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后。
又是一季春和景明。
Stage倚在门框边,一瞥看到玻璃窗上倒映的自己,披肩长度的白金色头发慵慵懒懒,束腰荷叶边衬衫微透,层层叠在一起,像即将游动的水母一样。微喇西装裤勾勒出曲线,袒露性感。
新打了四个耳洞微微红肿。
不论怎么说,它都已然是成人模样。
可惜尽管它从小就铆足了劲,许愿一定要长得比哥高,最后还是比哥矮了一头,甚至比弥封哥还差了一点。
不过即使这样,它的生长速度还是让弥封哥感到不可思议,而且哥一副“你看我没说错吧”的得意样真讨厌。但那又如何呢?弥封哥对自己还是很好,第一碗饭总是端给自己,哥只有自己在那里吃醋吃到把筷子捏断的份儿。
回想起来都是很美好的故事,但它轻笑两声后就勾不起嘴角了。
它还是第一次知道想家是什么样的感觉。
这是它回到阈城的第一个月。
“坐罢。”一个女人走过来,递给它一个包装袋。
它打开,发现里面是一杯黄桃果茶:“给我的?”
“嗯。”
“谢谢。”
粗粗的吸管扎进杯身,黄桃果粒逆流而上,涌进它的口舌间,翻滚,咬碎,吸\吮。
——好喝!惊喜之余,Stage一边嚼一边悄悄抬眼看向这个让它等了很久的女人。据说她是整个完璧大陆最厉害的研究员,也是将它制造出来的人。非要说记忆的话,它只隐隐记得她在送走自己的时候露出了愁容?
它该叫她什么?
“妈妈?”
它的试探性一问换来Drawn一愣。
“……嗯,”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少了一点寒意,“我是。”
“那么,”直觉上,它感觉她是爱它的,只是太隐蔽了,以至于难以相信,“您为什么让我回阈城?”
和当年“您为什么送我走”完全相反的疑问。
看来闻人弥封把它照顾得很好。Drawn说:“这里需要迭代体I。”
“Stage。”它说。
Drawn一时间没懂它的意思。
“我有名字,我叫Stage。”它解释道。说来也不可思议,明明只是小时候偶然选择的一个词,可它后来再没有找到更合适的名字了,“我自己起的。”
“嗯。”她点点头,迭代体I和开源体一点也不像,可能是因为Stage比Creusa拥有更好的、足以治愈一生的童年,亦或是,它们生在不同的时代。“文\化部那边已经对接好,今天你回去整理好行李,明天早上八点会有文\化部的人来接你。”
阈城住房资源紧张,但只要是四大部的人就能分配到住所,但并不相通,这就意味着,换住所就等于换部门。
它有所耳闻,因而疑惑,故问:“我不属于试验部?”
“暂时。”
不需要任何试验,不需要保护人类,不需要奋不顾身,只要站在那里,当个漂亮的花瓶,它人生的意义,仅此而已。
所以它应该离开试验部,站在□□和协会联合办的艺术展上,作为展品柜里的物件,供人品评。
拍卖者可以把它说得天花乱坠,诺亚的方舟、哈得斯的安宁、普罗米修斯的解放……价值是被赋予的,即使作为根本不能承纳任何东西的容器,也能凭借出彩的文案容光焕发。
“我去了该什么?”
“话能听就听,做不到就拒绝。”她的艺术品,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Stage理解道:“任性也没关系?”
“没关系。”她淡淡地说。
虽然感觉说话做事都冷冷的,但是人很好的样子。Stage想着如何给这个女人刻画出合适的印象,想来想去,还是“妈妈”两字贴切。
等到第二天搬家的时候,它明明看见那个女人站在人群最后面来送它,可她偏偏不过来和它道别,一副藏起来装不在的样子。怎么还会有这种爱人的方式?爱不该是温柔又宠溺、放肆又暴烈的么?
