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拉我,我跟你没关系!”
林絮刚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年盛夫妇被一群尼姑围住,推搡着堵在了角落里。另有一老妇架着年禧儿,正一个劲儿地将她往门外拖。这老妇满头花白乱发,眼神透着股迷茫和阴狠,偏又穿了僧袍,与周围众人格格不入。
难道她就是释灵蕴?还未等林絮细想,就听蒋芸撕心裂肺地哭喊道:“林姑娘快来救我们!”众尼姑动作稍稍一顿,往林絮这边瞥了眼,便继续做手里的事了。
林絮抿了抿唇,敷衍地作了一揖,扬声道:“诸位有话可以好好说,年氏一家并……并非武林中人。慈云庵盛名在外,难道要以武欺人吗?”
“好好说?”释净冷着脸嗤笑一声,说道,“咱们嘴皮子都磨破了,却依旧请不动这位大小姐。连自己亲生母亲都不认的人,还配我们以礼相待?”
此话一出,年禧儿更是气愤不已,挣扎着叫喊道:“我都说了我不认识她!难道你说我是谁,我就得是谁不成?你们未免欺人太甚!”
“种种证据皆在眼前,你有何理由不认?”
“理由?证据?”她冷笑,转头死死盯着释灵蕴,眼中透出别样的嫌恶来,“区区一把木梳而已,算得了什么证据。至于理由……就是这样的人不配当我娘亲,也绝不可能是!”
“你!”
眼看双方又要吵起来,林絮抢先一步打断道:“既然诸位各有说法,在下倒是有一个可以快速判定亲缘的法子。”
“什么法子?”“滴血验亲。”
话音一落,在场之人都安静了下来。年禧儿的身世早在昨夜便公之于众,连带着慈云庵多年的恩怨都一并了结,如今却在年家这儿碰了壁,还非要使出这滴血验亲的法子来,倒是颇为难看了。
年禧儿眼珠一转,趁此机会甩开释灵蕴的手,退到一边说道:“好,我可以与你滴血验亲。若你我真是母女,我立马同你回慈云庵,绝无二话。可若我与你并无血缘关系......”
她环视一圈,警告道:“你们必须马上离开,永远不许再来我们家。”
……
陈旧的瓷碗内,两滴血各自融开,像是永远不会相交的参商星。
看到这样的结果,在场之人均愣住了。释灵蕴围着碗转了几圈,迟钝地眨眨眼,木然道:“这,这是什么意思?”她挠了挠头,像是极为不解,“不对……不对,肯定哪里有问题。”
林絮见她目光飘忽不定,神态隐有疯癫之状,顿了顿道:“师太,你……”释灵蕴将林絮一把推开,抓了年禧儿的手指就往水里戳。血不对就再加,水浑了就换水。如此几轮下来,连那盛水的碗都换了好几个。
可是每次都是相同的结果。
许是尘埃落定的缘故,年禧儿方才还气愤不已,此时却一直很安静,只乖顺地任释灵蕴挤压指尖,滴了一滴又一滴的血。她的神态称得上平静悠然,若众人有意观察,可见其嘴角还勾着一抹释然的笑意。
不知过了多久,释净实在看不下去了,将释灵蕴拉到一旁,按着她的双肩安抚道:“师父,你别难过,她不是便不是了。你若想要,弟子们就再去找,成都府这么大,总能找到那个孩子的。我们现在回家去,再也不来这里了,好不好?”
“我不要!”释灵蕴置若罔闻,只疯狂地晃着头,尖叫道:“不对,你不是年禧儿,你是假的对不对?!”她推开释净,冲到年禧儿面前,扯住她的面皮就往两边拉。然而禧儿的脸都被扯红了,五官依旧丝毫未变,确实不是他人伪装的。
她神色一黯,无力地垂下手,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难道真的是我记错了?”释灵蕴头痛欲裂,眼前闪过一层层的影子,一时间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境。
这时,年禧儿忽然轻笑一声,凑到她耳边一字一句说道:“师太可曾想过,你其实并没有孩子,只是伤心过度,臆想出的罢了?”
“世上有很多相似的脸,难道人人都是亲戚不成?我也只是跟您长得有一些像罢了。”
“你没有孩子。”他说。
佛堂摆了好多灯,照得她眼花缭乱。释灵蕴跪下,小心翼翼将手里的婴孩捧给他看,像是在供奉佛祖。他就是她的佛祖。
“你疯了,这不是我的孩子,也不是你的!佛门重地,你怎敢如此妄言,快把她扔出去!”
她抱着嚎哭的女儿,凄凄然膝行几步,扑倒在他脚下祈求道:“师父,你看看她,你看我一眼,这是我们的孩子啊!”
善法怒不可遏,拿起佛经就往她头上砸去,大骂道:“她不是!你这个骗子,马上给我滚!离开这里,离开净山寺,我从来没收过你这个徒弟!”
