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经年旧事(四)

夜色沉沉,所有殿门都已下了锁钥。杨红玉提着宫灯,一个人走在寂静的御道上。

想到方才一幕,她不由摇了摇头:茯苓于文史一道实在是毫无天赋,花了好几晚也只将《谏逐客书》背熟,而要明白其中涵义,却是万万不能了。

杨红玉轻叹一口气,深觉世道不公,人才错位。

忽然,远方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像是石子敲击地面,偶尔还夹杂着口水的吞咽声。她抬眼一看,在宫墙的拐角处发现了一只白猫:那猫毛色如雪,一双眼睛发着绿光,在黑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杨红玉提灯向前,看到那白猫的右腿上血迹斑斑,像是被野兽撕咬过。于是她把灯笼放在一旁,蹲下撕了裙摆,打算给它包扎一番。

哪知那猫突然怪叫一声,一口咬下她腰间挂着的锁钥,嗖地一下窜进了黑暗里。杨红玉悔得一跺脚,只得跟着那锁钥的叮当声,一路追了上去。

那猫在宫中转了几圈,最后钻进了一座废弃的宫殿里。

杨红玉抬头一看,发现眼前是一座全然陌生的宫殿,殿门上还挂着把生满铜绿的锁,形制古老奇特,是之前从未见过的。她眉头一皱,抹去那锁上的灰尘,心道:宫里早已不用这种形制的锁了,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正当她打算回去禀报王司闱时,突然嗅到了一股异常的酸味,正是从墙对面透过来的。杨红玉脸色一变,险些惊叫出声:她上过战场,对此味道再熟悉不过了......这,这分明是尸臭味!

锁钥碰撞的声音已经停了下来,许是那猫找到了歇脚处。四周一片寂静,方才若隐若现的咀嚼声也停止了。她犹豫一瞬,最后咬了咬牙,大着胆子从墙上翻了进去。

谁知刚一落地,一股浑厚的掌风便袭了过来!杨红玉猝不及防抬手一挡,右臂仿若撞上铁板一般,关节咔嚓一响,半边身子已然麻了。

她眼前一黑,直直摔在了地上。此地荒凉,正是毁尸灭迹的好地方,说不定那些尸体就是这样死的……杨红玉咬着牙,正觉得自己在劫难逃时,那人却突然不动了,只静静站在黑暗里。

他戴着一顶高高的帽子,鞋头很尖,是个……小太监?杨红玉挣扎着爬起来,轻轻喘了口气,眼睛一闭,“咔”地一声把脱臼的左臂复原了。

“不错。”

那边还有一个人!

还未等她从震惊中回神,那太监又挥掌攻了过来。此人的力道太过骇人,与他纯以拳脚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可此地又并无兵器……

暗处那人像是能读懂她的想法似的,轻笑一声,抬脚踢了一样东西过来。

杨红玉定睛一看,竟然是柄长枪!她瞬间士气大振,弯身一闪捞起长枪在手,方才被偷袭的屈辱和怒气也齐齐涌了上来。

月夜闪过银光,只见女子扬手一挥,提枪就向那小太监捅去。杨崇丘所创枪法以正气为基,可攻可守,进退自如。持枪者需有身先士卒之勇气,敢争先、不畏死,才可将其发挥至上层境界。

此时杨红玉游走于生死边缘,奋力一搏,竟将这套枪法耍出了极致。那小太监不过赤手空拳,又被长枪所拦,渐渐落于下风了。

就在这时,暗处那人又开口了:“可以用剑了。”

话音刚落,小太监一把抽出腰间软剑,大力向她砍来。两兵相交,蹭出“铮”的一声响,在寂静的皇宫中尤为刺耳。

刹那间,远处一阵骚乱,随即便是整齐的脚步声——是禁军正往这里赶来。杨红玉吓得浑身冷汗,正想翻墙逃跑,却被那小太监一把按住了。

“咕隆”一阵车轮声后,他出现在了月光下。只见那人坐在一张精致的四轮椅上,怀里抱着个毛茸茸的东西,正是方才抢了她锁钥的白猫。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是担下在皇城中私藏兵器、舞刀弄枪的罪名,当即处死;二是躲到殿门后,从今往后为我所用。”

他笑了笑,声音幽冷如碎冰切玉:“选一个吧。”

……

“这么晚,你怎么还没睡啊?”同舍的宫女起夜时,看到杨红玉静静地坐在窗前。她手心躺着一对银制的葫芦耳坠,雕花处染了斑驳的暗红色,瞧着格外好看。

杨红玉浑身一僵,扯着嘴角笑了笑:“我,我睡不着,就起来看月亮了。”

“这是你新打的耳坠吗?真漂亮。”

听到这话,她手一抖,像是被那耳环烫了似的,支吾道:“是......是啊,真好看。”

那葫芦耳坠正挂在一个宫女的耳朵上。

她的眼珠子被老鼠吃了一半,肚子敞开来,里面的内脏被掏得干干净净,手脚也不知去哪儿了。血迹一块块涸在她的脸上,像是破旧的补丁。

杨红玉挨在她身旁,死死捂住嘴巴,尽量不让自己呕吐出声。四周全是风干了的头骨和残肢,七零八落地散在废殿的地砖上。

远处的宫殿里隐隐传来说话声:“臣来迟了,实在是罪该万死。太子殿下可是遇到了贼人?”

