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之上,万年清光不熄。
凌霄仙阙的白玉长阶层层叠入云深处,天风过处,仙乐绵长,殿外瑶草琪花岁岁常青,从无凋零。
世人、凡仙、新晋仙童,皆以为此处是三界最公正无私之地。
天条昭昭,天道无私。
可只有立在九重天最核心处的人,才看得见这层神圣皮囊之下,盘亘了十万年的腐朽与阴翳。
今日是清阙元君受封大典。
云海正中,立着一道素白身影。
云清阙着一身月白流纱仙裙,广袖垂落如流云叠雪,腰间一枚清瑶玉珮随仙风轻晃,叮咚细响清润不染尘。她眉目清绝恬淡,仙骨天生澄澈,是玉清一脉自开天辟灵以来,最纯粹的先天仙根。
千年恪守天规,岁岁积功累德,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天帝坐于凌霄高台,目光平和,声传万重仙阙:
“云清阙,持心清正,悯恤凡尘,千年无过,功德昭然。今册封你为——清阙元君,掌观天一隅,监察九州气运流转,位列上仙,入仙庭清流班次。”
仙乐大振,万仙俯首。
两侧仙山之上,老牌仙族、各派仙官依次道贺,笑语谦和,仪态端庄。
谁看她,都是一尊完美无瑕、循规蹈矩、得天道眷顾的正统仙女。
云清阙垂眸敛礼,声音清和稳静:
“臣,云清阙,谨遵天旨,恪守天条,护佑苍生,不敢有私。”
千年以来,她便是这般活的。
信天规,信公道,信仙庭执掌众生祸福,皆是为三界长治久安。
大典落幕,众仙散去。元老仙族的上尊们结伴闲谈,天后外戚一派温婉离场,新锐仙官们各自奔赴职司。九天仙庭依旧一派肃穆升平。
唯有晚风掠过观天殿的窗棂,悄无声息,掀动了殿中尘封的一卷旧册。
观天殿,是云清阙新晋执掌的属地。
殿中藏天下气运簿、历代天劫录、凡尘王朝兴衰卷宗。寻常仙官只许翻阅公开篇目,唯有执掌元君,可阅禁藏天册。
那是仙庭从不对外公示的、最真实的功德秘录。
今日初掌殿宇,云清阙依例清点典籍,指尖拂过一排排流光玉册,最终停在最深处、落满薄灰的一卷黑纹天册上。
册面无字,唯有一道天道封痕,标注四字:非功不阅。
这是她今日受封元君,才得解锁的权限。
她素来谨守分寸,本无意窥探隐秘。
可不知为何,指尖触及册页的刹那,心底忽然掠过一缕极淡、极冷的惶惑。
似有万千沉埋的血色,隔着百年光阴,沉沉叩问仙天。
云清阙微顿,最终抬手,解开天道封纹。
册页缓缓翻开。
没有仙庭称颂的盛世功德,没有浩荡天道普惠苍生的记载。
只有一行行冰冷、刻板、不带半分情绪的仙庭笔录。
——【中岳王朝,气运鼎盛,民心归一,凡心过盛,恐扰天序。】
——【元君功德不足,缺一场王朝覆灭大功德以资晋升。】
——【百年前,降灾三载,挑动诸侯反戈,断中岳龙脉,诛王室满门。】
——【王朝湮灭,万民流离,血泪凝气运,尽数划归新晋清阙仙资。功成,封卷。】
字字如冰。
句句诛心。
云清阙指尖猛地一颤,周身温润的仙光瞬间紊乱、黯淡。
殿中风息骤停。
她怔怔看着那几行字,澄澈千年的仙心,在这一刻,轰然裂开一道细纹。
她这一生,所有荣光、所有仙阶、所有天道赐下的“清正圆满”。
不是她苦修千年换来。
是一国王族倾覆、满城百姓流离、十万生灵白骨堆出来的。
中岳……
她隐约记得百年前凡尘记载,曾有一个鼎盛王朝,国泰民安、文风鼎盛,最后一夜之间天灾连绵、诸侯叛乱、举国覆灭。
仙庭对外定论:中岳王室骄奢悖天,百姓福薄招灾,是逆天自取灭亡。
