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龙5号具有两套计时系统,一套是舰内计时,一套是太空计时。
舰内时间流逝以地球自然为参考,半径五米的圆形钟表上,各种符号星罗密布,年、月、时、分、秒的针长逐渐递减,但最短的是光年针。时针已经走了两圈,证明距离他们起航已经过去两天。
因为Forever师承承影,懂事又有眼色,加上在顶楼工作有经验,所以这段时间他一直给Drawn打下手。
发动机由稳定而单调的嗡嗡声展换成慢节奏的隆隆声,Forever读过巡宇舰说明书,知道它这是在减速。
“所有人去安全室,”Drawn俯身贴近能够播报全舰的主控台麦克风,道,“准备跃迁第一个虫洞。”说完她按下复读机,两句通知在整个舰体内空谷回音。
“你们几个留下帮忙。”她叫住包括Forever在内的几人。主控室的安全系数是全舰最高的,但占地面积较小,如心脏之于人体。
为了减轻金属舰身前段与超空间虫洞大气摩擦力超标,主控室必须将金属表面收起,单留一层光滑的透明抗体玻璃层。
除了周遭璀璨的繁星,倒印在眼眸之上最惊心动魄的,是银龙5号面前朦胧而深邃的巨型裂缝——超空间虫洞,形如带毒的剑伤。
附近小计量光年范围内,绿白色的气体星云像泼在空中的抹茶奶盖,通过引力习惯,一点点流入虫洞口中。
“走哪个?”佛舰长接手一直由船员负责的总舵方向盘,亲力亲为。
虫洞里有一层细弱的薄膜,隔离出上下两部分,绿色星云主要被下面的“胃”消化。
云气流动在Drawn右眼中:“下面。”
“嗯,”佛舰长缓缓踩下加速踏板,道,“站稳了。”
在开始跃迁之前,Forever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心脏跳得格外乱,手心冒汗,腹部打结。
瞬息之间,重力好像逆反方向,从脚底往头上撞了一下,银龙5号轻微震动,带来缺氧、眩晕和干呕的感觉。因为一瞬间太短,等Forever回过神来时,觉得比梦还没有时间概念。
成功了?他环顾四周,大家都很安静,紧绷着神经一致看向两套计时系统的时差。原本沉默的光年针突然飞速转动,晃出虚影,如此持续了半分钟才停下。
“一万光年。”Drawn算出得数后皱起眉头。他们必须在贪嗜者攻打地球之前到达高智体基地,并得到援助,即使后面全都一切顺利,这个速度也太慢了。“改方案。”她手里的激光笔指向地图,红点从下一个差不多大的目标移动到另一个原先不在考虑范围内的虫洞上,它至少有原目标的三倍大。“走这个。”
主控室沉于缄默。
少时,一人开口劝道:“风险太大。”
“机会也大。”她淡定地说。
“……我觉得还是保险起见。”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失。失之十之九,求之十之一。
没有责怪与争执的话,她走到那人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轻声说:“去安全室吧,别再出来。”
她意已决。
新目标比原目标路程要远得多,巡宇舰整整行使了四天才到。
七百人里少说有两百人干脆罢工,在安全室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想着保命要紧。他们大多是文\化部和协会硬塞过来凑数的。
因此今天Forever除了要帮Drawn整理材料,还要多负责一项给住在安全室的人送餐的工作。
安全室由多隔间的五人寝宿舍和一个小广场组成。Forever第一次来送餐,一路上听见他们闲来无事聊的八卦,隐隐约约意识到他们都是或多或少得罪过上级的人,此行属于被“小人”公报私仇。
“嘿小漂亮!”一个一直对他不怀好意的男人磕了磕烟灰,向他吹口哨,“试验部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自愿卖命?留这里和哥哥们一起玩儿不好吗?”
Forever假装没听见,继续往前走,还差最后一个人,送完这一餐,他就能暂且离开二流子寄生地。
男人不甚高兴的样子,摆了摆手,身边两个小弟走上前来,挡住他的去路:“宝贝儿耳朵不好吗,怎么不理我们钱哥?”
见他还是一副爱答不理绕道走的样子,两个小弟觉得没面子,狠劲拉住他的胳膊:“没礼貌。”
“没礼貌的是你们,”没道德还道德绑架。他回敬道,“你们要触犯公共安全法吗?”
谁知道他不说还好,一说反而惹得众人发笑不已:“小宝贝儿,你以为我们都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才被送上这死地方的吗?”
