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ge真的想过,若是自己取代朴宜竣,成为协会的理事,该是何等风光。
可与此同时,它又不由得自嘲似的一笑,现在的自己身为文娱司的副司长又如何呢?同等地位的艾副司拥有远比它多得多的实权。
人类不可能真的把权利递到异类手中的,更别说权力。
更何况,朴宜竣的理事地位,也不过如流沙堆起的堡垒。
“副司长,全员到齐了。”
从穹髓退役的迭代体来到文娱司后,Stage才有了秘书。
“那走罢。”
它点一下头,转身坐进礼宾车,清透的耳坠摇晃着,泠泠作响。
礼宾车载着自愿成为艺人的迭代体前往协会联合酒店,今夜那里将举办一场以慈善为名义的晚会。
每个人的座位事先无从知晓,必须在酒店专门通道刷验了ID卡,才能获取准确的座位信息。
Stage领着迭代体们入场时,吊顶灯奢华璀璨,西装革履的人们正附庸风雅地端着酒杯交谈,不知道那句落在对方应该迎合的笑点上,没有鱼尾纹的笑容千篇一律。
初来乍到的新人不知所措,Stage便让它们根据获取的信息,先找个地方落座。
自己则端了同样的酒,故作娴熟,走到人群中,玩弄语气、字眼、肢体,用于攀谈。
不去考虑自己到底是被赋予了试验部亲儿子,还是朴宜竣情人的光环,它格外享受被人类表面上尊重和奉承的感觉。
晚会没有确切的起止点,但也会记者工作结束,步入所谓佳境。
客套褪去,便是本质。
蓦然,大厅一角响起几声喧闹。
Stage闻声望去,发现是自己手下的迭代体受了惊。
兔子安分窝边睡,捕兽器不请自来。
“失陪。”
它笑着暂时告别身边人,走过去一探究竟。
“哥!……”受惊的小迭代体见Stage来,忙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喊了一声。
“怎么了?”
小迭代体却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自小在穹髓长大,除了卖命作战什么都不会,再加上几乎没直接接触过人类,它怎么可能会形容自己受到了怎样的冒犯。
“没什么,”始作俑者转过身来,笑面着Stage,抢走话语权,“这孩子太敏感,认生,Stage你应该多带它们出来走动走动,熟悉熟悉,见见世面就好了。”
三两句就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Stage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反击说不定会给自己和自己身后的人带来麻烦,顺从它又不能真的做到。
“是不是不舒服?”它找个理由,“我带你去透透风。”
小迭代体闻言只是默默小碎步跟着Stage逃走。
殊不知,自己在人类眼里如同一只白兔,前期有挣扎,端上桌时才更美味。
阳台没有风,不比室内好多少。
“叫什么名字?”Stage看着栏杆外不自由的绿化树,问。
“可霂。”小迭代体答上。
“怎么不当职员,来当艺人?”明明一开始它们是有选择权的。
“我想……被人类喜欢……”可霂说话怯怯懦懦,像个软柿子。
是想被认可罢。
它看了可霂一眼,却说:“这不是个好想法。”
诸如可霂的迭代体会经受什么,它不堪设想,如果能救一个是一个?
“当职员罢,现在还来得及。”
“为什么?”可霂却不明白。
“人类很多样,艺人也没你想得那么光鲜。”
“可哥不是很好么?”可霂很委屈,它没想到会被自己的榜样劝退,“我是想成为和哥一样的存在,才这样选择的。”
和我一样么。
Stage冷笑一声:“我有靠山,你呢?”
可霂却眨眨眼:“什么是靠山?”
