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髓体训班训练走入尾声,班里的人数相比于初来报到那天,明显锐减。多数人都因为接受不了高强度训练半途而废。
谁都能做,不代表谁都能做到底。
也许正因为此,热武器持有证才颇具含金量。
休息期间,Forever先去前台签署了热武器持有须知书,走到这一步,顺利毕业已经十拿九稳。
等回来的时候,通讯器闪着青色的光,那是他给Universe设置的特属讯息色。
解码后,屏幕显示一个未接来电,一个未读讯息。
不知道自己没有及时回复,会不会让那个单纯的家伙心焦如焚。
带着这样的猜测,他点开了讯息。
对方发来的是一张图片。
——Forever抖了一下,眼神挪了一下,又立刻挪回来,由直视变为斜视。并不由得捂住羞红的半边脸。
我的地球啊……
“怎么了?”一旁的人见他不对劲,问。
“没什么。”他忙将通讯器关了,说。
他和这个人并不相熟,甚至连对方全名都不知道,只模糊记得他姓韩。
或者说,他和谁都不熟。但他初来乍到时,就有几个人分外自来熟,总来和他套近乎。礼貌回应惯了,也确实比其他人亲密些。
“我不信,不会是恋人罢?”韩向他走进,他想向后退一步,保持距离,但不料身后是一面墙,退无可退。
与此同时,另一个从未和他交谈过、却总出现在他附近的人走过来,挡在他面前,面向白。什么也没说。
这两个人都比Forever高,他只能看见韩皱起眉头,没好气地走了。
挡在他面前的人也跟着离开。
“那个……”Forever犹豫着叫住他,刚才是怎么回事?
但句子还没吐个完整,韩突然转过身,瞳孔正中央倒映着目标Forever,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抬起手——
空中突然爆出一声枪响。
干脆、利落,子弹穿破空气,打入韩的头颅。
韩应声倒下,手里藏着的暗器也掉出来。
脑浆混着腥味的血,流了一地。
“试验部就这点本事?”
还没等Forever缓过神,持枪者走到挡在Forever身前的那个人面前。皮靴声清脆,语气也嘲讽。
“试验部坚持武力最后原则,”那个人也坦明,“指挥官大人,您这样,太极端。”
“是么?”他扬起一边的嘴角,讥笑一声,将枪收入匣中,行云流水,“我的地方,我说了算。”
那人皱起眉头,他在穹髓潜伏这么久,从未见过这么无赖又轻浮的指挥官。
这次受试验部指使,假装体训班学员,以此暗中保护Forever。
“还记得我么?”闻人林薄以下目线视人,目光聚焦到些许惊讶的Forever身上。
“林薄……?”
他迟疑着,没想到竟会如此相认。
锐利的眼神、规整的军装,此时人已非彼时人。
纵使仍旧嘴上不饶人,也尽是笑讽,丝毫不见少年时的稚气。
“哒。”
闻人林薄打了个响指,表示Forever说得不错。
同时,闻声赶来的下属请求指挥官大人的指使,看如何收拾现场。
“送给韩家人当厚礼。”闻人林薄说。
于是几个人三下五除二,拖走了尸体,清洁剂冲刷了地面,枪杀无痕。体训班休息区又是焕然一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召集所有学员。”闻人指挥官下令道。
班长听得赶忙拉响红色召集令,所有人聚集在休息区就近的小广场上。
按规矩,Forever和试验部的卧底之一也要归队。
小广场顿时齐整起来。
班长:“报数!”
“1,!2!3!4!……”
班长:“报告指挥官,人齐了!”并不把刚死的那个算在内。
“协会来的站左边,试验部来的站右边,文|化部来的解散。”带着几分慵懒,闻人林薄站在众人面前,道。
五秒后,整个队伍无人动弹。
“啧。”他咬了咬嘴唇,有点失去耐心,“擦枪布。”向身边的下属道。
“是。”下属随即拿出一张,双手递上。
然后闻人林薄什么都没说,只是自顾自擦着枪。
时间大概过去一分钟,他才停下来,枪口对着太阳光,眯着一只眼,观赏枪身金属色的光泽。
不过一瞬间,枪口换向一下,外赠一声枪响。
队伍里倒下两个人。
一箭双雕啊。
但闻人林薄貌似没有尽兴的样子,又偏了偏枪口,瞄准下几个目标,说不定这次能一石三鸟。
啊,可惜,那三只鸟从树上飞下来了,落在队伍的左边。
然后不同物种的鸟要么飞向右边,要么消散离开。
Forever想跟着保护自己的卧底一同走向右边,不想却被对方一把按住,小幅度摇摇头,示意他站在队伍里不要动。
闻人指挥官如愿得到一棵纯粹的树,才收了枪。
“你们,”闻人林薄看向右边,“交ID卡,办理开除手续,”然后他又把目光像猫玩耗子一样,散漫地移到左边,对下属命令道,“监狱。”
协会来的人小小哄动一阵后,又都乖乖跟着下属围成的人墙走了。
明眼人都知道,这个指挥官不比从前的,他不走程序,好的话先斩后奏,不好的话连奏都不奏。
说罢,闻人林薄片刻也不停留,转身离去。
甚至没在Forever身上多留两眼。
“解散!”
