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淅淅沥沥落下来,与湖面蒸腾的雾气相互缠绕,将成都府笼在了一层烟幕中。
清晨雾重,本是不适合赶路的。谁知钦差大人天没亮便起了床,穿上官服就在堂中等着了。轿夫们见大人勤勉,哪里还敢懈怠,抬了他就往府衙赶来。
迷迷糊糊间,为首的轿夫眼前一晃,突然看到前方的白雾中凭空出现了一名妇人,手里牵着个孩童,正一动不动站在桥头。
那轿夫瞬间吓清醒了,颤抖着嘴唇道:“谁,谁在那?”
其余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纷纷吓得一激灵,困意瞬间就消失了。等他们定睛一看,发现原来是一名年轻女子,牵着个背着竹箱的小药童。
轿旁的朱衣吏回过神后,怒喝道:“什么人,胆敢拦钦差大人的轿子!”
那少女向前深深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道:“在下林絮,乃是受金氏夫妇所托,前来助大人查明冤案的。”还未等陆承礼开口,朱衣吏便已喊道:“大胆!你既是拦驾喊冤,为何还不跪下!”
林絮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到似的,只等着轿内的人开口。
陆承礼隔着轿帘,听她一开口便把这“冤”定下了,语气之笃定,好像先前官府的文书都是闹着玩似的。他心里虽也对此案存有疑虑,但昨夜经那个小贼打扰,今日又被人拦路,心头已浮起淡淡的不满,沉声道:“空口喊冤,你有何证据?”
林絮走上前,把手里的状纸递给朱衣吏:“事发当晚,唐晓慧只遣了曹忠去县衙,为的是向徐县令知会舍利子被抢之事,以及澄清金不换私自买官的误会。金佑安当晚并未出过山庄,湖畔民众皆可作证。”
“其余种种皆已列在纸上,还请钦差大人详查。”
朱衣吏接过状纸,掀开轿帘呈给里面那人。陆承礼余光瞥见明昭,竟生出一股莫名的熟悉之感,不由盯着她多看了几眼:“你这孩童瞧着倒是眼熟。”
明昭乖巧行了一礼,脆生生答道:“我叫明昭,只跟着师父在钱塘学医,没去过什么地方,大人应是没见过我的。”
说完,明昭才意识到眼前这人是同伴得救的关键,可她虽被师父逼着念了几年圣贤书,腹中却没有什么好文墨,此时又被这么多人盯着,更是半个字都想不起来了。她挠挠头,笨口拙舌地补了句:“钦差大人,金佑安人挺好的,不像那种打打杀杀的坏人,您再查一查吧。”
林絮见明昭有些紧张,把她拉到自己身后,上前道:“徐县令生前求药不得,选择与金玉山庄交易舍利子才引发了这场命案。草民在疑难杂症上略有研究,或许可以查清徐知府的病症,虽不能立时找出真凶,但也可助大人理清思绪,早日破案。”
“不知大人可否允我们同行?”
一口气说完,林絮略微感到有些眩晕。她浪迹江湖多年,早已淡忘了什么尊卑秩序,纵使曾以神医之名作噱头与这些官员打过交道,但也只是隔着一帘轻纱为他们看病写方子罢了。
如今骤然与这些人正面交涉,让她觉得颇为不适应。话至此处,不知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是怎么想的?