简直单纯得要命。
“放弃罢,”它不想它落得体无完肤的下场,“职员更适合你。”
可霂皱皱眉,明显是执念上头:“我在培训这段时间成绩排名都在前面……”
“这不是排名的事。”
你怎么能用量化的数据去赌没有边界的人性。
“我,我……”它见过Stage在荧幕上被人们欢拥的场合,也幻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站在聚光等下接住众人渴慕的情景,“我没被人类在意过,哥,我一定要试试,一定。”
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把梦想美化。
Stage劝不过:“如果你能撑过这场晚会。”
等回到室内,慈善的海报还挂在大厅中央,背景音却已经是奢靡的交响乐。
人们在此时翩翩起舞,或是倦怠地坐在一边喝酒,遇人搭讪则象征性应付两句。
优越,发自内心对低级生物的优越感,才是他们不屑一顾的慵懒来源。
Stage将目光投向舞池时,早有几个不经事的迭代体被拐入酒池肉林。
跳着跳着,淹死其中。
彼时,有人将目光投在可霂身上,故作款款,前来邀请。
可霂明显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搭上了那只人类抛来的橄榄枝。
Stage突然有些后悔,也许它不该那样劝可霂改变的,自知自觉知难而退才是良药。
想到这里,它有点闷,走到席边,端了杯新酒,借酒精作用刮走萌生的愧怍。
它只能保护它。保护,它们。
如果它能做到。
“Stage先生。”
一个人走过来,作出邀舞的姿态。
它想了一想,也没扒出对方的姓名,只隐约记得这人好像是在食品安全检验上做过手脚被骂过一阵子,但社媒网没有记忆,现在他还是声名赫赫的“良心大企业家”。
它犹豫着。
“晚上好。”
熟悉的嗓音响起,Stage一抬眼,看见朴宜竣走过来。
“朴理事。”
邀舞之人当即笑脸相迎。
玩味当红迭代体事小,奉承协会理事事大。
朴宜竣:“打扰到你们了么?”
良心企业家:“没有没有。”
朴宜竣:“你们要跳舞么?”
良心企业家:“没有没有,刚才我在和Stage先生聊天,现在失陪去下洗手间。”
说着落荒而逃。
“撒谎脸不红心不跳的。”Stage嘟囔着。
殊不知自己酒劲上来,脸颊微红。
“谁请你来的?”
慈善晚会虽然需要艺人参与宣传,但一般不请这么多新人迭代体。
“朴、会、长。”
一字一顿。
“嗯。”
它不喜欢这个平淡的反应:“不多问我两句么?”
“不问,”因为答案契合他原本的猜测,“别喝这么多酒。”
“不然呢?漂亮酒,朴良久?”
不然会醉。
朴宜竣:“别开玩笑。”
“这么好听的名字,为什么改?”
哪壶不开提哪壶。
朴宜竣沉默片刻,淡然道:“因为我母亲死了。”
Stage一愣,略醒了半分。
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归于缄默。
“跳舞么?”反倒是朴宜竣无关痛痒似的。
“跳舞罢。”它搭上他的手,“你该这么说。”
别把自己伪装成礼貌彬彬的善人。
缓考比考核日晚近乎一周,期间Forever一直在FU725924休养,未曾再见Universe。
据叶霖说,它因为喝错了药,机体受损,要在试验部做排毒实验。这几天该回来了。
他很难不归责于自己,甚至至今都没想明白,为什么当时自己的第一反应是把那杯明显异样的水递给它。
缓考算是对Forever独开的一条特例,搁在穹髓能被当作突发事件。
因此白日里没法空出场地给他,缓考时间也就安排在傍晚。
叶霖照例来接他。
Forever出门时,叶霖正站在他家门前,看门上的牌号。
“怎么了?”他问。
“今天你生日?”
“你怎么知道?”叶霖不提,他都忘了。
“924,九月二十四,是Universe的生日,那725,七月二十五,就是今天。”
Forever:“这门牌号你设计的?”
叶霖否认:“是Universe设计的。”
Forever:“那时候我们都不认识。”
叶霖:“是你完全不认识它。
“那时Universe听说生日对人类来说很重要,就请求把门牌号改了。”
当然不存在什么信息泄露的问题,地球三战前有过一次信息门案件,全地球人的信息都暴露个干净,也是从那时候起,虚拟回归实体。
至于现在人们普遍使用的ID卡,也不过是出于使用认证,没有真人在场,其他人就算得到了里面的信息也没有任何用处。
坐入车内。
Forever选择了副驾:“那FU?”