被称作钱哥的男人将烟头死死摁在烟灰缸里,咬牙切齿道:“朴宜竣那个傻X玩意儿!为了个小情人过河拆桥。”如果不是家人都在协会手里,他真恨不得把那家伙碎尸万段。“这样告诉你吧,我们这些人留在地球也是死,协会和□□把我们送过来就是省几颗子弹。所以能不能到高智体基地、能不能顺利回到地球,跟我们没半毛钱关系。”
彼时,坐在小广场等时机的男人闻声赶来凑热闹,十几人将他团团围住,宿舍门被掩住。
“绝地求生是不可能了,绝地求性总可以吧?”男人笑时,故意将令人干呕的二手烟吐在他脸上,让他难以呼吸。
举足无措间,他想起林薄教过他两招防身术,试了一试,果然顺利掀翻了两个人,于是争分夺秒往门口跑。
——数不清多少只手一股蛮力拉住他的身体,将他整个拖回。
“脾气真大。”钱哥抹了抹被Forever一圈砸烂的嘴角,吐了口血沫。“来引起我的征服欲吗?”一面说一面扯他的衣服。
手脚都被按住,他彻底无计可施——
“我的饭呢?”
一种颇具穿透力的声音隔墙传来,说大不大,但足以使得众人发愣。
“我的饭呢?”隔壁的人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清清楚楚,“让那孩子过来。”
原本欺压Forever的人面面相觑,最终都看向所谓的钱哥。
“让他过去。”钱哥烦躁地坐起身,从烟盒里敲出一根新烟,打上火,“艹!”
Forever虎口脱身,马不停蹄顺着让开的道跑出去,后脚才踏出宿舍,门就被里面地人狠狠摔上。
餐车还在门前,完好无缺,和狼狈不堪的自己截然不同。
人活得没物品体面。
他颤抖着手,推着餐车,一步一步,尽管腿脚发软,但还在强装镇定。虽然最后一餐的抵达地就在出口旁,但他第一反应是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小朋友,”可就在他路过那间宿舍时,那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的救命恩人连饭都吃不了吗?”
他顿了一下,但还是先去拉出口的门。
——打不开。
他摸了摸口袋,想起来他换了外套,备用钥匙落在原来的衣服里了。
“我有钥匙。”那个声音说。
冷静。他劝自己说。他确有耳闻,说安全室的人不是不出来,是出不来,因为这里面又个守门人。而
当他鼓起勇气,决定把最后一餐送达时,却发现这件宿舍的门是锁死的,只有墙上的小窗能打开。
“抱歉,”他尽量保持声音的平稳,将餐盘通过小窗递入,道,“谢谢您救了我,这是您的晚餐,能请您把钥匙借给我吗?”
“吓坏了吧?”里面的人却说,“从小在阈城半空以上生活,没见过垃圾吧,Forever?”
“你怎么知道……”
“你的工牌上有名字。”里面的人打断他的提问,只回答一个问题,然后将话题转回,“钥匙等我吃完给你,不用还,直接走,记得锁死出口。”
突然,刚才那个龙潭虎穴发出激烈的碰撞声,随之而来是凄惨的哭喊声,把Forever吓了一跳。
“弱肉强食就是,加害者在没有加害对象时,会变成受害者。”餐盘被拿了进去。
窗口很小,Forever只能隐隐看见里面坐着个头发白苍苍的人,听声音大概可以推断出是个四五十岁的男人。
“所以钥匙……”
“你妈妈很爱你。”对方再次打断Forever的话,如同在说事实。
对方冷不丁一句吊住了他的胃口:“你怎么会说这个?”关于父亲的记忆是破旧的白色,妈妈说爱的话没离别多,甚至他都没有姓氏,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有这么一个看似和任何人都不相干的名字。
“Forever,Forever……”那个人却轻轻地、回环往复地念着他的名字,像是在来回品味,又好像是故意读给Forever本人听的,“佛爱我——佛舰长爱我,佛舰长爱你啊。”
Forever一愣:“……你是谁?为什么这么说?为什么你的门被锁了?为什么你有钥匙?……”
这次里面的人静静地没有说话,听他把所有疑问问完后,将吃得干干净净的餐盘又搁在小窗台上,淡然道:
“我是负责执行死刑的死刑犯柏拉图。”
话音和小窗一起锁死。
餐盘边是出口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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