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天殿的玉烛静静燃着,流光温润,照得那卷黑纹禁册封面上的天道印记,晦暗如血。
云清阙立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方才窥见的文字,一字一句,还在识海里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她自幼在仙庭长起来,听的是天条,修的是慈悲,所有功课都在教她:仙掌渡厄,天罚惩恶,凡尘祸福,自有因果。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功德来自千年苦修、岁岁祈安,却不曾想,根基之下,垫着整整一个王朝的枯骨。
清瑶玉珮贴在腕间,寒意顺着血脉往仙根里钻。
她是仙,先天仙根,寿元无涯,本该冷眼看待岁月更迭、王朝起落。可那册簿里冰冷的笔录,没有半分天道的悲悯,只有算计、取舍、收割。
云清阙抬手,指尖抚过册面的封痕,没有再去翻开。多看一次,便是多承受一层仙庭刻意掩藏的罪孽。
她心里清楚,此事绝不能声张。
元老上尊把持元老院,功德司掌着所有气运账册,凌虚仙君那一派本就盼着凡尘战火不息,就连天帝,也默认这套延续十万年的规矩。若是她此刻当众说出禁册所载,不用半日,这卷天册便会被抹去痕迹,而她,会被扣上惑乱仙心、质疑天规的罪名,打入天狱。
所谓清阙元君的尊位,看着荣光,实则也是捆住她的枷锁。
云清阙缓缓敛去眼底翻涌的惊痛,将黑纹禁册放回最深处的藏格,重新落上封印。仙光流转,掩盖方才一切异动,殿内又恢复成一派安宁肃穆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她心底那条裂开的细纹,再也无法弥合。
她走到观星栏之前,凭栏俯瞰云海之下的九州凡尘。
层层云气隔开仙凡,凡人抬头只能望见缥缈云天,仙人垂眸,便能看见大地之上,烽烟点点,如同灼烧在黄土上的疮疤。苍陵的甲兵在边境列阵,西烬的铁骑磨刀霍霍,南溟的谍舟隐于浪里,北朔雪原上,部落之间的仇杀从未停止。
仙庭的仙官们,正坐在仙山之上,静静数着战火催生的气运,等着把乱世酿成自己晋升的资粮。
云清阙低声自语:“天条不是大道,只是他们定下来,方便攫取苍生的规矩。”
她不能以元君之尊,光明正大下凡干预。天刑司的眼线遍布九州上空,仙凡之间有古禁,正仙直接出手扭转一国天命,会引动天道反噬。这也是仙庭向来只肯借刀杀人、挑动凡人自相残杀的缘由。
可她想去。
她想亲眼看一看那片被献祭的土地,看一看中岳最后的血脉,看一看那些被天命安排好的棋局,究竟该如何破。
云清阙抬手,捏起一道敛息仙诀。
周身月华般的仙光层层收敛,褪去元君法相,月白仙裙化作一身素色布衫,清瑶玉珮被她收进袖中,只留一缕微弱仙息,伪装成凡间云游的方士。
她没有动用传送仙门。那会在功德司留下清晰的轨迹。
她寻了云海边缘一处无人值守的风隙,借着天风掩护,悄无声息地坠向凡尘。
穿过厚重云层的一瞬,九天清寒换成了大地干燥粗粝的风沙。
脚下,便是旧中岳故土。
断垣连绵,荒草漫过残碑,当年恢弘的王城,如今只剩下倾颓的宫墙、断裂的石柱。风一吹,黄沙卷起,裹挟着枯败草木的气息,没有半分仙阙里瑶草琪花的温润。
远处零星散落着简陋草棚,是流民的居所,哭声、咳嗽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云清阙放轻脚步,行走在残墙之间。她收敛仙力,不去随意施展仙术。仙力一动,极易被天上观星司的修士捕捉到踪迹。她只是静静看着,看着衣衫褴褛的孩童捧着干瘪的草根,看着伤病的流民躺在土墙边无人照拂。
这就是仙簿里一笔“功成”之后留下的景象。
“外来的旅人?”
一道冷清清的女声,自前方断墙顶端落下来。
云清阙抬眼望去。
高台之上,玄衣少女负手而立。墨发简单束起,没有珠玉装饰,一身衣裳沾着尘土与风沙,却脊背挺直,如荒墟里一株不肯弯折的寒柏。正是苏惊凰。
她方才远远就看见这个素衣之人从风沙里走来,步态安稳,气质和这片荒原里挣扎求生的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苏惊凰早已习惯提防一切。列国探子、幽山的阴祀方士、甚至仙庭派下来巡查的渡厄司使者,都有可能潜伏在此地。她指尖悄悄扣住腰间短刃,目光沉沉打量云清阙:“你从哪里来?到这荒墟之地,想寻什么?”
