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吉一大早就接到了顾珩的消息,对面说推迟进山下矿的安排。
德吉察觉不对劲,再一细问,这下好了,顾珩人都已经被送进卫生院了。
于是他匆匆赶来卫生院的时候,顾珩刚从江直手里接过诊疗单,两人从诊室出来。
诊室外走廊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照得顾珩脸色苍白。
他脚步并不是很稳,江直退一步,走在人侧后方。
江直把顾珩拉着摁在走廊的金属长椅上,居高临下表情严肃,再次向顾珩确认。
“顾老师,你确定除了低烧和头晕没有其他不适吧?”
顾珩被扯着衣袖,他不习惯这么被人从上往下盯着。
顾珩:“确定,没有。”
江直:“那就好,好在只是轻微的高原反应。”
他背靠走廊墙壁,长舒一口气。
医生安排顾珩等候吸氧,他抬手接过江直手里的热水:“我没事,你去忙吧。”
江直摊手说:“我在忙,我来这边采风,照顾病人体验生活也是采风的一种。”
顾珩:……呵。
这人真是闲得蛋疼。
他抬头喝水的间隙,恰好看见从走廊拐角冒出来的德吉,他神色焦急,满头大汗。
德吉左探右探往这边看了会儿,确定就是要找的人。
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按住顾珩的胳膊,掌心汗津津的。
“菩萨保佑!教授啦,你,你吸氧没有?”
他一早接到顾珩的消息,吓了一大跳,着急忙慌驾车过来。
顾珩看着对方捉过来的手,说:“不严重。”
余光瞄了眼江直的位置,那人正靠在墙边阖眼,手里还拿着医生开的口服液。
估计醒得太早,没怎么睡好……
顾珩看了他好一会儿,半梦半醒时的那声质问如今怎么也没办法再开口,一些荒唐的想法出现得莫名。
顾珩在心底暗自叹了口气。
窗外传来藏民的哭嚎,混着救护车鸣笛顾珩问声望去。
对面的德吉显然也听见了,他一脸苦涩,声音小上许多,嚅嗫着说:“矿上出事了,山神发怒了。”
顾珩沉吟片刻,江直在场,他不好说太多,只问了一句:“货还能不能验?”
德吉抬起头,重重吐出一口气:“可以,之前去庙里请示过了,没有事……”
顾珩又瞥了眼靠在墙边闭目养神的江直,他突然拽着德吉往楼梯间走,进了个没人经过的楼梯口。
顾珩:“我知道,塌的不是我们的矿洞,你实话说,多久能去?”
他的嗓音又恢复那种冷漠,冻得德吉一哑。
“教授啦,别这么看我。”
“矿洞的东侧通道受了影响…”德吉的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但你要的青金石矿在西南角,现在进去,可以。”
楼梯间的阴影处,顾珩背着楼梯口站着。
他拧开葡萄糖瓶灌了一口,甜腥味冲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顾珩将空瓶拧紧,正色说:“三件事。”
顾珩:“第一,现在联系两个矿工,带我们从安全的地方进去。第二,把上周的岩芯样本拿来,我要看断面氧化层。第三——”
他停顿,指尖微微捏紧:“如果…刚刚我身边的人问起……”
德吉本来聚精会神听着,突然瞪大眼睛看向顾珩身后。
顾珩若有所感回过头,江直不知何时站在楼梯口,墨绿色的眼眸在昏暗处泛着暗光。
他漫不经心晃了晃手里的口服液,嘴角勾着意味不明的笑:“顾老师,医生让我来找你,说你至少每天吸氧两小时。”
他朝顾珩走来,脚步不紧不慢,甚至站在他们面前后还有心思打趣。
江直:“你们聊,我可以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顾珩顿时觉得有些头疼,是他大意了。
但他张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江直被他欲言又止的模样逗笑,他指尖勾着装口服液的袋子,往顾珩胸口戳了戳:“这就不说话了顾老师?”