它穿过人流,往Drawn身边走。她意识到被发现了,准备转身离去。
“妈妈!”奈何它叫住了她,也把所有人的目光送到了她身上。
糟糕。“我来确认是否有差错。”她严肃着整张脸,说。可惜在Stage看来,怎么都是辩解。
“谢谢您来送我,”干嘛不直接说舍不得我?它抱住她,直截了当,“我会想您的。”
“……”突然的拥抱让她措不及防,犹豫片刻,她的胳膊也环住它的背部,“嗯。”
“哦对了妈妈,”在即将上车之际,Stage想到了什么,转过身,“为什么您给哥起了Creusa这个名字?”
那天在甜品铺遇到两个朴家叔叔后,它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有好听的名字,给自己起一个还不了结,名字都是有寓意的,它还非要把别人的名字搞清楚不可。
弥封哥说他的名字可能源于妈妈说过想穿越到古代看北极的冰封的山川,或者是,那时候妈妈有密封起来的秘密。
“也不一定,”小小的它说,“也有可能是弥封哥小时候长得像小蜜蜂!”
“……哈哈,可能罢。”弥封愣了一下,笑起来,稍显沉重的氛围就此轻松拨开。
可问到哥哥的时候,它却说妈妈起的,没问过。就算Stage打破砂锅问到底,搜遍资料也思考不出哥的名字为何如此古怪。
现在它终于有了解答儿时疑问的机会。
Drawn没想到它会问这个。沉默片刻,拼好措辞:“那时我觉得,Creusa是被预定了结局的神。”
目送Stage乘车远去,Drawn一转身看见承影:“你怎么在这儿?”
承影轻声一叹:“当年Creusa第四十九次试验结束你也是这样,送别但不现身。”
“别说废话。”她坐进回大楼的专车后座。
“好。”承影坐在驾驶位,确认她系好安全带后,发动车子。
他不挑明,她是因为怕有软肋,才习惯刀子口。
虽然分配的住所一般都在四大部大楼附近,但不走空中走廊,从试验部到文\化部的路程还是相当远的。
车子驶入磁悬浮供应道,四驱模式转换,透过车窗,耸入云霄的各式高楼远超视线范围,道路在半空接轨,为了节省空间资源,绿化带都生长在楼层外侧,远看像夹缝生存的野草。
裸眼荧幕贯穿楼身,和太阳争光。室外电梯遇人则秒速拼接载乘,无人则收成一块地板,供人踩踏。一条条一道道像脉络也像肠道,高架着或是浮动着,撑起空中楼阁。如此来回穿梭,清醒的阈城川流不息。居民习以为常也不加注意,只是忙着赶自己的路。
高科技高质量的生活,原来弥封哥和哥口中的不如外城区的阈城如此富丽堂皇。
Stage看了一路也想了一路,到底还没想明白,到底是阈城的哪里,比不上落后的外城区呢?
按流程它要先来文\化部总部大楼办理入职手续,搬家的物品会有的专门物流团队接手。
文\化部的建筑风格和试验部大相径庭,明明都是高耸的柱体,文\化部却多了几分说不上来的古韵:大门有□□的影子,榫卯结构塞在金属墙体里,偶尔抬头可见檐牙高啄。
“您好,这是您的合同。”领路人送它来到文娱司,前台递上文件。奇怪的是,一排人站在大厅里等着什么。
就在它签完字时,那些人毫秒不差、整齐利落地对它鞠躬,异口同声道:“欢迎副司长入职!”
“我是副司长?”它将签字笔奉还。
“是的。”下属双手接过,鞠躬道,“试验部和文\化部的联合协议研究成品-开源体二代-迭代体I报告上明文规定的。”
“我需要做什么吗?”
“您想的话,可以去和正司长还有另一位副司长打招呼。”不想就不打。您的靠山是试验部部长。
所以她说它可以任性,是因为她已经安排好一切?
看着它不说“去忙罢”就不会动身的一排人,它好像意识到什么:
原来爱是多格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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