,可惜了,这是招牌呢,你难得来正南城区一趟。”如果他厚脸皮跟小朋友抢个蛋糕卷送给自家弟弟,不知可行与否。

“来日方长。”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那好吧,”他对柜台小姐姐说,“我请这个小朋友。”说着就要付款。

“我有钱。”它拉住年长的男人的衣角,摇摇头说。

“嗯,我知道,”他蹲下来,“我想请你吃个小甜品可以吗?”温柔绅士的模样和在钓鱼时没什么两样,连亲弟弟都要猜他这是不是四处留情的后遗症。

“啊?”它的小脑瓜已经信息处理超负荷了,人类之间还能这样?

与此同时,对方已经付过款,把小蛋糕卷递到它的小爪爪里了:“你好呀,我叫朴叙容。”

“我叫……”它突然意识到自己是没有名字的,于是它着急忙慌到处找,终于在店外的一张海报上找了个看起来还算漂亮的词,“我叫Stage。”

“是个好听的名字,”朴叙容笑着说,“你的头发真漂亮,是染的吗?”

“我出生就是这样的。”它第一次和陌生人说这么多话,一双海水玻璃球一样的眼睛里装的都是好奇。

“你家人呢?”

“过会儿就来。”

“那让叔叔陪你等家人罢?”

“那么那个叔叔怎么办?”它指了指他身后的人。

朴叙容一回头,没想到它说的是他才十六岁出头的弟弟,笑出声来:“他是我弟弟朴良久。”

“嗯?”它不知道这有什么区别,“那良久叔叔怎么办?”

“好了哥,”朴良久不喜欢小孩子,听到这个称呼更是头疼,“别逗小孩子了,我们走罢。”

“我说真的,”见弟弟发型是做过的,他不好和他还小的时候一样摸他的头,只是拍拍他的肩,“这家其他的甜品也很好吃,你不是喜欢海盐柠檬包吗?”

“哥……”他欲言又止,不知道该怎么回绝。如今,只有哥把他当小孩子。

“快去找位置好好吃蛋糕卷罢,我要陪良久叔叔找海盐柠檬包了。”他揉揉它的小脑瓜,搂住朴良久的肩膀,笑道。

“你招惹小孩子干什么。”朴良久说。

“多漂亮的小孩子啊,留个缘分,以后说不定是我弟妹。”他无所谓地说。

“别开玩笑,”我和你不是一类人,“我不恋爱。”

“哦。”他笑着指了指海盐柠檬包,和柜台小姐姐说,要这个,“谢谢。”接过甜品,他微微一笑,“真漂亮,”配上那双说惯了谎言的眼睛,和一张对谁都深情的脸,嘴里吐出的话也不知是在夸甜品,还是在夸人。

朴良久:“我说真的。”

“嗯真的,”作为过来人,他也不说教,任由事态发展。他将海盐柠檬包放到弟弟手里,道,“去吃罢?”

啊,真是……朴良久只好把同父异母的哥哥说的玩笑放一放。

朴良久:“你不吃点什么?”

甜品铺店面不大,就一两处座位,两人自然而然坐在迭代体I对面。

“我一会儿去喝点酒。”

“小心胃。”记忆里哥和父亲大吵一架后就烟酒没断过。

“没事,”他想起那个小调酒师,笑着说,“那里的酒和果汁一样。”

“家宴上父亲提到你,你还不回阈城么?”

“我在这里最好。”这样父亲才能借骂他减轻对他母亲死的愧疚。他离父亲越远,父亲才会越喜欢他。更何况,他有不想回去的理由,“你在医司?”

朴良久手里的叉子顿了一顿,哥在外城区,但又不止在外城区:“……对。”

“通讯器给我。”

接过弟弟的通讯器,他往里面输入了什么,然后还给他,说:“这是我在医司的朋友,遇到事可以找他帮忙。”

“……好。”哥在与父亲相关的部门里从没朋友,但有交情,和别人的把柄。

迭代体I现在当然听不懂什么,等闷头吃蛋糕卷后,一抬眼看见熟人,开心地叫道:“弥封哥哥!”