林絮知道这些话说得牵强,陆承礼没有非答应不可的理由,本想着若他不允,便漏夜前去探查。不想轿中人只稍稍沉默一会后,便爽快答应了。
雨势渐渐小了,待众人行至县衙时,已是雨过天晴。阳光从云隙中洒下来,将湿润的土地晒出一股草木清香,闻着格外心旷神怡。
林絮三人刚进入内院,就听到断断续续的哭声从屋内传来。引路的管家晏安叹了口气,低声道:“是夫人。她难过,已哭了两日了。”
话音刚落,屋内的哭声突然止住了。一位妇人开门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素衣,头裹孝带,髻上插了一只莲藕琉璃短簪,眼眶通红,一看便是哭了一宿了。
她弯身行了一礼,带着哭腔说道:“妾冯婉,拜见陆大人。”
陆承礼点点头,安抚道:“夫人请节哀。徐县令生前克己奉公,鞠躬尽瘁,为百姓做了不少实事。本官既已来到此地,必会为他讨个公道。”
听到这话,冯婉慢慢止了眼泪,顺从地点点头:“如此,便劳烦大人了。”陆承礼转头,示意晏安带她离开:“本官要与仵作再次验尸,场面骇人,夫人先请进屋回避吧。”
然而冯婉一听,泪水又哗哗流了下来,捂着嘴哽咽道:“夫君本就病得瘦骨嶙峋,后又死得惨烈。先前仵作验尸便已是不堪,大人如今还要再验,他泉下有知,怕也是觉得丢尽了脸面的。”
“妾本想着早早下葬夫君,也好让他走得体面……现在天气炎热,这人怕是更不能看了……”
明昭寅时被林絮拖出门,本就疲困烦躁,听到这话更是心头火起,气得直接嚷嚷道:“你不是都说徐大人病得要不行了,那早死晚死都是这几天,还有什么好哭……”
林絮忙捂了明昭的嘴,不料又被她挣脱,跑到一边更加大声道,“好哭的!再说了,你不让钦差大人看尸体,我们还来这干什么?早点把我们拦门外不就得了。”
冯婉闻言,身子微微一僵,哭得更厉害了:“你,你......”
看到这幕,陆承礼心头一动,低声对晏安说道:“夫人心绪不稳,你先扶她进屋吧。”随着他一声令下,院内的仆从杂役陆陆续续散了,只剩下林絮、明昭、段佐,和一名打下手的衙役。
段佐从箱中掏出姜片,递给三人,随后将姜片含在口中,上前推开了徐县令的房门。
瞬间,一股恶臭袭了出来,像是一只腐烂的死老鼠在地下河中腌了十天,又与三个臭鸡蛋搅拌在了一起。段佐饶是阅尸无数,也忍不住被这气味熏得干呕了一声。
屋内一片狼藉,徐庭的尸体横在地上,只在脸庞草草盖了一块白布。他手中抓着打开的锦盒,里面只剩下一颗舍利子。
墙面溅了大块血迹,约莫有一人的高度。那血迹呈圆状,尾端直直垂到墙底,像是人被拎着砸到墙上后再拖动的痕迹。地上除了一些蓝色玉块,还有许多碎裂的瓷片和珍珠。
林絮深吸一口气,忍着恶心往房内走去。段佐抬手拦住她,先在门口洒了一把苍术和皂角,用火烧了一刻后,再领着林絮进了屋。
她看着锦盒中仅剩的一颗舍利子,心道:果然还是与净山寺有关。
“我收到密信,信中说命案现场只剩了一颗舍利子,其余的都不见了。既然你说释灵智没有死,那这舍利子说不定是被他盗走的。你去净山寺探一探,看看能否查到释灵智的行踪。”
山门前,曲揽月看着脚下被人砸烂的牌匾,叹息着摇了摇头:释灵意和释灵蕴一死,净山寺也算是臭名远扬了。从前百姓们为求愿祈福,日夜来此烧香供灯,如今此事一出,他们倒也放下得风驰电掣,破坏得心安理得。不知漫天神佛见到此景,会不会为自己叹息一声。
她缓步走入寺庙,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道悠长沉重的钟声。
一个瞎眼的和尚正在敲钟。
曲揽月愣了愣,走上前问道:“大师眼......行动不便,何不让他人来敲钟呢?”那和尚面沉如水,波澜不惊道:“这里只剩下我一人了。”
“既然如此,敲钟又有何用呢?”
