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见。】

转译多秒后，单元板无缝拼接成三个大字。

高智体接受了谈判，请求援助计划取得进展，但Drawn、承影和译员都没有露出笑意。

谈判失败，人类灭亡。谈判成功，人类为奴。只是玉碎与瓦全的区别。更何况，能否顺利进行抵达高智体基地都尚且未知。

“联系穹髓军司舰长。”她命令承影道，“准备启程。”

巡宇舰规模巨大，一直储存在地下指挥中心遗址，拖到外城区发射地耗时耗力，中心广场是阈城唯一的发射场地。所以请求援助计划只能公然实施，试验部被推到舆论焦点。

现如今，试验部只剩下一百一十层以上一共不到一百个研究员。

Forever看着手里的随行人员自愿书，迟迟未曾下笔。

“怕可以不去。”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一抬眼，看见了妈妈——一位身着巡宇舰军装的优秀女性。胸口的徽章数不胜数，熠熠生辉。

“如果我没回来，你正好继承我的财产。”她淡然地说。

从小到大都在军司长大，巡宇舰每五年飞行一次，她闭上眼都能想象出那片前途未卜的宇宙，其中浪漫的群星都是潜在的威胁。真正走近了星空，浪漫就成了文学的意向，九死一生则是不可否认的常态。

其实妈妈早在五年前就回到了阈城，但母子两人一直没有见面。如果不是试验部邀请军司舰长前来商讨前往高智体基地的相关事宜，Forever怕是再过五年也见不到这位军司领袖。

在妈妈眼里，他像是身外物，是一个她犯下的、需要法律上负责的错误。

她对他，周全而冷漠。

理所当然。

“我会去。”他唰唰签下姓名，凭着一股倔强与不甘。

“……”一丝不安略过她的眼眸，但在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佛舰长，”试验部秘书跑过来接待道，“抱歉，怠慢您了。会议室在这边，劳烦您跟我来。”

佛舰长：“谢谢。”

擦身而过，没有夸赞，没有欣慰，没有嘱托。Forever手里的纸张被捏得发皱。母子关系不过尘芥之微。

此次巡宇舰承载人数预计七百人，其中文\化部和协会出人不足百分之一。以往远航坠舰率触目惊心，去几乎就是送死，更何况这次形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峻。试验部和穹髓向来刀山火海，习以为常。但对于从没真正到过太空的□□和协会来说，就不一样了。

地球距离高智体基地直线距离有10万光年，上次发送开源体到基地是以微机舱的形式，在太空中选中一个小的虫洞即可。但巡宇舰就截然不同了，堪比一万个微机舱大的机体使得超百分之九十的空间捷径都不在考虑范围之内，至于余下的不足百分之十的大型虫洞，都没有前人的探索记录，光年跨越度尚未可知，一招不慎，满盘皆输。极有可能最后高智体基地没到，整个巡宇舰的人都在茫茫太空中流浪至死。

但如果还有别的选择，Drawn就不会召开这个会议了。

发言过后，她看了秘书一眼，秘书领会，把方案知情书并一张白纸发给在座的所有人。

“这是什么？”一个人拿起白纸问。

游行的人大都转移了目标，原本瞄准其他三大部的民众也都挤到试验部总部大楼附近，或站在就近的空中交通道上，或驾驶着飞行交通工具。或辱骂试验部部长文明贼、疯婆子，或把三大部电话打爆，要判她一个反人类罪的死刑。

人声哑了，扩音器就用上来。嘈杂喧闹的骂声听久了，竟然也可以被心流忽略。Drawn神态自若，语气平淡：

“遗书。”

众人愣住。会议室鸦雀无声，因而显得室外的喊骂声格外清晰。

一时间，无人动笔。

Drawn看了眼钟表：“还有一分钟，各位想好，反悔无效。不参与的，可以走了。”

话音一落，众人面面相觑。她不会请无用的人，能来的，要么光荣世家，要么位高权重，要么软肋在手。

犹豫不决之间，佛舰长站起身来。

“我参与，”皮鞋鞋跟声比窗外的噪音更显眼。她走到Drawn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轻不重，但足够有力，“一切就绪时通知我。”

中心广场经过一整夜的施工，被数十米高的栏杆围出一块完整的空间，发射设备也都从地下搬了上来。银灰色的金属板为外表的巡宇舰机身喷有镭射色的文字符号——“银龙5号”，命名者笔名柏拉图，钟爱数字5。

