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的混沌散去,它吸了口空气,其中的氧气浓度比海底文明世界的高得多,惹得它跟吸食毒品一样,上瘾地深呼吸着。
“醒了?”
在人鱼的耳膜上,即使的电流声游丝般微弱,它仍能从播音器播出的人声中听得清清楚楚。
由于眼睛被蒙上,播音器是四面空间音效,它根本没可能确定承影站在它哪个方位。
但它不在乎似的,一声轻笑,带着浅薄的不屑。
承影站在它身后的观察窗外,通过2号室内的监控摄像将它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人鱼脑波的波段不符合人类规律,尽管难以从中推测出什么,但他能从这个不礼貌的笑里,猜出人鱼的不屑一顾。
“把迭代体带到对面的窗户外。”他吩咐属下道。
确认人鱼能和对面的迭代体对视后,他按下控制键,压迫在人鱼眼球上的金属屏罩缓缓打开。
但人鱼的第一反应不是看向正前方,而是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处的拘束透明箱。
因为它的血流个不停,承影担心它会和人类一样失血而死,经过研究得知它的鳞片缝隙能吸收血液后,就把它泡在自己的血里,形成自循环。
“引起它的注意。”
见人鱼在玻璃箱里摇尾巴,跟玩水一样自娱自乐起来,承影通过对讲机向对面传话。
迭代体收到命令敲了敲玻璃窗,确实有效。
人鱼终于把目光投了过来,带着一种意犹未尽的玩味——
“麻醉!”承影随即喊道。
瞬息之间,迭代体如同被催眠,掐住自己的脖子,几乎窒息。
下属闻声感觉掏出麻醉枪对准迭代体,药液推入躯体后,自残才停止。
可是。
下属的枪还没收回腰里,就听见哨声,下意识抬了头,发现人鱼正轻浮地向他吹口哨。
“混蛋。”
承影暗骂一声,关上人鱼的眼罩,打出一发追踪剂,麻醉针顺着ID卡留下的地理信息,一路绕过观察隔间外围,最终准确地扎在中招的下属动脉上。
惊险过后,他吩咐人把晕过去的两位送去救治,自己坐进椅子里,叹息一声。
怎么会这样?
对Universe无效,但对别的迭代体有效?他知道Universe特殊,但除了实力断崖式强大,以及外貌不同于其他尽可能与人类相似的迭代体,他不知道Universe在别的地方有什么不同寻常。
就跟当初的Creusa一样,看似Drawn什么都让他经手帮忙,但核心的问题,比如她是怎么凭一己之力研究出这种生物的,她甚至没有只言片语的交代。
“啧。”
她既然故意不让他知道,他空想也没有用。
更何况她现在还跟出去旅游似的,在协会的局子里蹲着呢。
临了,承影确认人鱼生命体征正常,一时半会儿不会死后,离开了实验2号室。
“承主任您去哪儿?”
刚要进下行的电梯,叶霖跑过来叫住他。
“有事吗?”
“啊不是,”叶霖意识到自己的提问越界了,忙解释说,“全试验部除了部长就您职位最高,”部长到现在都没下设新的副部长,“现在部长身处舆论风波,您还是留在顶楼更保险,不然要是出了什么事不就群龙无首了嘛。”
最近媒体都快要把试验部总部大门围个水泄不通了,商业大楼死的无辜的人太多了,民众情绪异常波动,都要试验部给个交代,即使现在试验部部长已经身受牢狱之灾。
见承影有犹豫的意思,叶霖趁机毛遂自荐:“如果是关于Forever先生和Universe的事,您可以交给我来做,前面部长都交给我负责,我对这些比较熟悉,而且我籍籍无名的,只要不穿工作服不开公用车,没人会注意到的。”
他想了想,叶霖所言不虚。
但是如果他不亲力亲为,心底到底有点不安。
可再回头时,电梯已经等不及他,早已下行数十楼层。而且后面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他,万一地外文明突袭,就算级别低,有了上次的教训,他也不敢全然不过问了。
“嗯。”最终他打开传送器,把手续流程都传到叶霖通讯器里,“那你先把Forever送到穹髓体训班,然后送Universe去文|化部——一定不要让外界看到Universe,明白?”