班长一声令下。
而Forever站在遣散的人群中,一头雾水。但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向今非昔比的闻人指挥官寻求解答。
晚上叶霖来接他时,他也意识到,叶霖不容拒绝,一定要每天接送自己出入的原因,并非单纯的热情,而是在保护其实身陷险局的自己。
“为什么有人要杀我?”他见叶霖第一句就是这个。
但叶霖没有惊讶,也没有遮掩:“因为你母亲。”表情严肃,甚至说得上像个万年不融的冰窟。
“我母亲……?”Forever一愣。
“上车说。”
吞吃了夜色的阈城依旧璀璨,但今天的Forever已经没有闲心欣赏人间烟火了,他等叶霖说清道明。
“银龙5号死的人都是有家属的,”旧事重提,分外冰冷,“银龙5号因为什么断尾、爆炸,都是有记录的,但出于怕引起不良社会反应,四大部隐藏了,所以你母亲的画像才能挂在部史馆的功名册里。
“但事实上,消息早就不胫而走,那些家属想报仇,但大都无名无分,只有选票权。家属虽多,但不成规模,弄不好还会招惹有权有势的四大部,所以他们暗中和协会达成协议,协会派出卧底想方设法杀死你,他们就在下一场会长选举会议上,把投给朴信民。”
“杀我……?亲债子偿么?”Forever自言自语道。
“不止,”叶霖接着说,“他们的家人都死了,你作为罪魁祸首的家人,却平安无事,还过着相对一般人更优渥的生活。
“‘凭什么你可以活得好好的’?”
Forever呆愣着,听罢,自嘲似的冷笑一声:“确实,我不该活着。”
叶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而是继续补充道:“从你醒来前脚踏出试验部那刻开始,就处于试验部的保护之中——部长太聪明了,穹髓的地方一般没人敢轻举妄动弄出乱子,还能让你学会自保。”
Drawn什么都不说明,但又把一切安排得无可挑剔,让人在事发后恍然大悟,拍案叫绝。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他,Forever,都欠着Drawn的人情。
而以他现在的价值和资本,不知道还不还得清。
后续交给沉默。
其间Forever意识到驾驶位边上,叶霖的通讯器闪烁着红光,以为是什么特别关心讯息色,也没多想。
直到叶霖将车子停在FU725924楼下。
“Universe知道么?”临分别时,Forever才开口多问一句。
“所知不多。”叶霖眼神落在通讯器上,编辑着什么。
“不多是多少?”
为什么四大部的人总不喜欢把话说明白。
“哥自己问问不就知道了。”叶霖放下通讯器,看向Forever,表情又恢复往常的少年气。
Forever独自走进电梯,在上行期间思考良久,等来到家门前时,仍旧有些踌躇。
要问么?问又有什么意义呢?万一宇宙知道的并不多,他一问反而反过来追问他怎么办。
过往,他一点也不想提及。
在他掏出ID卡前扣在门锁感应区之前,家门自己开了。
Universe探出头来,歪歪脑袋,疑惑地问:“Forever为什么不进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门外?”
“叶霖说Forever在穹髓的训练九点结束,我记得叶霖开车的速率,算了一下。”
Forever进门后,Universe从鞋架上取出他的拖鞋给他换上。
“谢谢。”
“不客气。”
两人间的对话,不论什么话题,Universe总要兜尾,好像怕最后一句由Forever说,会让他感觉到被冷落一样。
“是因为我突然回来Forever不习惯么?”它摆弄着手指,好像做错了事一样,小心翼翼问。
“不是。”
“那是因为我发的图片让Forever讨厌了么?”
“不是。”
“那是因为……”
“都不是,”Forever截断Universe的话,以此来避免它因为太爱他而多生的忧虑。踮起脚,环住它的脖颈,拥抱道,“宇宙没有任何错,从来都没有。”
别因为情感太深,就把自己当作非要有错不可的罪犯。
“唔……”Universe轻轻皱着眉头,也许是知道Forever没有把原因告诉它的打算,它也没再多问,“我爱Forever。”小声嘟囔道。
“我知道。”
何必提及。他享受着只能在宇宙身上找到的温软堪恋。
他与它的未来本就是未知数,何必用忧虑消磨难得的当下。
洗漱后,两人同卧床榻,在交融的沐浴露和体香里,熟悉失联已久的肌肤。
“呃!……宇宙?”他从缝隙里找出说话的空当。
“嗯?”它依旧温柔地回应。
“照片……你怎么会发那样的照片?”
“叶霖说,人类都会喜欢,”如实招来,“我希望Forever会因此更喜欢我。”
气息落在耳边,他一时哽咽,用胳膊挡住眼睛:“不用这样。”
他才意识到,柏拉图式的爱情,也可以符合站在人类边缘的人。
他最怕自己真的淹死在人海里,成为肤浅的海浪。
“嗯嗯,”它吻上他的胳膊,笑得清纯,“我知道Forever不一样。”
同时同刻,Universe的通讯器震动了一下。
来件人显示为:
叶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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