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走廊只有两种情况下会启用。
一是当作突发事件应急通道,二是四大部高层有需求。
倒不是开放空中通道有多耗费资源,只是四大部需要一点特权的象征。
明明是几千米的直线距离,但要从地面走的话,从试验部到文|化部的路程可以说九曲回肠。
Forever和Universe一同坐在车后座,车子再次止步于拥挤的路段。
它的身体微微向他这边倾斜,一种想依靠却又却步的表现。
他看着它的手,和自己十指相扣,皮肤表面光滑,连肌理都清晰。
没有纱布,也没有小橘子创口贴,在分别的这段时间,它已然痊愈。
“明天可能要下雨啊,”明明外面因为堵车笛声鸣天,车内却静如止水,叶霖先挑起话头,“下雨了污染会减轻,最多一个星期,污染期就会结束——所以哥,我给你请了一个星期的假。”
Forever:“一个星期?”时间未免有点长。
叶霖不以为意:“反正污染你们也不会训练,难得和Universe待在一起。”
Forever:“但是……”这段时间要上文化课的,文化和体训都过才能拿到热武器持有证。
叶霖以开玩笑的口吻打断道:“哥你是去教育司,”整个完璧大陆的文化教材都出于此,“无论什么书教育司的图书馆都会有,再说哥自学能力很强的,不是么?”
“……”欲言又止之际。
Universe开口:“Forever不需要和我待在一起,Forever有Forever自己的生活。”
叶霖撇撇嘴,露出无语的表情。
当时开口闭口要见Forever的不是你了是罢?
他看着他的宇宙,忽而觉得自己何其自私,于是道:“没事,我能自学。”
就像小时候一样,无人依傍,自己破土,向来如此。
但他确实没想到,有一天他自学的理由,会是希望被依傍。
“Forever……”
本就不大的声音,再戴上口罩,更是温温弱弱,颇有小狗吭吭唧唧的意味。
“头发长长了,”Forever却换了话题,拨了拨它快要遮住半边脸的刘海,“怎么不剪?”
不知道这个大家伙知不知道世界上有个词叫理发。
它握住他的手,似是忧心此手有去无回,放到脸边:“我想Forever给我编头发。”
“嗯?”
一字一句,意思明确。可放在此情此景,却不知何意。
“就是……”在遮光布和口罩的遮掩下,表情都将破绽藏匿在红透的耳朵,“结发。”
Forever一愣,嘴角因哭笑不得勾起。
结发不是编头发啊。
但需要纠正么:“嗯,我给你编头发。”
别让理性和较真破坏仅此一份的、愚笨的纯情。
“嗯嗯!”像是得到了某种婚恋上的许可一样,它终于还是将脑袋搭在他的肩头。
幼稚本是中性词。
出发时还是太阳徘徊向西,等到文|化部总部大门的时候,月亮已经萌动,在东边探出光晕。
不同于试验部,文|化部的安检门禁在二层,一层大门通常刷过ID卡即可出入,用于民众自行参观。
叶霖领着两人进去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低跟小羊皮鞋发出节奏绵密的摩擦声,像小羊蹄子轻踏,轻柔、闷顿。
欣面带口罩,正向他们迎面走来。
“你好。”她伸出手,连带着一股氤氲的香气。
“您好。”Forever握上。
小小的,感觉只有Universe的三分之二大,但很有力量。
绵里藏针一样。
“哎呀,小μ这是怎么了?”她以疼惜的目光看向它。
“小伤。”叶霖不过多解释。
部长交代过,尽可能少与其他三大部的人交涉,尤其是文|化部。
欣也不追问,好像刚才只是暖场的客套话。
“你就是Forever罢?”她笑道。眼神曾瞥到他和它仍扣在一起的手。
“是。”
“这是教育司的欣司长。”叶霖向不知如何称呼对方的Forever介绍说。
“欣司长。”没想到司长会现身。
“太客气啦,叫我欣夫人就好。”握手结束,她轻轻拉住他的手,拍了拍,如同老前辈,“我也是阈城培育院校的校长,听叶霖说你可能会在这里住上一个星期,但没有多余的宿舍了,抱歉,和Universe住一起委屈啦。”
“没有……”
上位者谦卑,下位者如归。
“好孩子,”欣笑道,余光又看了眼双眼失明的Universe,“我找个人带你们回宿舍罢?”
“不用,我记得路。”它却摇摇头。
即使没有眼睛,武器也会自己瞄准目标。迭代体就是这样。
战斗能力迁移到日常罢了。
正如,如果有些手段不是耍在战争博弈上,也许人类会有更安和的生活。
“嗯,好,”欣不质疑,也不惊讶,就算世界崩塌,陷在她这样平和看淡一切的人眼里,也不过一叶飘落,“那我有事先走啦。”
不值得她为此停留片刻。
道别欣司长后,叶霖也赶着回去。
忙碌的文|化部一层仅有他二人,静默,执手。
Universe所言不虚。
教育司虽然隶属文|化部,但其地理位置距离总部大楼不算近,要从二楼过门禁乘直梯到楼顶,然后再刷ID卡转直通教育司的缆车,最后步行到培育院校再刷一次ID卡,院校会自动开启对应年级的大门。
一路走来,弯弯绕绕确实复杂,但在它的带领下,一切顺利。
最后刷过一次ID卡,像塔罗牌堆起的院校围墙打开西区的一扇门。
走过大理石地板,穿过迭代体幼崽教学楼,路过绿化带,一栋白色的低矮建筑映入眼帘。
这样的住房在阈城几乎绝迹了,要跑到外城区的偏远地带才能看见。
记忆里,Forever最后一次见到旧式房子还是很小的时候。
教育司在文|化部净化优先区。
房门打开,空间不大,除了浴室之外没有隔间,床和书架都在客厅。但干净简洁,和Universe一样,清纯的风格。
没有多余的拖鞋,它打算把鞋子让给他,自己光着脚。
但Forever拒绝了:“你穿着,我先去洗澡。”
春夜的中场戏还是透凉的冷空气。
它听话点点头:“Forever饿不饿?”