迭代体现在集体避嫌,无事不出穹髓。
更何况Universe还是个独一无二的特殊存在。
“明白!”叶霖胸有成竹地点点头,笑起来少年气十足,“主任您交给我就放心罢。”
“嗯,”情绪借人类一张复杂的面皮,在潜移默化之间,改变别人内心原定的曲谱。承影也避不开就在其列,“去罢。”
花洒里的温水哗啦啦洒落,流过两人的皮肤,带走疲累,留下氤氲。
Universe在学洗头发,以前都是Forever给它洗,但现在他连站着都需要扶着它的臂膀。
不论多少次,运动都会在肌肉里留下酸痛的记忆,即使每次都有进步,也需要时间来一点点蚕食。
“Forever对不起……”它愧疚的时候说话总是呜呜的,奶呼呼。
“又对不起什么?”
他抚摸着它的脸颊,想它的小脑瓜能不能别爱意与歉意齐驾并驱。
“我又让Forever不舒服了。”
“这是正常的,”他微微笑道,“人类的体力和迭代体差很多很多,你最后没有事不代表你做错了。”
幸运的那个没有原罪。
而且,幸运与否的评判标准,只是就当时你的主观而言。
“唔……”它把他抱在怀里,掌心能盖住他大半个肩胛骨,显得他在它怀里更加微小,好像不用力就根本留不住。它将整张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我爱你Forever……”尾音里还有撒娇的意味。
“我知道。”每到这种时候,他都会摸摸它的后脑勺,算作回应。
“我会自己洗头发了,”水色的眼睛明晃晃,如有浴灯扮演水中月,等人打捞,“以后我要一直给Forever洗头发。”
投桃报李。
一股孩子气。
“好。”却莫名其妙正合其意。
何意?
说不清道不明的,挣开对未知的恐惧,盲目前行的爱意。
叶霖来时,两人正如旧坐在课堂看书。
因为实在心疼Forever,它没有和往常一样靠在他大腿上,而是邀请他一起坐在地毯上,自己坐在他身后,两腿把他框在自己身前。
腿当扶手,上身当背靠。
给他制造一方可以依靠的小天地。
“好久不见啊哥。”叶霖站在门口,伸出手,和来开门的Forever打招呼。
“好久不见。”
Forever正要去握,却被Universe一把抱离了地面,往后退了一步,让叶霖那只手等了个空。
“这样不礼貌,”他拍了拍自己小腹上那只青筋微微凸起的大手,“先松开,嗯?”
叶霖的眼睛片刻之内,不引人注意地微微眯起。
Universe嘟嘟嘴,不情愿,但听话。
“抱歉。”Forever向叶霖道。
“没什么啊,”叶霖不以为意,笑得干干净净,“看哥能和Universe相处得这么好,不论是我,还是还在狱中的部长都会感到开心的。”
“你说什么?”Forever睁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部长因为商业大楼的事被协会带走拘禁了。”叶霖确实没想到Forever对这个一无所知。
毕竟这个年代不怎么看网媒,而执着于纸媒的,简直屈指可数。
大多数人家里还有书只是当个摆设。
但事实就是,Forever在看了上次关于爆炸的新闻片段后,再也没有打开过投影屏。
“严重吗?”他问。
“好歹现在试验部还有承主任看着。”叶霖没有正面回答,岔开了话题,“我是来接哥去穹髓体训部的,哥还记得罢?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还不小心说漏嘴了呢。”
“记得,”他回头看了眼Universe,“那它?”
回想起来,他似乎从没有留它一人在家过。
“一起罢,”叶霖笑道,“承主任说先送你,然后送Universe去文|化部。“
“文|化部?”宇宙怎么会跟文|化部扯上关系?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啦,先走罢哥,现在时间早,外面人少更保险一点。”
确又其意似的,叶霖自来熟地上来搂Forever的肩,Universe当即上来又把Forever暴走,言简意赅:“不行。”
“宇宙。”他轻唤道。
闹脾气也要看场合。
“啊抱歉抱歉,”叶霖见势忙摆摆双手,示意自己绝无恶意,并不好意思地说,“是我太没有边界感啦,宇宙你别生气哈,我是好人,真的。”
“不要叫我宇宙,”这还是宇宙第一次竖倒八字眉,“只有Forever能叫我宇宙,我只是Forever的宇宙。”
“好,好了。”Forever一面去捂Universe的嘴,一面对叶霖说,“走罢走罢。”
叶霖开的是私家车,车窗的哑光防窥膜严严实实,从车外根本看不见里面是什么,因为不反光,也没人会路过时把车窗当镜子。
Forever看着车型眼熟,想来可能是个流行品牌,也就没有多想。
叶霖笑着给两个人打开后车门。
“我来开罢?”
