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忍的力将Forever向后拉,他随即跌入一个香软的怀。
——是Universe。
抬首之际,他看到它与人鱼对视着。
或者说,对话着。以一种人类难以解读的眉眼之语。
但显而易见的是,Universe的眼语是怒,而人鱼一挑眉头,说着挑衅。
“宇宙?”
他轻唤了一声,算是求证。
“Forever。”互唤彼名,方得心安。
它紧紧拥他在怀,确认自己的存在。
“你怎么在这儿……”话音未落,Universe突然将他整个抱起。
他原先落脚的地方凿出一个坑,金属板塌陷,冒着黑烟。
人鱼发起了攻击。
“Forever请待在这里,不要动。”它请求道。
连保护他也要征求他的同意。
但等不到他回话,对方不留间隙地再次突袭。Universe开始反攻。
光点迸发,爆破声后落,此起彼伏,屏闪在他眼前。
青色与蓝紫色的光影快速移动,没有清晰的轮廓。
实验2号室一片狼藉,下一步大抵便是沦为废墟。
彼时,承影赶到,掏出麻醉枪,但两人丝毫没有定格的瞬间,他也就根本无法瞄准。
束手无策之际,熟悉的高跟鞋鞋跟声隐现在爆破声后,等承影和Forever一同将目光投向声源时,强光乍现,刺痛双眼。
等痛觉消退,双眸试图再次展开时,人鱼已蜷缩在地,蓝色的血从眼眶溢出,对那张脸进行暴殄天物的恶行。
而罪魁祸首,正站在门边,淡然地审视着它的痛楚。
但受害者不止一个。
“宇宙!”
在另一个角落,青色的身影颤动着,红血濡湿发梢。
Forever奔到Universe身边,想去扶它,却被躲开了。
“脏……”
它以祈求的口吻说。
纵使它的血从捂住双眼的手指指缝渗下,滴滴答答。
“糟了!”
一波未定一波又起。
尽管承影根本没受那束光影响,但等他端起枪时,为时已晚。
人鱼最后一搏,凭直觉感应冲向Universe所在的方向。
一个深海色的超空间虫洞闪现,人鱼用布满青紫色筋络的手死死拽住Universe的一肢。
修长的指甲嵌入Universe皮肉,使得它的血液流进人鱼的甲缝。
让其此生仅此一次沾染不属于自己文明的颜色。
它要拉着让它尾随至此的生物,一起回到它们本该生存的居所。
“宇宙……!”Forever连忙拉住Universe,但他的力量如此小,被带倒不费吹灰之力。
可是Universe却会为这孱弱的存在情绪地震。
就在它企图挣开人鱼,去搀扶Forever的瞬间,站在一边的Drawn向超时空虫洞射出一发子弹。
弹身触碰到时空缝隙的瞬间,像一滩水融化,洞口受其反应力瞬息之间闭合。
闹剧停止。
人鱼离开地球所在的时空。
尾声是它那只没有抽回的手,与躯体分割后,耗尽最后一点力气,躺在凹凸不平的地板上。
像断臂维纳斯丢失的手臂之一。
Drawn把两把枪丢到承影手里,道:“把这里收拾好。”
承影看着手里从未见过的枪,一把体积略大,珠光色泽,弹道呈圆孔状,没有弹匣,大抵是刚才那束强光的来源;另一把算得上精巧,握在手里,像一只五脏俱全的麻雀。
显然不是试验部和穹髓的武器记录名单里的枪。
Drawn又不经报备,私自研发危险品了。
因为这样的情况不是第一次,而且次次都是承影收拾残局,他自然知道要帮她把这些东西放到哪里去。
“叶霖。”她对着衣领上夹着的对讲机,唤道。
不一会儿叶霖就屁颠屁颠儿跑过来了:“部长!”
“把Universe带到9号室,”她吩咐道,然后看向Forever,“你跟我来。”
“……好。”余光滞留在被叶霖驮起的Universe身上,他缓过神来,应下。
来到Drawn办公室,Forever习惯性带上门。
办公桌下的机关被她按下:“信号屏蔽已经打开了。”她平淡道。
Forever思考了一会儿才明白她的意思。
他刚来试验部工作那年,Drawn研发出反监听系统,不同于以前的设计,她的系统不仅可以屏蔽外来窥探信号,还能根据说话人的口型自动匹配语音,从完璧大陆词库中筛选合适的字词进行组合,同步匹配谈话情景,诈骗监听设备。
按完璧大陆法律,无论试验部研发出什么新产品,都要走流程,先到协会报备,经协会审批后转交文|化部,然后由穹髓试用,无一不妥后才能普及。
但事实是,第一步就卡住了。
更可恶的是,协会虽然不通过,但挡不住它要使用和垄断。
当初反监听系统报备到协会后当即被驳回,但是该系统却在日后应用在协会会长办公室。
但作为研发者的Drawn,别说拿到什么荣誉褒扬,还遭到协会严厉批评——如果有人滥用此技术,社会信息安全将无法保障。
大概就是从那时开始,Drawn再不报备。
一开始因为她工作保密性极强,有自己独立的试验室,二十层的人表示不满,认为她会中饱私囊,秘密进行反人类行为,要求其工作透明。
即使当时有代部长护着,仍旧有人明里暗里挑衅她。
但到后来,她成为部长本人,流言蜚语在她的心狠手辣下灰飞烟灭。
位高权重,让“后来她到底干过些什么”成了不解之谜。
Forever点点头,示意懂得。
“它们的目标是Universe。”她直接开口道。
简单说明那天Universe和海底文明之战后,她继续说:
“人鱼尾随到地球时空不是来当俘虏的,既然它有打开超空间的能力,那它从始至终都能离开——它在等一个把Universe带走的机会。
“这次没得逞,海底文明不会善罢甘休。“
她把推测说得如同陈述现实。
“所以,”而Forever把推测说得像瞎猜,“您让我去穹髓体训班是为了到时候保护Universe?”
