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孩子,怎么能做这种事!” 暇悟听了,胸口瞬间涌上一股气,子颜竟愿意为了腾青,偷偷改了预言,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当回事。他语气里难免带了几分不悦,“你就没想过,这预言哪是能随便改的?”
“爹爹别生气…” 子颜的声音立刻弱了下去,像做错事的小孩般,“我一开始只是想瞒着清哥,不想让他知道自己会出事。可后来又想,让他早点习惯我会在那一战里死,早点接受,或许就不会太难过了…都是我多此一举,要是我没改那画,清哥也不会去仙境里找什么替身咒,更不会…”
话没说完,眼泪又掉了下来。暇悟看着他这副模样,到了嘴边的责备又咽了回去,只是叹了口气,接着问:“那战局里呢?你既然说拿君临剑的是腾青,胡铭音的剑怎么又刺中了你?”
“是我…是我替他挡的。” 子颜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头垂得更低了,“清哥跟胡铭音对决的时候,胡铭音的剑朝着清哥心口去,我没多想,就冲上去挡在了他前面…”
“你也知道自己是在乱改天命!” 暇悟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些,“那你还怪自己多此一举?这本就该是炙天神守的劫数,是他们祖先炙天大神留下的因果,凭什么要让我们的玄武神守来赔上性命!”
话刚说完,暇悟就后悔了。他看得分明,子颜原本就苍白的脸瞬间没了血色,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围榻角落缩去,整个人都在发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暇悟的心一下子软了,所有的脾气都烟消云散,连忙凑过去把人重新揽进怀里,手掌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声音放得又软又柔,“是爹爹不好,爹爹不该说重话,宝贝别生气,也别害怕,爹爹不是要怪你。”
可子颜像是没听见他的安慰,只是埋在他怀里,一遍又一遍地哽咽着叫:“清哥…”
周全开的那副煎药终究起了效力,子颜靠在暇悟怀里没一会儿,呼吸就渐渐平稳下来,长长的睫毛垂在眼下,连带着先前紧绷的肩膀都松了,显然是睡熟了。暇悟生怕自己一动就弄醒他,便维持着托着他后背的姿势,轻轻将人往围榻内侧挪了挪,自己则半靠在围栏上,就这么抱着他守着。
屋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拂过树叶的轻响,可暇悟的心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层层波澜总也平息不了。他低头看着怀中子颜苍白的脸,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眼下的青黑。腾青终究是不在了。虽说这话听着有些凉薄,可一想到是腾青用性命换了子颜回来,暇悟便只剩庆幸。经此一事,这孩子总该惜命些,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任性地拿自己的性命不当回事。
可转念一想,暇悟又皱起了眉。他始终想不明白,子颜为何偏偏那样盼着死?难道自己这些日子的疼惜与守护,在他心中的份量还不够重么?从元月至今,他总觉得自己像是中过什么法术,身上查不到半分痕迹,可心里却总空落落的,像是有段重要的记忆被生生挖走了。到底是忘了什么呢?是某件事,还是某句话?他越是回想,脑子里就越乱,只觉得那片空白像团雾,怎么也拨不开。
暇悟轻轻蹭了蹭子颜的发,感受着怀中人温热的呼吸,心里稍稍安定了些。至少这孩子还愿意让自己哄着,受了委屈会往他怀里躲,这份依赖总归是真的。可那份莫名的空缺感还在,像是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被藏在了连他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正怔忡着,肚子突然 “咕噜” 叫了一声,几日来风餐露宿,连口热饭都没好好吃,到了这里又一门心思扑在子颜身上,此刻才觉出饿来。他怕吵醒子颜,连忙屏住呼吸,低头想看看怀中人有没有被惊动,却对上了一双刚睁开的、还带着几分惺忪的眼睛。
子颜显然是被那声肚子叫弄醒的,脸颊瞬间泛起薄红,声音还有些沙哑:“爹爹,是我的不是,让爹爹这几天担惊受怕,连顿安稳饭都没吃上。”
暇悟想想,这辈子大概除了自己的母后,还未曾为其他人受过委屈。他还未开口,子颜挣扎着要起身:“爹爹放开我吧,爹爹先用膳。”
暇悟随意用了些膳食,不过是几样清淡的小菜配着白粥,他心思全在身旁人身上,没吃几口便放下了筷子。转头就见子颜靠在围榻的软枕上,身子朝着他的方向,眼睛睁得大大的,可那双眼眸里空茫茫的,没有半分神采,却还强撑着,对着他扯出一抹浅浅的笑。
“爹爹怎么不吃了?” 子颜的声音轻轻软软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关切,“爹爹以前吃饭可没这么少,是不是这些菜不合胃口?”