来回来总麻烦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后辈,Forever有些过意不去。
“哥太客气了,驾驶位可没Universe需要你。”叶霖笑道。
他只好尬笑两声,和Universe一起坐在后座。不再接话。
一路上,它偶尔揪一揪他的衣角,偶尔用手指悄悄去勾他的小指,或是把脑袋消沉地搭在他的肩上,全程一言不发,哪怕Forever问它怎么了,它也只是轻轻摇摇头。
“到啦。”叶霖给Forever那侧的车门开了锁,一边解安全带,一边回头和身后人说,“哥我们先进去罢,麻烦Universe先留车上,你现在不能出现在大众视野。”
Universe没应,拉着Forever的手也没松。
叶霖见状,先说:“我先下车等着哈。”说罢关上了车门。
“抱抱?”Forever明白叶霖在避嫌,于是张开双臂,说。
可Universe这次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扑过来,而是低声问道:“因为要留下我,所以才抱我的吗?”
一时间,他哑言。
沉默比分辩更深刻。
虽然它最后没舍得错过他所有的可能是爱意外显的举动,抱了上去,但有时候,乖巧比叛逆更灼烧人心:“谢谢Forever愿意抱我,但即使Forever不这么做,我也会什么都听Forever的。”
无原则信赖。
无条件支持。
无犹豫服从。
毫无防备四个字,就这么在一个站在人类边缘的迭代体身上显现。
不是虽然非人,但是纯良。
而是因为非人,所以纯良。
穹髓体训班,顾名思义,是提高体能的训练班,如果非要说和一般机构的体训班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穹髓体训班毕业的,有持枪权。
穹髓体训班出来的,不一定都有热武器。
但能拿热武器的,一定都出自穹髓体训班。
从体训班毕业后,如果想进一步发展,就要去穹髓训练营,也就是示范生炼成之地。
两地所隔不远,有时候指挥官巡视过训练营,顺道也会往体训班看看,不过指挥官往往日理万机,以季节为单位能来一次就不错。
叶霖带着Forever走完手续,一直送他到体训班大门前:“哥你有什么问题都能给我说,不用客气,说起来您还是我的前辈呢。”
“谢谢。”他接过叶霖递来的ID卡,里面新录入了体训班成员的身份信息。“如果宇宙……Universe遇到了什么事,也麻烦你告诉我。”
“当然,异地恋可不好受呢。”叶霖一副懂得不能更懂的样子说。
“异地恋?”
不对劲。
“啊是这样的,刚才我在等哥的时候接到文|化部的讯息,他们说要看守Universe一段时间,也就是说这段时间Universe不能离开文|化部。当然哥你可以回家,我晚上会来接哥回去的。”
“那我还能和Universe再联系吗?”
“我会再问问的。”
Forever皱了皱眉。
“文|化部部长曾经是我们部长和承主任的老师,一定不会亏待Universe的,哥你不用太担心,”叶霖拍了拍他的肩,算作安慰,“那我有事先走啦,哥晚上见。”
他点点头,挤出笑意:“再见。”
刷过ID卡,穹髓体训班的大门为Forever敞开。
他深吸了一口气,脑海里浮现出两人分别时,宇宙受伤而忍耐的模样,到底还是心跳得不安稳。
彼时,不远处躁动起来,隐隐可以听见成员三三两两议论道:
“我的地球啊,那不会是指挥官大人罢?那身姿啧啧,太他妈帅了!”
“还好我今天没请假,这好运也叫我踩到了哈哈……”
“停停停闭嘴罢你们都,指挥官马上就过来了!”
……
顺着众人兴奋的目光望去,Forever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姿,他将□□的黑色军装穿得英姿飒爽,皮带从宽肩勒到细腰,腰间的枪折射着刺眼的阳光。虽然只是个背影,但挺直的站姿将那股疏离的高冷劲儿展现得淋漓尽致。
一种奇怪的感觉在他的心脏骚动,这背影太熟悉了。
突然,一根弦在他的思绪中崩断。
他曾经见过。那时,这个身影的主人名叫——
闻人弥封。
“闻人长官。”一位教官迎上去,行了个军礼,作出“请”的姿势。
“嗯。”那人松弛慵懒地应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转过身。
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就这样,倒映在Forever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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