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子颜的呼吸渐渐平稳,眼睫安静地垂着,似是真的睡熟了,暇悟才悄悄起身,轻手轻脚离开。
外面厅堂里,章文早已备好了膳食,他知道陛下如今心思全在子颜身上,特意备的都是素食,可暇悟只端起茶盏抿了两口,便说等沐浴完毕再吃。章文引着他往小卧房去更衣,路上暇悟忽然问:“这边的东西,都是子颜先前用的?”
章文连忙点头:“启奏陛下,奴才问过神宫弟子了。攻陷奄城后神守就住在这里,屋里的器物都已用法术换了新的。”
暇悟扫了眼堆在屋中的自己的衣物,又问:“那这间小卧房,后来是谁住的?”
“回陛下,昨天还是耀锐住着。”
“这便好。” 暇悟松了口气,“朕就在这里换衣,你带朕去沐浴。”
前面的梳洗室比想象中宽敞,浴池是白玉砌的,旁边立着一面一人高的青铜镜 。镜身上铸着玄武神兽的纹样,一看便知是子颜的物件,他彻底放下心来,这才解开衣袍,踏入温热的水中。
连日骑马赶路的疲惫在此刻尽数涌来,他靠在浴池边,忍不住轻叹一声。自己多年习武,可这些从未用过,如今倒像是全要用在照顾子颜身上了。先前周全说,子颜的伤要痊愈,至少得数月,泾阳离这里山高路远,看来这次离京,是要好好陪着子颜了。可奇怪的是,想到要暂时远离朝堂,他竟没有半分不安,反而觉得能这样守着子颜,倒是难得的幸事。
刚洗完澡换上黑色内袍,正系着腰带,屋外突然闯进来一名内侍,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颤:“陛下,不好了!”
暇悟厉声问:“怎么了?是不是子颜...?”
“神守…神守醒了,没看见陛下,非要起身找您,我们拦不住啊!” 内侍 “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不是瞧不见吗?怎么还敢乱走!” 暇悟心头火起,手忙脚乱地系好腰带,大步往外走,边走边问,“他人呢?有没有出屋子?”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 “哐当” 一声,是瓷器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是桌椅碰撞的响动。暇悟脚步瞬间加快,口中急声喊着:“子颜!子颜!朕来了,你千万别动!”
刚冲到左面的长廊口,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子颜只穿着单薄的睡袍,正跌跌撞撞地朝外面走,双手在空中胡乱摸索,脚下一个不稳,身体就朝前倾去。几个内侍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往后挪,谁都不敢上前拦他,怕碰疼了他的伤。
“子颜!” 暇悟疯了似的冲过去,可还是晚了一步。只见子颜的身体就要重重摔在地上。
还好反应快,暇悟箭步冲上前,稳稳将人接进怀里。暇悟紧紧搂着他,手臂收得极紧,像是要将人揉进自己:“你干嘛跑出来?他们自然会去寻朕,怎么偏要自己冒风险?”
子颜坐在他怀里,双手却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攥着暇悟的衣襟,他垂着头,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爹爹,我怕…我怕刚才你在身边也是梦。”
“梦?怎么会是梦?你摸摸,怎么会是梦?”
“可我原来就该死了…” 子颜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迷茫与不安,“这几天浑浑噩噩的,不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我怕全都是我瞎想出来的,实际上什么都没有……”
说着,他又往暇悟怀里缩了缩,像是想汲取更多的暖意与真实:“我不敢叫人,怕一开口,什么都没了。”
子颜只觉意识猛地一沉,整个人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脱离身体,像一缕轻飘飘的烟,悬浮在半空中,而在下方,腾青正疯了似的朝他奔来,满脸是他从未见过的慌乱,可一切都太晚了。子颜想伸手去抓,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无,连对方的衣袖都碰不到。
看着腾青伸到半空、却始终差一步的手,他终究还是没能接住。下一秒,黑暗如潮水般将他吞没,子颜反而松了口气。他知道,自己期盼已久的时刻,终于到了。那片无尽深渊就在脚下,自他知道自己是谁、明白自己身处何种境地的那天起,他就日夜盼着这一天的到来。
“那怎么…” 暇悟的话卡在喉咙里,满心焦急想问清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生怕哪句不小心,又勾得子颜想起那些痛苦的过往。
“没事的,爹爹。” 子颜的声音很轻,“都是我不好,弄巧成拙,连死都没死掉。”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混乱,“我也没想到,下坠的时候,会突然听见有人念了句上古咒语。”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叫‘又没死成’?” 暇悟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里满是疼惜与后怕,“子颜,你告诉朕,你为什么偏偏盼着死?你就没想过,要是你真出了什么事,爹爹该怎么办?”