“庙里虽然无人听钟了,但山下还有很多人。他们还需要我。”
曲揽月见他身着红色袈裟,不像是普通的小沙弥,思索一会惊道:“难道你就是释灵慧?”释灵慧双手合十,弯腰行礼道:“正是。”
她顿了顿,小心问道:“我听闻释灵慧心慈面善,一双眼睛更是生得酷似佛眼,教人看着就觉得心静,为何如今却……”
“凡有所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先前我空有一双眼睛,却看不透世间的人心。如今,我瞎了眼,却更能明白这万物运行的法理了。”
“如此可见,眼睛便也是迷惑人心的事物了。”
听到这番话,曲揽月不禁沉默了。她读书不多,秦妈妈再喜欢她,也只不过教了几篇可供歌唱的词作,佛法经义对她而言就是天方夜谭。然而她虽不懂佛理,倒也听出这和尚是被人伤了心了。
却不知他到底悟出了什么。
释灵慧迟迟等不到她的回应,开口问道:“女施主来此,所为何事?”
曲揽月见他虽无人照拂,却也活得安然自在,便不想把释灵智还未死的消息告诉他,只说道:“大师可否带我去释灵智的禅房看一看?”
“好,请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重重山门,停在了一间禅房前。这间禅房藏在寺庙的最深处,周围尽是茂密的竹林,竟没有一间相邻的屋舍。
曲揽月环视一圈,不解道:“释灵智好歹也是四大班首之一,为何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释灵慧缓声道:“灵智师弟睡眠浅,夜里听到丁点声响便会惊醒。禅房的隔声不好,夜间多有起夜打鼾之声,他失眠多日后,便搬到这儿来住了。”
“女施主,贫僧今日的午课还没做完,就先走了。”
“多谢大师。”
曲揽月推门而入,只见房内整洁一新,窗边还放了一盆除臭的吊兰。她转了一圈,暗自道:这个和尚倒是尤爱干净,与大多男子不同。
除却一张床榻、两把桌椅、一具书橱,再没有其他了。曲揽月顺着墙体,把屋内可能会有暗格的陈设都摸了个遍,依旧什么都没有找到。
只是一间很普通的禅房,除了干净些,并没有什么特别。正无头绪间,她站定,突然看见床上有一个黑点在跳,凑近一观,原来是一只小跳蛛。
那蜘蛛见她忽地凑近,吓得匆匆爬走了。曲揽月一愣,笑自己真是被林儿传染了,见到点东西就疑神疑鬼的。
她叹了一声,顺势躺下,想先借这床榻小憩一会,不料拿过竹枕时,看见那上面卡了几丝黑色的东西——是数根长发,油亮亮的,还散着股桂花油的香气。
他床上怎么会有女人的头发?!
曲揽月瞬间警觉起来,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掀开薄衾,隔着褥子一点一点往下探,最后在床角摸到了一只琉璃簪。
这簪子通体湛蓝,其上雕的莲藕栩栩如生,连细微的通气孔都打磨得很好。琉璃昂贵易碎,寻常女子大多都只用木簪或银簪挽发,再观这簪子的材质和雕工,怎么都不像普通人家用得起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到了这时,曲揽月顿觉此处还有大秘密,将簪子和头发仔细包好后,又在房中转了起来。然而约莫两个时辰过去,她都再没发现什么。
日轮升至高空,此刻已近午时。曲揽月听到山下响起的钟声,轻叹一口气道:罢了,到底还是得请府衙的捕快来才行。她理理床铺,正准备起身离开,目光突然扫到了窗边那盆吊兰。
微光从土缝中漏出来,掉进窗沿边的泥屑里。曲揽月动作一滞,立在原地许久后,又蹲下盯着它瞧了一会。太鼓了,她想。坐在床上平望过去,那盆中似是塞了过量的土,将根部都撑了出来。
哪有人这样养花的。
曲揽月走近,握住吊兰的叶子轻轻一提,竟把它连根拔了起来!
那盆底塞了数不清的信笺,全都皱巴巴的。许是多日没浸水的缘故,纸团争相膨胀,将表层的土壤都撑了起来。
她把信笺一张张摊开,看到所有纸面都用血反复写了同一句话:
“我知道你想掩盖的所有秘密,早晚会来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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