百年来,她一直以此为警训,告诫自己天道惩戒从无偏颇,凡尘祸福皆是人心自招。
可原来。
从来不是。
是仙庭为了凑一份晋升功德,刻意导演了一场亡国惨剧。
是为了让她这个天生干净、无杀伐、无大功绩的正统仙女,顺利稳坐上仙之位。
以一城血泪,铺她仙途青云。
云清阙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清瑶玉珮冰凉刺骨,从前象征荣光与正道的信物,此刻像一道枷锁,牢牢扣在她仙骨之上。
她千年信奉的天规、公道、无私仙庭……
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伪善棋局。
仙在上,凡在下。
仙庭视九州万方,从来不是需要护佑的苍生,只是可以随时收割功德、献祭气运的养蛊场。
……
同一时刻。
凡尘,旧中岳故土。
满目残垣荒土,十里不见炊烟。
百年前的王朝国都,如今只剩断壁枯草,风沙终年呜咽。这里是七国夹缝的弃地,无人管控,流民四散,饿殍偶见。
一道玄衣少女,立在残破的旧王宫高台之上。
风掀起她单薄的衣袍,眉眼锋利如淬寒刃,周身无半点灵气仙光,只有凡尘最冷、最沉的隐忍。
苏惊凰。
百年灭国遗孤,中岳王室最后一缕血脉。
襁褓之中被老臣拼死救出,隐于荒尘,苟活至今。
她抬手,指尖抚过墙面上残留的古老龙纹刻痕。那是中岳王朝代代相传的王族印记,也曾是绑定仙庭的天命契纹。
从小到大,她听尽了世人唾骂。
人人都说中岳悖天,活该覆灭。
列国史书,仙庭笔录,千秋万古,都定了她们一族的死罪。
可只有苏惊凰和少数残存旧臣知道真相——
中岳不反天。
是中岳不愿再做仙庭的棋子,不愿再年年上缴万民气运,不愿再任由仙官拿凡尘战乱当功德政绩。
所以,被天灭了。
“仙庭高高在上。”
苏惊凰低声开口,声音清淡,却藏着淬了百年的冷意,
“众生生死,王朝兴亡,于他们眼里,不过一笔功德账。”
百年以来,她从不拜仙,从不信天。
她只信刀兵,信人心,信手中权谋,信凡人可以挣扎出一条生路。
身下荒原,无数流民、残兵、落魄士族,正缓缓汇聚而来。
六国混战愈烈,苛政遍地,战火蔓延九州。
世人苦战乱、苦天罚、苦天命摆布,久矣。
苏惊凰望着远方列国烽烟,眼底没有天真,没有悲悯泛滥,只有权者最冷静的决断。
“仙要弈棋。”
“那我便掀了这盘棋。”
“天要定凡人生死。”
“那我便立凡人王座。”
风卷黄沙,漫过破败王都。
九天仙庭依旧歌舞升平、天规朗朗。
凡尘九州已然骨血堆霜、杀伐不休。
一盘横跨仙凡的巨大棋局,早已静静铺开。
而此刻。
观天殿内。
云清阙缓缓抬起眼。
那双千年澄澈、不染尘埃的仙眸里,第一次褪去了全然的天真。
她看见了伪善的天条,看见了血淋淋的真相,看见了被当成棋子、祭品的整片凡尘。
仙心裂了,道心重生。
她轻轻合上那卷黑色禁册,声音轻而稳,带着千年仙骨第一次生出的逆意:
“若天道不公……”
“那我便改道。”
九天清风掠过,穿过云海,穿透仙凡界限,悄然落向满目疮痍的九州大地。
天上纯白仙女,自此弃天真、入权谋。
地上亡国孤凰,自此聚残势、谋王座。
一场仙凡对弈、逆天改命的史诗,自此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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