释灵蕴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间流淌下来,哈哈大笑道:“是啊,我怎么会有他的孩子呢。他这样的人,看我就像看路边的泥点子一样,怎么会有,怎么可能会有......”
年迈的尼姑摇摇晃晃,扶着木桌慢慢直起身,拔腿就向门外冲。屋内弟子见释灵蕴神智癫狂,也顾不得年盛三人,纷纷追了出去。
年禧儿看着她疯疯癫癫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快意。还未等她嗤笑出声,背后骤然传来一声:“禧儿姑娘。”
她转头,看见林絮正意味深长地盯着她。
“你当真不是释灵蕴的孩子吗?”
年禧儿噗嗤一笑,眨眼道:“林大夫医术高明,难道没看懂碗中的答案吗?”林絮轻笑一声,低声道:“这人心,有时可比医术难懂多了。”
她瞥了眼墙角喜极而泣的年盛夫妇,话在心头百转千回后,还是咽了下去,只说道:“禧儿姑娘,安稳的生活来之不易,你莫要为了些许钱财,让他们陷入危险当中了。”
年禧儿垂下眼,低声道:“多谢林大夫。”
解决完年家的事情后,林絮放下心来,搁下几瓶滋补的药丸就离开了。她顺着长街一路前行,沿路买了些干粮和药品后,稳步朝客栈走去。
大门微微掩着,像是打烊了的样子。堂内静悄悄的,连掌柜和伙计都不见了。
明明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
林絮心下奇怪,正准备上楼查看时,突然被人叫住了:“林……林姑娘请留步。”她回头一看,原来是燕无涯。
只见他三两步跨入店内,拎起桌上的浆壶就往口里一灌,气喘吁吁道:“林姑娘,小金他……”话音未落,林絮已到了他身前,双手揪住他的衣襟猛地往下一扯。燕无涯没想到她这般动作,一时毫无反抗,整个上身都裸/露了出来。
他的后背白皙干净,只有几道淡粉色的疤痕,是寻常江湖人的样子。林絮微微蹙眉,似是不解,抬手摸向那道结了痂的疤痕。
见她不管不顾的样子,燕无涯连忙拉好衣服,往后疾退几步,笑道:“林姑娘,这青天白日的,有伤风化啊。”
林絮回过神,刚想说话,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嘎吱”的关门声。回身看去,只见贺兰绪正站在楼梯边,手里捧着那个修好了的食盒。
食盒里装着一碟冒冷气的点心,正是她昨日在醉仙楼吃的水晶糕。
贺兰绪把点心推到她面前,说道:“我看你那天吃了不少,想是喜爱它的,就去买了来。”说到此处,他脸微微一红,“昨……昨晚的那碟,浪费便浪费了吧。”
水晶糕晶莹剔透,表皮淋上的蜂蜜因受了冷气,还凝出了一缕缕的糖丝。厨子手艺高超,就连作点缀的糖丝也是颇用心思,一丝一毫都做得极有章法。然而她的心却变得很乱。
林絮看着它,心里还记挂着那黑袍人说的事,咬了一口闷闷道:“多谢。”
一旁的燕无涯见气氛不对,心知不是说话的好时候,欲言又止数次后,还是说了出来:“你们回来的时候,没有看到街边的通缉令吗?”
林絮眉头一皱,问道:“通缉令?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金佑安以舍利子为礼替父买官,交易不成后恼羞成怒,杀了县令。”燕无涯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文书,摊在二人面前。
“昨日酉时前后,有人看到小金带着管家进入县衙,在里面待了很久。今日辰时三刻,徐夫人外出归来,发现丈夫惨死在了床榻上。方才官府贴出通缉令,全力搜捕金佑安及其亲眷。”
林絮脸色一变,问道:“昨晚他不是……”话音未落,她骤然想起明昭说的话,双手一紧,心道:这下麻烦了。
贺兰绪不知道明昭昨晚也见过他,疑惑道:“金公子不是说自己不出门了吗?怎会出现在县衙?”
“许是后来出了变故,也未可知。”燕无涯面带忧色,重重叹息一声,“我尝试用信鸽与他联络,却毫无回应,只好先来找你们了。小金年轻气盛,难道这事真是他干的?”
林絮摇摇头,笃定道:“金佑安虽然年少不羁,但也知分寸,不会干这种自取其祸的事。”
她伸手摸向腰间的锦袋,确认信物还在后,对燕无涯道:“县令被害,朝廷必定会派人前来查案,在他们到来之前,我们还有时间商量对策。燕公子,你可知金玉山庄在哪?”
“在城郊,我带你们去。”
存稿发完了,接下来没法保证日更。这一单元已经结束了,下一次更新会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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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经年旧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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