“无事,是我夜里难眠,就和元福出来走走。一时兴起,与他比划比划罢了。”

“......此处极为偏僻,大片殿宇都已废弃不用。太子殿下千金之躯,还望以后少来此地。”

“什么味道?”

“我的猫儿抓到了只老鼠,掏了它的内脏吃。天气炎热,想是那死鼠腐臭了的气味吧。”

……

片刻后,杨红玉颤抖着从殿内走出,双腿一软,跪倒在了男子面前。朱明熙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漫不经心道:“看见里面的东西了?”

杨红玉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看,看见了。殿下,这到底是......”

话音未落,只听朱明熙轻咳几声,缓缓道:“美人如刀,敲骨吸髓。这绝世的美貌,自然需要天下人的骨血来供养。”杨红玉浑身一震,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颤声道:“宸妃娘娘,她,她居然敢做这样的事!”

“杨红玉,你既饱读诗书,当明白杀身成仁、舍身取义的道理。今日得知魏琳琅勾连前朝,祸乱后宫,你可愿舍身入局,助我匡正宫闱?”

她怔了怔,迟疑道:“可是她毕竟是阿瑾的娘亲,我怎么能......”

还未等她说完,朱明熙嗤笑一声,说道,“以公灭私,民其允怀。杨家世代忠贞,若他们知道宸妃如此狠毒,也不会对她留有情面。何况,你顾念昔日旧情,她却未必对你留有善心。叶茯苓不通诗书却去了尚仪局,而你则被留在这里,成日与这些锁钥宫门打交道。你真以为同考官都是眼瞎的么?”

听到这番话,杨红玉心头大震,多日来的郁郁不得志似有了排解的出口。她心一横,闭眼狠狠磕了一个响头:“婢子愿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半个月后,陛下会在京城西郊的苍岩岭举办游猎活动。”说到这里,朱明熙的神色冷了冷,捂着嘴咳嗽了一声,“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到那时,我会派人与你联络。”

“是。”

看她远去的背影,朱明熙笑了笑,轻声道:“一旦杨氏入后宫,她就要来了。”

这句话说得清淡,语调与他方才大不相同。落下的尾音像是午夜的呢喃,连带着尸气都变得温柔下来,像阵风淡漠在月夜里。

月轮逐渐上移,在最高处停住了。此刻正是夜半子时。

披香殿的密室内,魏琳琅手持一只净心香,敷衍地除了除四周的血腥气,随后悠悠然在榻上坐了下来。

她面前摆了几张雕花彩凤琉璃盘,里面放着心脏、心肺、小肠,还有数十节拔了指甲的手指。琉璃盘边搁着一个华彩琉璃执壶,里面灌满了鲜红的血液,与那壶的流彩相得益彰。

魏琳琅撑着头发了会呆,似是有些厌倦这样的循环,最后还是拾起玉箸,慢条斯理吃了起来。金轮跪在屏风外,闭眼听着内室的咀嚼声,只觉得头皮发麻。

“金轮。”

金轮脑中的弦本就紧紧绷着,冷不丁听到这一声,吓得差点咬了舌头:“婢,婢子在。”

魏琳琅撂下脸,嫌弃地把那盘手指推远了些,懒懒道:“蔓儿的手指不好看,我不想要了。还有,我不吃人皮。若是下个人有双漂亮的手,你就把她的手皮剥了,再给我送来。”

“......是。”她一个字不敢多说,只能低下头,死死盯着地上摇晃的影子。或许只有这样,才能短暂忘记自己身处的不是披香殿,而是炼狱。

半个时辰后,宸妃终于享用完今日的盛宴。金轮木然站起身,如往常一样,上前为她收拾碗碟。

盈盈的烛光下,魏琳琅端详着跟了自己许久的婢女,此人虽年近三十,倒也还算清丽秀气。她心念一动,突然开口问道:“本宫记得,你家里有个刚及笄的妹妹?”

金轮闻言,腿瞬间就软了,“砰”地一声跪在地上,哭道:“娘......娘娘,舍妹长相颇为丑陋,今年开春就卖给街头的木匠做妾了。实在,实在不配玷污娘娘的眼睛。”

见她哭得凄惨,魏琳琅眉头皱了皱,随即笑着说道:“你别紧张,我只是随口一问罢了。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却始终未曾关心过你的家人,实在是失职。”

她的眼神清澈见底,比那被血洗过的琉璃还要透亮。笑容也算得上和煦,若是没有嘴角那道血痕的话。金轮只匆匆瞥了一眼,就不敢再看,只一个劲地磕头:“能伺候娘娘已经是婢子此生之幸,不敢再提娘家之事,让娘娘忧心。”

听到这话,魏琳琅脸上又浮现出倦怠的神色,摆摆手道:“本宫困了,你收拾完就退下吧,剩下那盘赏你了。”

说罢,她闭上眼往后一靠,声气里带着酒足饭饱后的惬意和漠然:“青春难留,容颜易老。这少年人的骨血,才是上佳的滋补圣品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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