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亿的手一抖，手机重重砸在了地上。

她曾无数次强迫自己忘掉过去发生的一切。可当过去的阴影重新跳出来，再一次死死扼住她的脖颈时，她才不得不承认，她这辈子也无法摆脱被所有人唾弃和谩骂的命运了。

她真的很该死。

顾亿呆呆站了很久，很久。无力过后，她开始收拾东西。她已经不敢再面对知寒了，她得赶紧收拾好东西离开这里。

顾亿的东西不多，她很快收拾好了行李箱。知寒家有很多工作的佣人，顾亿小心翼翼地避开他们，慢吞吞走去小狗住的房间。

小狗看见顾亿，高兴地凑过来，对着她摇尾巴。顾亿忍不住严肃地说道：“小狗，你不能对我摇尾巴。你不能喜欢我，因为我是一个很坏很坏的人。如果你喜欢我的话，你会被我伤害到的。”

小狗一边磨蹭着顾亿的裤子，一边高兴地叫了几声，也不知道它有没有听懂顾亿的话。

顾亿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小声问：“我之前说了要领养你的。可是，你真的想和我走吗？我必须要提醒你，我真的是一个很坏很坏的人，所以大家都讨厌我……所以，你最好也和大家一样，离我远一点。”

小狗又叫了几声。它转头走去放玩具的区域，咬住牵引绳走向了顾亿。它想顾亿带它出去玩。

顾亿突然很难过。

小狗很好。即使她是很坏很糟糕的人，小狗也愿意陪她玩。

她轻声道：“不行，我不能带你走。留在这里吧，知寒会很快会帮你找到更好更合格的主人……”

她从小狗的卧室逃离了出去。

她回到她暂住着的地方，拿起行李箱准备离开。她其实很迷茫，她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她不知道还有哪里愿意接纳像她这样糟糕的人了。

顾亿叹了口气。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悲郁的情绪突然在此时迟缓地一点一点涌了上来。知寒喜欢熬夜，现在肯定还没睡醒。等知寒一觉醒来，知寒就会知道她是多么糟糕的一个人了，然后，她们就再也没办法继续当朋友了。

离开这里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最好最好的朋友了。

她努力忍着心底的悲痛，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没资格难过，是她自己要犯错的。都怪她。

顾亿紧紧握住行李箱拉杆，刚准备走，房间门突然被打开了。

然后，她听到了知寒的声音：“我真的要气死了，亿亿你……”

梦知寒的声音猛然停顿住。她见房间被顾亿打扫得干干净净，就连被子都叠好了，并且亿亿还拖着个行李箱，顿时疑惑起来：“亿亿，你要去哪？”

顾亿呆住了，知寒今天怎么会起这么早……

她见梦知寒紧皱着眉，表情看起来很是严肃，突然有些不知所措：“我……我……”

梦知寒以为顾亿是被何鸢喊出去玩了，生气地说道：“算了，那不重要……亿亿你先别走，我们好好聊一下。”

顾亿的身子一僵。她迟疑良久，终于艰难地点头，“好……你说吧。”

她其实并不想听梦知寒骂自己，因为她也曾妄想过两个人能成为一辈子的好朋友。即使这个妄想到最后没能成真，那么，那么至少让她们体面地好聚好散吧……？

她宁可知寒在看透她之后，失望地把她拉黑，然后一辈子都不理她，不见她。

可是，她又很清楚知寒就是这样直率的性格。知寒不喜欢把想说的话留在心里。

所以，让知寒说吧。

如果说出来这些让自己心碎的话就能让知寒心情好转的话，那么无论是什么样的指责，她都认了。

她难过地等待着知寒的指责，可知寒没有指责她。

知寒只是抓住她的手，替她愤愤不平道：“亿亿，你知道小狗的前主人有多不要脸吗！他刚才竟然发视频说你为了博眼球，故意把他的狗捡回家去虐待到骨折，我真的要气死了，他凭什么这么诋毁你！”

顾亿怔了怔，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突然有些想哭了，“知寒，你想说的是这个？”

“对呀，我想和你说这个。”

梦知寒说着，坚定地对着她笑了，“亿亿你别怕，我帮你骂他。”

顾亿终于控制不住地哭了，她哽咽道：“知寒，你不应该对我这么好的，我很糟糕，我很坏……我害得老师被辞退了，我害得大家都没有书念了……我有罪，我该死……”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很遥远，却让她记忆犹新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她在学校被一个看起来很和蔼的阿姨拦下来追问：“小同学，请问你在这里读书吗？”