暇悟伸手替他理了理散落在颊边的碎发,指尖触到一片微凉,心里又软又疼:“没什么不合胃口的。” 他顿了顿,想起方才萦绕在心头的疑惑,便顺着话头说了出来,“子颜,朕方才在想,当初怎么就同意让你离开泾阳的?可脑子里断断续续的,好多细节都记不清了。”
“这边要打仗,自然得有人过来。” 子颜说得轻描淡写,又怕他再纠结过往,便主动提起在这边遇到的奇事。
暇悟听得入了神,连先前的疑虑都淡了几分。子颜听他应该是神色松动了,连忙吩咐章文再端些精致的点心上来。暇悟听了子颜说在鬼王境的事,才想起怪不得他觉着现在有可能还在幻境,想这孩子也真是苦,如今真真假假怎么区分。
“子颜累了便休息吧,”暇悟边说着边又随手喂了子颜喝了几口粥。可他想想不对:“子颜你说那鬼王化成了我,却是为何?” 子颜心中苦笑,只装作没听见,转而抓着暇悟的衣袖轻轻晃了晃,声音里带着撒娇的意味:“爹爹,我想吃糖糕,你喂我好不好?”
暇悟哪里招架得住他这般模样,无奈地笑了笑,只好拿起一块桂花糖糕,掰成小小的一块,递到他嘴边:“慢点吃,别噎着。”
子颜含着糖糕,含糊地开口,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爹爹,师父说他要去各处奇境,把范启国境内的奇境都摧毁掉。要是连通往天庭和仙境的通道,肯定也会切断,不让凡人随便进去。”
“哦?” 暇悟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朕还以为他又不管你了。”
“爹爹何出此言呀?”
暇悟看着他认真的模样,突然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便故意问道:“子颜,要是爹爹和你师父,让你选一个,你选谁?”
子颜毫不犹豫:“自然是爹爹,师父又不给抱。”
是啊,神君哪有自己待他好?暇悟想着,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心里竟生出几分孩子气的得意。可这得意没持续多久,他又想起子颜终究还是神宫的人,那点醋意便像潮水似的涌了上来。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半眯着眼的子颜,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那说好了,回了泾阳,你就住在爹爹的宫里,除了初一、十五要去神宫参加大典,其余时候都不许回神宫住,听见没?”
子颜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顺从地点了点头,眼睛又慢慢闭上了,呼吸也渐渐沉了下去。暇悟看他是真累极了,便小心翼翼地抱起他,脚步放得极轻,慢慢往卧房走。他朝章文递了个眼色,示意把这几日堆积的奏折搬到床外的凉榻上。
谁知刚把子颜放到床上,少年的手却突然伸了过来,死死拽住了他内袍的带子,像是怕他走了似的。
“罢了罢了。” 暇悟低叹一声,索性在子颜身边躺下,伸手将人往怀里揽了揽,任由他拽着自己的带子,就这么陪着他一起睡了。
到了清晨,子颜攥着带子的手渐渐松了开来。暇悟趁机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凉榻边,拿起奏折看了起来。
凉榻旁的矮几上,堆得最厚的是言明硻的奏折。从夺下象城那天起,言明硻几乎每天都上奏,说的全是范启国境内的治理之事。奏折里写得清楚:从最南面的奄城,到后来攻下的几座城池,如今的治理全是粗放之法,当地官吏全凭着苛捐杂税盘剥百姓,百姓怨声载道。言明硻还说,如今要建立新的治理其实不难,关键是不必再用那些旧官吏,直接派人去接管就行。
暇悟吩咐章文去传两道旨意。一是,让秋清河即刻赶赴起州,务必小心戍擎军队反扑。腾文礼虽失了腾青,可毕竟是一方君主,此时定然不会乱了阵脚。
二是,让言明硻启程去象城,尽快把当地的治理之法汇成详细的奏章递上来,务必让遥宁子陪着一起去,这样神宫那边就算想照顾子颜,也没理由了。
看完这些,天已经大亮了,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里,内官端来了早膳,暇悟随便吃了几口,心里还惦记着子颜,便又走了回去。
煎药的药效够持久,子颜还睡着,呼吸平稳,脸色也比昨晚好了些,没再像之前那样苍白。暇悟轻轻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不烫,才稍稍放下心来。只要这孩子好好的,其他的事,慢慢来也无妨。
子颜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直到近午时才缓缓睁开眼。屋内光线柔和,他眨了眨眼,模糊的视线里,对面隐约立着一道人影。那人随意挽了个发髻,乌黑的长发垂在肩头,轮廓疏朗,子颜心头一动:“爹爹?”
“看见朕了?” 暇悟立刻凑过来,语气里满是惊喜。
“没有,” 子颜轻轻摇头,“只能看清个影子,爹爹的样貌还是模糊的。”
“这就很好了!” 暇悟的笑意挡都挡不住,连日来的担心像是被风吹散了般。这服了两剂药,非但眼睛好了些,外伤上面的红肿也消退了。周全说,肩上那伤不必再用夹板,换了布将手臂缠住即可。陛下心情一好,他便开始琢磨子颜的午膳:“一会儿午膳得多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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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再不当孤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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