“有点。”
等水汽眷恋他的身躯,从浴室走出时,它闻声小狗一样听声辨位赶过来,把他整个人抱起来。
不等他问这是干什么,它就把他整个轻放到床上,掖好被子:
“Forever不要着凉。”
然后递上刚做好的热烘烘的晚餐。
坐在床边的地毯上,等待收拾餐盘。
它把他照顾得很好。
就算没有光明和眼睛。
你太爱我了。
Forever张了张嘴,却说:“你不吃么?”
“我吃了和食物相冲的药。”
它抬起头,明明看不见声源。
塞静里,只有刀叉在餐碟上清脆的敲击声。
“最近还好吗?”
“嗯……”它洗过碗碟,又坐回床边,想了想,“什么是‘好’?”
“住得习惯吗,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或者开不开心之类的。”
“……好?”它细细琢磨着,“好像也不好?”
“嗯?”
“我有听Forever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小孩子说喜欢我,和它们在一起时很开心,但想到见不到Forever时又不开心,还有,我不知道‘习惯’是什么意思……”
它会回答他所有的疑问,一字不落。
他什么也没说,情绪使然,突然上前抱住它。
“Forever?”它稳稳接住。
“哈……”他轻笑一声,苦涩浅微,不足为奇,“还以为会把你扑倒呢。”
像小时候睡觉要把抱枕压在身下一样。
“唔……”它用懵懵的脑袋瓜思考片刻,然后挪了挪身子,确保Forever不会震到后,往床上一躺,“这样可以吗?”
他伏在它胸口,一秒四次的心跳,雨滴一般,都滴入他干涸的欲壑:“宇宙。”
“嗯?”
他摇摇头。
它确实是,鲜活的、真实的,他的宇宙。
翌日晨是云烟色的浅灰。
虽是阴湿湿的,但自然还没选好流泪的时机。
Forever醒时,床榻独他一人:“宇宙?”
没有应声。
但床边已经有了一双新的拖鞋。
早餐也已经摆在餐桌上。
墙上贴着一张课表,据此可以推测出Universe该是上课去了。
独坐在室内,他看着钟表里流走的时间,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原来也能这样浪费时间。
以前他总是避免任何闲余的间隙,也许是因为承受了一寸光阴一寸金的诅咒,亦或是怕自己的思绪游离到焦虑设下的陷阱。
平等的爱没有非要争夺的主权。
他之前一直杞人忧天地设想宇宙会是他养死的下一只小狗,不自觉就把自己放在上位。
但事实是,期待它回家的,在门口迎接它归来的,是他自己。
但它有把自己当作等主人的小狗吗?
没有。
它一直把他视□□人,即使他因自己的怯懦,总是处在回避边缘。
啊。
他将身体的掌控权交给沙发,渴望一个放空的瞬间。
而目光,无意识从天花板走向书架,不知宇宙近来都读些什么书?
于是起身,来到架旁,用指尖滑过每一本书的脊背。
无非是教材、食谱一类,另有几本人类生理学相关,不知是否与其教学相关。
还有一本粉皮书,分外眼熟,他见到不由得一笑。
分别的这段时间,Universe曾回过FU724924一次,目的是收拾行李。当时他在穹髓体训班,回来时没感觉家里少了什么。
还真是个持之以恒的幼稚鬼。
正当他要取下粉皮书翻阅时,开门声入耳,只得先作罢。
不然不知道那只大狗狗会不会炸毛。
“冷么?”它第一句便是如此。
他突如其来,没有换洗的衣服,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它的睡衣。
“不冷。”他说,“眼睛还疼么?”
眼睛。听到这个名词时,它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眶,好像忘却了昨日,自己的血是如何从其中溢出,几乎能把和氏璧染成红玛瑙。
“不疼啦。”它笑道。
毕竟遮光布都已经被它拆掉了。
“真的?”
他的第一反应还是不信任,于是走上前来确认。
“摸摸看?”Universe也就乖乖伸过头来,任由他触碰。
哪有用肌肤相触探求伤口是否愈合的。一时间也不知道谁是笨蛋。
“Forever想见见孩子们吗?”它借势抱住他的腰肢,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里,像在给睡眠不足的自己充电。
“孩子们?”
“是迭代体幼崽,它们有的说昨天见到Forever了,问到Forever是人类就想要见见,除了欣夫人,它们没见过人类。”它解释道。
声音闷闷的,气息都透过衣物,吞吐在他的肌肤上。
Universe:“但我不知道Forever是不是更喜欢独处,它们有的太活泼了,如果Forever觉得……”
“去罢,”他揉了揉它的脑袋瓜,“我想见见。”
想不知道为了什么,去做一点改变。
独处对他来说是充能,但如果没有找到耗能的出口,他怕自己会自燃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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