见阿姨笑得很亲切，不像是坏人，她立即点头回应。

阿姨笑着又问：“在这里读书，感觉怎么样？”

她跟着阿姨一起笑，然后认真地回答道：“很好。老师和同学都对我很好……”

从小就没有人愿意陪她，更不用提听她说话，所以，她很不善言谈。可即使她的废话再多，阿姨也依旧还是愿意对她笑，愿意听她把话说完。

她好高兴。

她太高兴，所以忍不住把自己的生活一点一点详细说出来。她笑着告诉阿姨，她的班主任是数学老师，还有一个很独特的姓氏，叫欧阳。

她告诉阿姨，欧阳老师很关心她，很爱她，还总是教育她。

欧阳老师把她的课桌挪到了最后一排，然后在上课时高声和所有人宣布：“从今天开始，顾亿的同桌就是垃圾桶，谁有异议？”

欧阳老师很民主，无论做什么决策，都会让大家举手来发表意见。

欧阳老师在发作业本时，不小心把她的作业本掉在了垃圾桶里，她的作业本就这么被垃圾桶里腐臭发酸的污水浸湿。

欧阳老师很有礼貌，还教会了她不小心做错事情之后，一定要和对方说对不起。

欧阳老师在上课时突然拿教鞭打她，说她没有认真听课，在发呆。

欧阳老师很关心她，提醒了她上课时一定要抬头看着黑板做笔记，不然就是在发呆。

欧阳老师在她数学考不及格时，用加粗签字笔在A4纸上写下“我叫顾亿，是数学永远考不及格的白痴蠢货”，然后让她在放学时高高举着这张纸在操场走五圈。

……

欧阳老师姓欧阳。欧阳老师的姓氏有两个字。大家从来没见过姓氏是两个字的人，所以都很崇拜欧阳老师。

这世界上居然存在姓氏是两个字的人，好厉害。既然欧阳老师是如此独特并且厉害的人，那么，欧阳老师无论做什么，都一定是对的。

大家都这么认为，所以，顾亿也这么认为。

她笑着和阿姨分享自己的班主任有多好，可阿姨却突然不笑了。阿姨变得越来越严肃，脸色愈发阴沉地追问她：“小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顾亿。”

“顾亿小同学，你刚才提到的‘欧阳老师’，全名叫什么？”

“欧阳姗。”

她高兴地笑着说道：“是‘姗姗来迟’的姗，欧阳老师的名字特别特别好看，就像是画一样。”

阿姨听她说完了想说所有话，一直到夕阳染红天空。

她突然急了：“怎么办，阿姨，我才发现天快黑了……我是不是耽误你回家了？”

阿姨摸了摸她的头，“不耽误。阿姨送你回家。”

车上，她知道了阿姨是一名实习记者，要独自准备一篇合格的新闻才能转正。她听不懂这些，她只知道阿姨的车闻起来很香，阿姨给的糖吃起来很甜。

下车后，阿姨摸着她的头，意味深长地对她笑：“顾亿小同学，别怕。”

她笑着问：“阿姨，你怎么知道我怕黑？”

阿姨又笑了：“没关系。到了清晨，天就亮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

可是，第二天，天阴沉沉的，太阳不见了。天不亮了。

她的奶奶突然生病住院，要二十万的医药费。

她哭着跑了很远，才终于找到好心人愿意开车送奶奶去医院。可是二十万对于小县城的所有人来说都太多了，即使她哭再久，也无法再求到愿意帮忙的人了。

她哭了很久很久，最后突然想到了欧阳老师。大家都说欧阳老师很厉害，欧阳老师会不会有能力救奶奶？

她跌跌撞撞地跑去学校。医院和学校离得很远很远，有好心人见她可怜，主动载她去了学校。到了教室门口，已经是上课时间了。

欧阳老师突然把她拖进教室，三角板用力地落在了她身上，一下又一下。

三角板厚厚的，碰在身上，好痛。她痛得一时间没站稳，摔在了地上，欧阳老师便蹲下来，揪着她的衣领把她狠狠拽起来。

“你还敢来上课，你真行，你竟然还敢来？！”

三角尺落在她身上，发出了很沉重的声音。欧阳老师尖锐的声音混杂在其中，刺得她耳朵疼。她懵懵懂懂了很久很久，才迟缓地意识到自己因为在医院里陪奶奶，已经一星期没来上课了。

她想，欧阳老师是在关心她的学业，欧阳老师是担心她会跟不上大家的进度。

欧阳老师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