云清阙抬眸望向她。
一眼便认出那血脉里淡淡的谪仙印记,微弱、黯淡,还缠着一层沉重的天命枷锁。
是中岳最后的血脉,苏惊凰。
她心底微澜,面上却依旧平静,语声清淡,仿如寻常云游方士:“我自远方来,遍历山河,听闻此地曾是旧王都,特来一观。”
苏惊凰唇角勾起一点极淡的讽意:“观什么?看亡国废墟,看我们这些逆臣遗民?若是苍陵或者东澜派来的说客,大可不必绕弯。”
她不信凭空而来的过客。这片土地,早已被列国视作弃土,若非有利可图,没有人愿意踏足黄沙。
“我不是列国的人。”云清阙慢慢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苏惊凰身后远处那些蛰伏的残兵与流民,“我只是来看一盘被人提前写好结局的棋。”
这话一出,苏惊凰瞳孔微缩。
她握紧短刃,身形微微绷紧,语气冷了几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七国纷争,诸侯攻伐,看着是人间王权厮杀,其实上头,另有执棋之人。”云清阙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执棋者高高在上,不沾血,不动刀,只改天命、降灾厄,借凡人之手,收割战乱里生出来的气运功德。百年前中岳覆灭,不是悖天,只是不肯再做棋子。”
苏惊凰整个人一震。
这件事,只有极少数旧族老臣知晓,对外从来不敢吐露半个字。眼前这个素衣陌生人,怎么会知道?
她向前踏出一步,刀锋隐隐透出寒光,眼底满是警惕与怀疑:“你到底是谁?渡厄司的仙使?来试探我?”
云清阙没有后退,也没有释放仙威威慑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我不是来拿你的人。我见过那本记载你们王朝结局的册簿,我知道,这场棋局,不该由天上的人说了算。”
苏惊凰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谎言的痕迹。可那双眸子清透沉静,没有仙使惯有的傲慢,也没有探子的狡诈。
荒原上的风,再次卷着黄沙掠过断墙。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呼喝声。是附近一股小股匪寇,听闻苏惊凰收拢流民,想来劫掠、掳走青壮。
苏惊凰眉头一拧,不再追问云清阙,转头沉声对身侧暗卫吩咐:“列阵,守住流民棚。”
残兵不多,装备简陋,仓促之间就要迎敌。
云清阙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拿起木棍、锈刀的普通人,又看向苏惊凰沉静却孤绝的背影。
天上仙庭还在继续落子,而地上这个亡国公主,已经凭着一己之力,在废墟之上,悄悄攒起掀棋的力量。
云清阙轻声开口:“他们不止有匪寇。往后,还会有诸侯的大军,会有仙庭降下的天灾,会有无穷无尽的圈套,一层一层压过来。你一个凡人,想掀这盘棋,很难。”
苏惊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冷声道:“难,便不做了吗?”
“不是劝你放弃。”云清阙缓缓道,“我懂执棋者的规矩,看得懂天命的陷阱,知道仙庭会用什么样的手段拿捏凡尘王族。或许,我可以帮你。”
苏惊凰沉默片刻,目光在她脸上反复权衡。
她不知道对方的来历,不知道这份帮助背后藏着什么代价。长久的苦难教她,世间从没有凭空而来的善意。
可她不得不承认,这句话,击中了她最大的软肋。
她能算人心、能排兵、能合纵连横,可她算不透天命。不管谋划多么周密,一旦仙庭暗中拨动气运,一场旱灾、一场瘟疫、一次盟友莫名的倒戈,就能让她所有布局尽数崩塌。
苏惊凰收了短刃,缓缓开口,声音冷静,带着王者与生俱来的审慎:
“我可以留你在身边。但我把话说在前头,我不会仰赖什么神明仙长。若是有一日,你要拿我的子民、我的王座,去换天上的功德,我会亲手斩你。”
云清阙轻轻颔首。
【好。】
荒墟之上,风沙为证。
仙女藏起仙光,落入凡尘棋局,做凡人王者的谋士。
孤凰收拢残骨,以凡俗刀兵,抗衡九天权柄。
远处匪寇的呐喊越来越近,厮杀即将开场。
而她们这一场结盟,从一开始,就互相带着防备,也带着共同的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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