很明显,对方挑了下眉:“不是,是让你自保。”
他尴尬得抿抿唇。
迭代体μ是何等强大的存在,他刚才是在胡言乱语什么。
“这都是后话。”她话归正题,“我发出的那束光,只对人鱼、Universe、你有刺激。”
思考少时,一个猜测浮现,但他已经不打算直接说出口了。
大概是怕言多必失。
“所以你们三个身上有个共同点,”反正她也会揭示,“‘甘泉’。”
高智体基地实验室。
液仓的底牌。
水波一样的外星文明文字从Forever记忆里扭曲出来。
——海底文明曾经也被高智体用于研发“甘泉”。
也就是说——
“它们想从Universe和我这里拿回属于它们的……?”
“基因。”她补上他不止如何形容的词语,“‘甘泉’是各文明的基因炼制的。”
不同于人类,基因在个体机体之中,失去基因只关系个人生死。
海底文明的基因是统一的,全文明的基因都寄存在一个生命体中——蓬托斯。
也就是说,那日他在液仓中看到的碎尸块,是它们的蓬托斯。
这些都是她从人鱼的血液中解读出来的,但她不需要解释这些。
她本身就是权威。
毋庸置疑,因为无人能与她站在同样高的寒山,也就无法反驳她能看见的天迹。
“你是人类,基因最杂;Universe几乎完全由‘甘泉’制造;人鱼源自‘甘泉’原料。”
所以人鱼和Universe都流血,而他只是感到刺痛。
“它们不希望战争,”她继续说,“没有蓬托斯,不内乱已是不易,而且它们的实力不高,如果你死我活,最好的结果就是鱼死网破。但如果死路一条,两败俱伤未必不是良策。所以,”铺垫终于落了笔,“除非你们意外死亡。”
瞳孔在他的眼眶中颤动。
Drawn:“如果‘甘泉’不复存在,它们鱼死网破也没有用,只会选择苟延残喘。”语气淡然。
听完她的解释,他挤破脑袋也想不出更好的解决方式,如果有可能将海底文明一举歼灭,她大抵也不会出此下策。
人类的资源是有限的,但人类本身不是。
“……”暗里搓弄的拇指将他心里的不安展现得了然。
如果反监听系统还在诈骗,此时应该也要闭口不言。
赛静里,她忽而开口:
“但你们又不能真的死。”
转折出现,紧绷的弦微松:“什么?”
“拿着。”
不知道从哪个机关里,她拿出一个拇指大的盒子。
等他仔细接过,她才展开谋划:“保管好,里面有两颗胶囊。我会制造一场意外,你们到时候吃下胶囊,说不定可以假死。”
“说不定”。
这应该是他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这么明显的不确定性。
毕竟,人生的选择本就是一半在赌,一半在出错。
不知哪里发出“嗒”的一声,是和刚才反监听系统打开前一样的声响。
Drawn站起身,换了正常的话题:“没别的事,叶霖会送你回FU725924。”
“那Universe?”
“它明天之前伤口能愈合,送过你,叶霖会回来送它回教育司。”
“……”他踌躇了一下,如果不问出口,他大抵又要陷入未知数中,不如果敢一次,“它还要在教育司待多久?”
听到这句话,说话一向不把眼神放在对方身上的Drawn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说过不想和Universe住在一起?”
“……说过。”但是,“我变了。”
沉默片刻,她开口:“我知道了。但现在Universe在教育司任职,暂时不能脱身。和叶霖说,他帮你想办法。”
说罢她又收回眼神,对着私人电脑编辑着什么。
如果对方开始忙别的事,也就意味着对话结束了。
实验9号室门前,他敲了敲门。
回应声来自叶霖:“哥你来啦,稍等哈,我把遮光布给Universe缠好就送你回去。”
“Forever?”
知道他来,它盲然地试探着。
“不用,”他走到它身边,用指背轻抚它的下颌,用触碰填补它肉眼不可见的依恋,“我和Universe一起。”
比起拒人于千里之外一样的Drawn,他和叶霖说起话来更为轻松。
可能人类就是本能上更偏爱表面的热情罢。
“嗯?哥你要去教育司吗?”叶霖会意道,“那我给体训班说一声。”
“谢谢。”
叶霖摆摆手,意思是他太客气了。正好缠好遮光布,他走到门外去给穹髓打电话。
接触到他温温凉的肌肤,Universe轻轻捏住他的手腕,舒展他的手心,贴到自己热乎乎的脸颊上,喃喃道:“真好啊。”
“什么真好?”
以前这种时候,它都会抬起头,用那双汪汪的水色眼睛看他,像等球球的狗狗一样。
可现在,遮光布避开了亮光,也隔断了两人的对视。
“Forever在我身边。”
可能是凭借超常的感知,或者是它太熟悉他的存在,它只要抬手,就能找到他的另一只手所在。
于是又同两人常伴时一般,悄悄用小指摩挲勾住。
习惯会改变,变成习惯有你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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