“怕我说你要工作不要命?还是怕我抢你货源?”他饶有兴味地勾唇,“放心,我是搞摄影的,对给你们大画家搞颜料饥饿营销那一套没兴趣。”
他戳在胸口的指尖摁了摁,像是故意逼虚弱的顾教授开口。
顾珩捉住他的手腕拿下来,没有反驳。
归根到底,还是怕引来不必要的担心,顾珩没有主动参与集体行动的习惯,而江直……
又过于热情。
江直确实很有异域的人格魅力,这点毋庸置疑。
顾珩记起多年以前,他作为异国旅人被迫见识过这种热情。
那时他孤身远赴海外,在异国他乡和一堆土著画家组建临时画展。
展览成功的当晚,他拒绝了粗眉长胡子们的聚餐邀请,对面这群人在晚会上喝得酩酊大醉,彼此勾肩搭背指着顾珩说:“顾,你总是一个人。”
顾珩不置可否,比起和人厮混在一起,他习惯独自呆在画室,仿佛冰冷的颜料和空白的画板比活人更值得对话。
但是在转身看见江直时,顾珩难得一顿。
他第一时间不是将拒绝与驱逐脱口而出,而是在脑海里思索能够说服对方的理由。
等顾珩意识到自己的反常,他喉结滚动眉心微蹙,语气微顿:“你……”
德吉在旁边看得着急,他看看顾珩又看看江直,突然蹲下身去,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包银的藏刀。
“两位老师,”他用刀尖在地上划了道线,左边是矿洞示意图,“我们康巴人有句话,雪山要低头的时候,牦牛也得跪着走。”
他抬头,眼尾泛着苦笑:“矿主说能挖,结果塌了半边山。活佛说不能挖,结果暴雨冲出来极品矿脉。”
富贵险中求还是稳扎稳打一等再等?
选择权交回顾珩手里。
这矿山,上是不上?
江直这会儿靠回墙边,一言不发,这既不支持又不反对的态度让德吉摸不着头脑。
顾珩瞧着德吉频频望向江直的动作,心下沉默。
这货是自己要拿,矿是自己要看,东西是自己要运,怎么到头来变成看江直的意思?
那头的江直也注意到了,他轻笑一声,朝德吉歪头:“这位老哥,不用看我,还得顾老师拿主意,我是他的看病助手来着。”
德吉扭过头默默讪笑两声:“我以为这位小兄弟和顾啦是一起的”。
“是嘛?路上碰到的,没认识多久呢。”
顾珩看了眼嬉皮笑脸的江直,收回视线缓声开口:“联系帮手做好准备。”
倚着墙的江直不笑了,他架着手肘,目光投向顾珩,声音清越。
江直:“顾老师,我能不能举手发言?”
“……说。”
“我就一个要求,再过两天再上,等血氧正常。”
顾珩沉默了一会,在另外两人的注视下点头:“最多一天。”
“最多等一天。”
后天上山是极限。
确定好时间,德吉拿起手机背过身去,继续联系矿上的人。
江直松了一口气,他生怕这工作狂魔改口一刻都不愿意等,直接拽着顾珩来吸氧室。
岗嘎的冬天天色暗得很早。
远处的雪山被暮色浸透,呈现出一种冷硬的铅灰色,像是被冻住的铁。
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擦着山脊,偶尔漏下一两缕稀薄的阳光,也很快被寒风席卷,变成细碎的无力的光斑,散落在冻土上。
江直站铁皮屋外,举起手里的相机,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短暂的雾。
他回头看了眼待在吸氧室的顾珩,那人正在养精蓄锐的空档里,抽空研究德吉带来的矿石样本资料。
黑色大衣拢住白皙锋利的下巴,露出里面单薄的毛衣。
明明冻得指尖发红,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好像瘦了。
江直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拒绝顾珩合作邀约时的场景。
那时候他双手插着兜,有一搭没一搭回沈馆长的话,笑得漫不经心:“沈馆长,我这人散漫惯了,受不了你们学术圈的条条框框。”
其实不过是借口。
他讨厌被束缚,更讨厌被人期待。
镜头后的世界才是他的安全区,按下快门的瞬间,一切情绪都可以被框定在取景器里,可控、可裁切、可随时抽离。
可顾珩不一样。
在江直听过的传闻里,这人站在顶端,严苛、冷漠、傲慢还古板。
江直透过窗口看着某人,心脏在胸腔怦然跳动。
这人确实固执得像块石头,明明高原反应严重到走路都发飘,却还是坚持亲自下矿。
明明被江直明里暗里打趣过无数次,却从没露出过半分不耐或失望。他只是继续做他的事,严谨、沉默、不为任何人改变节奏。
——像雪山,不为风动。
江直踢了踢脚边的雪块,心里莫名烦躁。
他原本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和顾珩这种人合作,顶多是路上遇到了,把人逗一逗笑一笑,然后继续向前,擦肩而过。
可此刻看着那人专注的侧脸,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被这种近乎偏执的坚持触动了。
“啧……”
他抓了抓头发,绿眼睛里闪过一丝动摇。
或许……办个展也不是不行?
他摸出手机,翻到之前沈馆长和另外两位领导发给他的策展方案。
对方发过来的文档还停在未读状态,红色的角标刺眼得很。
江直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突然低笑一声,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给他们发了条消息过去。
酱汁:办展的事,我可以考虑。
发完他就把手机塞回口袋,丝毫没察觉到自己发烫的耳尖。
远处的顾珩似乎感应到什么,抬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暮色沉沉,雪又开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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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单机码字哇哇哇[无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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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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