“抱歉,我来晚了。”弥封听到它的呼唤走过来。

“弥封?”朴叙容打招呼道,“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他一抬眼,还看见了朴良久。

“你们认识?”朴良久闻所未闻。

“朋友。”弥封先一步说,尽量将此事轻描淡写,“以前认识。”

再多看一眼,朴良久就又看见了Creusa,与其说没想到它还在弥封身边,不如说没想到它还活得很好。既然这两个人都在,他不由有一种猜测:“这个孩子是迭代体I?”

弥封也有些惊讶:“你不知道?”

朴良久:“我离开试验部有段时间了。”

见对方表情稍显凝重,弥封不再追问什么:“林薄最近还好么?”

“在穹髓训练营,”他在医司偶尔会有去穹髓训练营保健室工作的排班,有些风声,“最近在备赛训练营示范生。”两人已经断联的事,他闭口不提。

“谢谢。”林薄没事就好。

朴叙容看向Creusa,笑问:“我们见过,对罢?”他注意到它的眼罩,还有走路有点坡脚的样子,“怎么受伤了?”上次见它不是这样的。

“因为保护我。”怕触到它的逆鳞,弥封代答。

回想起来,他还没问过这个:“你们是什么关系,要这么奋不顾身?”

“……”弥封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他侧目悄悄看了Creusa一眼,发现它也在看自己,渐渐地,因为他的沉默,它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自嘲。终于,冷笑一声,转身准备离去。

“爱人。”

如果这个能留住它的脚步。

他愿意坦白:

“是爱人的关系。”

“这样啊,”目的达成,朴叙容笑道,“百年好合。”

弥封拉住迭代体I的小手后,又牵住Creusa的大手:“那我们先走了。”

“叔叔拜拜。”迭代体I回过头和他们道别。

“拜拜。”朴叙容摆摆手。可爱的孩子。

朴良久说不上愿意也跟着摆手。

见弥封他们走远后,朴良久不解:“你和弥封哥不会是前恋人罢?”

“不是。”

哦。

“是恋人未满,超过床\伴。”

朴良久被噎了一口。完璧大陆说大不大,说小真小:“你不会还喜欢弥封哥罢?”

“没有。”

“那问那些干什么?”

“好奇,”闻人弥封和自己一开始是同类人,如果闻人弥封能变得与以前不同,自己是不是也有可能遇到能让自己人生转变的存在?以前他是闻人,闻人也是他。现在弥封不是闻人,那么未来他能不能也不是自己?“或者说,我想坐主桌。”

“不懂。”朴良久只是想方设法掌握医司,然后被父亲委以重任,最后夺走父亲拥有的一切,让父亲知道机关算尽失去一切的报应。

所以他当然不会懂朴叙容,一个明明身边莺莺燕燕没停过,却还在这里琢磨“爱人”这个词的滋味的人。

爱人,是名词,也是动词。人,是人类,也是某个人。

见是回家的路,Creusa意识到什么,笑道:“不是要去旅行么?”

弥封一愣。

迭代体I一听就起劲了:“什么旅行?能带我去么?我也想旅行!我会好好听话的……弥封哥哥你为什么捂脸啊?弥封哥哥你在听我说话么?……”小嘴嘟嘟说个不停,非要有志者事竟成一样。

“回家啦。”Creusa笑着一手抱起弥封,一手抱起迭代体I。

“放我下来。”弥封推了推它,没成功过。

路上的人见了都回头看,称道那个粉色头发的大家伙力气真大微微有点坡的脚也无人在意。小城小市,遇到熟人也不为怪,况且安保司有个好看的面试官名声在外,不过想来面试官大人的桃花运要减退了,因为他已经有了一家三口的八卦很容易脍炙人口。

不过又有什么干系呢,毕竟他已经遇到了自己的桃源。

所以就这样永远住在一起罢,逃离阈城的是是非非,在人间一个简朴的小房子,过上简单而幸福的生活。拿一日三餐打趣,用柴米油盐给破洞的生命打上补丁,笑起来是因为院子里的花开了,难过只是因为水果盘里的水果被吃光了,偶尔因为鸡毛蒜皮闹点小情绪,亲亲抱抱就能哄好。

请让这好景永生,请让我死于绚烂的春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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