他攥着子颜的手,声音渐渐软下来,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说起两日前的慌乱:“你去那所谓的天庭,连着几天都没半点消息。朕坐立难安,好不容易等神宫传来消息,说神君带着神守回来了。可他们只带回一名神守,你不知道,朕听到这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快疯了。”
“朕当即就马不停蹄地往这边赶,连口气都不敢喘。跑了没多远,就有人来报信,说回来的是你。”
暇悟想让子颜看着自己,想让他看清自己眼底的真切,可话到嘴边又想起,子颜如今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抬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你告诉朕,到底为什么会有死的念头?还有这次,到底是谁救了你?”
谁救了我…子颜的思绪飘回那片黑暗里。他想起那句突然响起的咒语,至今仍不知那是什么,可就在咒语落下的瞬间,他像被一股力量猛地拽住,意识瞬间回笼,重新落回自己的身体里。
他还没来得及惊异自己竟然 “活” 了过来,睁开眼就看见腾青站在面前,脸色苍白,指尖还残留着施法后的微弱光晕。莫不是……
那时腾青对着他笑了,这一次,他真的将手伸了过来,稳稳抓住了子颜的手腕。“清哥,是你吗?” 子颜的声音发颤,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刚才…刚才那咒语,是你念的?”
腾青对着他轻轻点头:“别以为只有你会用仙族的咒语,这是我在这边仙境里找到的。”
“找到什么?” 子颜的心猛地一沉,瞬间想起上次腾青瞒着他去找眠鸣草的事。一种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看来你已经想到了。” 腾青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释然,“那是仙族遗失的‘替身咒’。我运气还算好,第三次进仙境的时候,终于给找到了。”
“什么?” 子颜的瞳孔骤然收缩,瞬间明白过来 “替身咒” 的含义 — 替的是性命!他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胸前,那道原本深可见骨的剑痕,竟在慢慢变淡,连残留的血迹都在消退。而与此同时,腾青的胸前,却缓缓渗出一片血红,血色越来越浓,沿着衣料往下淌,腾青的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后退。
“子颜,别哭。” 腾青的声音越来越轻,却依旧笑着,抬手想替他擦去眼角的泪,“这是我自己想做的,不怪你。我比你幸运多了,该有的都有过,没什么遗憾的。”
“不!不对!预言里不是这么说的!” 子颜死死抓着腾青的手,生怕自己一松手,腾青就会像刚才的自己一样,消失在这片黑暗里,“预言里说的不是这样!”
“你真以为我那么笨吗?” 腾青看着他,眼底满是温柔,“那天在仙境看预言,你以为你‘改’过之后,我就不知道原先写的是什么了?”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却还是拼尽全力,对着子颜挤出一个笑容,“放心,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等我会帮着你…去找你娘的…”
子颜说到这里,喉间的哽咽再也压不住,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暇悟没有急着追问,只是伸手将他往怀里又揽了揽,掌心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没事,都跟爹爹说出来,说了就不难受了。”
“清欢用替身咒替了我… 没过一会儿,我就看见他体内慢慢升起炙天神力,可那神力刚冒出来,就跟旁边胡铭音体内的武神神力缠在了一起,最后竟汇成了一股。”
“炙天大神以前跟武神说过,这两种神力要合二为一,除非神代已经亡了。我看到那股合在一起的神力时,就知道…时候到了。可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远处又飘来第三股神力,应是以前袁骛身上那半分武神神力,是从容境那边过来的。”
“三股神力汇聚在一起后,整个仙境都亮了起来,跟开天辟地似的,那股冲天的神力裹着武神的东西往天庭飘。地上胡铭音那具神骸在发光,秀皇剑也跟着颤,连我腕上的蘅焰都在发烫,像是要挣脱出去往归墟走。” 子颜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挥之不去的茫然,“我被那白光灼得生疼,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就只好抱着清哥,站在那片光里,不知道该往哪走,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师父来了。”
暇悟等他哭了一阵,见他肩膀的颤抖渐渐轻了,才轻声问:“那你刚才说的‘弄巧成拙’,又是怎么回事?”
子颜这才慢慢抬起头,把在仙境看预言画的事说了出来:“原先那幅画上,是一个少年和胡铭音面对面站着,两人同时举剑刺进对方身体里。那少年手里的剑,是师父的君临剑,我一看就以为那个少年是我,我必死无疑。可再往下一幅画,我又看到了自己。”
“我回头再细看前面,才看明白,中剑的其实是清哥,我只是站在一边的人。可那会儿清哥还在看前面几幅画,压根没注意到。我怕他知道自己会死,就偷偷用神力把那两幅画改了。”
后面这十几章节在奄城的事情已经不属于正文内容
全是独宠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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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神咒随这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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