围栏开出小小的入口，安保司人员守在门边排查身份，上舰的人排成长长的队伍，像雨天寻求家园的蚂蚁。

Drawn站在巡宇舰登机楼梯旁。围栏外，是挤哄哄来追骂她或是来看热闹的人。她相比于银龙5号，微小得像一只蜉蝣。

而银龙5号在太空中，甚至不如沧海一粟。

“所以人类才渺小啊，对于宇宙来说，屁都不是。”李老头站得远远儿的，要看那条“银龙”多漂亮，站得越远越明了。

“得了吧，你这是滑坡谬误。”赵老头调侃道。人小于巡宇舰，巡宇舰小于宇宙，所以人屁都不是？“这小妮子，真不是一般人。”他推了推老花镜，根本看不清当初声名鹊起的天才少女、同时也是现在声名狼藉的反人类分子，到底是什么模样。

“真不会找重点，”李老头吐槽道，“重点不应该放在谈判能不能成功、人类能不能获救上吗？”

“那也不只我一个啊，”赵老头说，“骂她的人多了去了。再说，就算人类获救了，我都癌症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下个月呢，干我屁事儿，再说，又干你屁事儿啊。”说着没好气地回病房了。

李老头叹了口气，嗓音又沉又哑，甚至有点儿发抖，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个银灰皮的大家伙：“真漂亮……”

他又怎么知道，病人腕带和人类文明谁会先断？

一个人被安保司守门人拦了下来：“抱歉，身份信息不符合。”

“我是来送行的。”承影说。

“抱歉。”

没办法，他只好给Drawn打电话，但通讯器信号还没通，她就已经走了过来——这还是他到试验部以来，第一次见她散发。

原先围在门栏外单盯着她的人看她过来了一哄而上，安保司紧急派出一支队伍形成人墙护住承影，以防他被挤成肉泥。

周围沸反盈天。“不用进来，”她隔着围栏说，“我简单说两句，能听见？”

他点点头。

“一直守在一百一十四层主控台，接受我的信号，要么直到我回来，要么直到贪嗜者开战前一天。”天空诡异的黑色斑块不断扩大，几乎要占据人类半边天，由于它们杀人放火臭名昭著，不久前文\化部通过地外文明侵略者命名提案，称其为贪嗜者。

“如果银龙5号没回来，你带着最多五千人，先躲在指挥中心旧址，里面有储备资源。把电梯闸摧毁就能封死入口。”她继续说，“伸手。”

一个不足指甲盖大的真空小盒被放到承影手心：“这是？”

“我的虹膜。”她淡定地说。

短短四个字落在他耳边，如同剜在他心上，惹得他的手微微颤抖。此时，他抬起眼仔细看，才注意到Drawn被头发遮掩的眼球异样。她的左眼暗淡无光，变成一个被白色包围的黑色深坑。

“也是通往天台的钥匙，”她压住他的手，让他拿好了，“先确保五千人已经安全，再把Creusa接回来。天台有一个冷藏仓，里面是未孵化的迭代体卵，灌上Creusa的鲜血以后会自动孵化，完成后直接回到指挥中心，封死地下入口。按照计划，预估一百年后贪嗜者将被完全歼灭，那时人类再重返地上。”

“那Creusa……”也留在地上作战？

“你必须保证人类延续。”

所以不是人类的，都会没资格进入指挥中心旧址，包括但不限于Creusa。

真空金属核握在手心，又冰冷又硌手。

“所以你不能死，”七百人即将登舰完毕，Drawn转身准备离开，“计划要万无一失地施行。”

不等承影回应，她便快步走回银龙5号身边，将流言蜚语都抛在身后，作别西天的云彩。好像她此行一去无一挂念，包括Creusa，包括他。

承影也只能快步走，在安保司的护送下，在拥挤的人流间挤出两条腿的缝隙，奔向试验部一百一十层。

等某个时刻，主控台苏醒，打一个哈欠，把不算欢喜的喜讯打出来；等银龙5号的一双骨翼扇动，扇灭半边天的威胁。

银龙5号一声咆哮，奔涌的声浪压抑了人群的喧嚣，在众人震撼的视线里，逃逸地球。

如果玉能碎得断骨连筋，那瓦能不能全得完美无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