叶霖手握方向盘:“Forever和Universe啊。”
“可那时候Universe还不叫Universe。”
“呃……可能是缘分罢,”叶霖看似不经意地说,“μ,U,you。”
很无厘头。
偌大的考核场,器械齐全,赴考生却仅他一人。
好在一切进行得顺利,他顺利取得热武器持有证。
当原班长将证书扫进他的ID卡时,一个冷色调的投影闪现出来。银色的穹髓标识,配上金属色的封面,如果证书有实体,应该是个冰冷又威慑的存在。
就和热武器一样,虽然以热为名,握在手里却低于体温。
等踏上返程,已是夜里十一点。
道别叶霖,进门前,他又看了眼门牌号,心里五味杂陈。
生日么。
很久没有想起过这个词了。
也许他小的时候喜欢过生日罢?可他还是迫不得已长大了。
对生日的期待会拉高阈值,而过生日的实际从某天起符合反函数。
是期待就有可能落空。
所以他早就不再过生日,以此来避开生日会成为糟糕的一日的可能。
久而久之,对于生日曾有过的快乐,他也教会自己淡忘了。
看到别人欢乐的生日派对,说不羡慕是假的,但他的苦楚感会随着潮汐褪去,自始至终,他都清清楚楚地明白,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关上房门,室内一片漆黑,月光透过落地窗睡在地板上。
Forever脱下鞋,走过玄关,准备去开客厅的小灯。
孰知背后突然有一股他来不及反抗的力量将他整个人抱起,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坐在了卧室飘窗的小狗狗枕垫上。
“生日快乐!”
烛火亮起,暖色的光晕里,有一张期待而忐忑的面容倒映在他眸中。
“谢谢。”
他伸手摸了摸它的脸庞,柔软,细腻。
而它依旧乖巧地任他感受。
一颗湿哒哒的水珠砸在Universe手背,透心凉。
“啊Forever怎么哭了?对不起,真的很抱歉……”它随即惊慌失措,将蛋糕放在一边,小心翼翼给他擦眼泪。
他也摸了摸自己的眼,潮湿,温凉,晶莹。
后知后觉。不可思议。
“你没有对不起我。”他握住它的手,淡淡地说。
“Forever很痛罢?如果当时我没有喝那杯水……”但它不认。
“这不怪你。”
“如果我没有因为害怕Forever会死,不让Forever出门……”说着说着,它自己也哭起来,梨花带雨,“唔……我不该那样做的,就算Forever想死,那也是Forever的自由,可是,可是Forever能不能不死啊……呜呜……”
Forever:“过来。”
Universe一面哭一面凑上前。
他捧住它泪流满面的脸,亲了亲它软软的脸颊肉:“我不会死。”
“是,是么?”一亲就变成红温小狗了。
“是。”他轻轻抵住它的额头。
“别哭了,小心眼睛疼。”他拿过准备在自己手边的生日帽戴上,“什么时候准备的?”
“想Forever的时候。”嗓音里,还有哭啼留下的喘息。
他听得不由得一笑,视线落在比盆大的蛋糕上:“怎么这么大?吃不完会浪费。”
“不会的!”Universe赶紧说,“Forever想吃多少吃多少,剩下的我吃……”
“啊?你要吃成胖狗狗么?”Forever笑着揉捏着它软糯糯的脸颊肉。
“那Forever会不喜欢我么……”它轻轻将下巴跌在他双膝上,可怜巴巴地仰望着。
“不会。”
许过陌生的、不会说出口的愿,蜡烛吹灭,他让它别开灯。
“宇宙?”忽而开口。
“嗯?”
“请爱我罢,”不知哪个瞬息拨弄了动容,他说,“永远,像这样。”
如若浪漫不止,那么请将熄未熄。
毕竟,故事走到这里,我的篇章已经不能少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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