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暇悟让章文准备了各式素菜,铺满了整个外间。暇悟看着满桌菜肴,长长舒了口气。从泾阳出来近三个月,直到今日玄武神君来过,将子颜彻底交托给他,他才真正放下心来。
“今日可得好好庆祝,” 暇悟拉着子颜在桌边坐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你虽还伤着,但好歹是了了一桩大事。”
子颜刚坐稳,就见御厨端着新做的素菜上来。后面赶过来的队伍里,有皇帝出行专属的御厨,还是范黎特意安排的,这是他们第一次用当地食材烹制,透着新鲜的烟火气。暇悟想起奄城是范启国最南端,物产该是丰富,便问道:“你比朕早来此地,可知这边的情况?听言明硻的奏章说,这边和平州差不多,就是范启国王室根本不管事。”
“何止不管事,明明物产丰富,却要靠买卖人口维持,可见治理得多差。”
“对了,子颜,你觉着言明硻此人如何?他是你夫子的高徒,朕把他放到地方几年,如今奏折上的措辞都比以前缓和不少,将来在朝堂上定有前途。”
“爹爹这是又想让我出主意?我伤病还没好呢,可不上当。言大人能到什么位置,可不是爹爹一句话的事。”
“心肝宝贝,你要偷懒到什么时候?” 暇悟故作委屈,“就不心疼心疼爹爹?”
“爹爹就该让腾文礼把齐垣庄放回来,” 子颜笑着说,“有他在,爹爹不就能和他商议了?”
这话倒点醒了暇悟,老师若能回来,既能帮着宰相和宁馨王,又能了却一桩心事。“你说得有道理,就是不知腾文礼要价多少。” 他顿了顿,忽然眼睛一亮,“不过这倒提醒朕,大家宗主的事,该让戍擎那边知道了,这样腾文礼再扣着老师也没意义。”
说罢,他当即叫人进来,吩咐将消息放出去。子颜坐在一旁,心里松了口气。这下炎阙神君该放过暇悟了,可转念又想起齐垣庄,若真回来了,会不会把以前的事告诉陛下。
正想着,就听暇悟说:“对了,你之前还让朕给齐悯封爵位,等老师回来,正好一起办。”
“爹爹不留齐悯在此处吗?” 子颜愣了愣,这次打着流国复仇的旗号夺下土地,该封给齐氏才对。
“那孩子不是不健全么,留在这里还得咱们操心,” 暇悟夹了块糖糕递到他嘴边,子颜刚想反驳 “扣着当人质说不过去”,可转念一想,这都是齐垣庄自己教的帝王之术,他怕是也没什么好抱怨的。而且回京,自己还能多照看些齐悯,便没再说话。
他正想问与戍擎使节谈判的事,就听暇悟笑着打断:“别想那些了,先吃饭。你知道这厨子给你做的糖糕有多少道吗?足足三十五道,把这边能做甜点的食材都用上了。”
说着,他叫章文把糖糕一道道递到子颜面前,见子颜点头,就把那盘挪到他手边。子颜又吃了几块,味道确实不错,不比临猗做得差,可那份心意却格外不同。
暇悟听到临猗那事,顿时急了:“子颜,你是在逼朕亲自给你下厨吗?”—这孩子,真是越来越会拿捏他了。
午后,暇悟在书房里规划着这边范启国的未来,他心中早已想好这边所有地方的用处,他的意思也早递给了象城的言明硻。如今局势对己方极有利。大军压在起州边境,腾文礼忙着处理腾家内部事务,根本没精力讨价还价。
可此刻,目光却不自觉飘向厅内。子颜正躺在围榻上午睡,浅蓝袍角垂落在榻边,暇悟忽然想起,自己还没跟子颜说那个打算,那孩子性子执拗,怕是会拒绝。
可拒绝又如何?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这辈子他都在为别人做事:虽说成了皇帝,可那是自己从小背负的责任。他何尝不想任性一回,只为留住一个人。
这几日他想了很多。过去他一心要一统天下,从不知 “怕” 字怎么写。可现在他怕了,怕子颜的伤好不透,怕子颜在他怀里哭着,更怕有朝一日,这双总缠着他撒娇的手,再也抓不住。
厅内传来子颜翻身的轻响,暇悟放轻脚步走过去,看着他熟睡的脸,忽然生出几分羡慕。子颜多好啊,能任性地拒绝不喜欢的事,能肆无忌惮地撒娇,可自己呢?从小就被教着 “喜怒不形于色”,连任性都成了奢侈。
他想起前几日跟子颜的抱怨,那时他揉着酸胀的太阳穴,带着几分委屈说:“爹爹这么疼你,你还事事撒娇耍赖,可爹爹呢?谁来疼爹爹?”
当时子颜伸手摸着他的面颊:“我疼爹爹啊,这辈子都疼,不,不止这辈子…”
这孩子究竟把自己当成了谁?还是…他不敢深想,怕那份小心翼翼的珍视,会被戳破成无法收场的模样。
“他不懂,他什么都不懂。” 暇悟低声呢喃,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逃避。他想起子颜说 “这辈子都会疼爹爹” 时,自己生出的暧昧,是自己想多了,是自己太久没体会过这般毫无保留的亲近,才会生出这些不合时宜的心思。
“不同于朕当年那时候已经被催着成婚生子,他是神守,神宫里定不许他有情愫。”那些不敢言说的,就埋在心底吧。只要能留在他身边,只要能听到他喊一声 “爹爹”,只要能看到他安稳的模样,这点私心,这点克制,又算得了什么呢?
晚间,象城的消息再度传来,戍擎使节团已抵达。锦煦帝身在奄城本是秘事,外界皆以为他仍在平州。暇悟一听,当即叫章文通知门外文官。谈判之事早有谋划,离京时他特意带上礼部官员,绝不能落了颓势。
这几日他始终守着院子未曾离开,不多时,章文便来禀报,礼部官员已在大堂等候召见。暇悟看向刚睡醒的子颜,终究放心不下,又叫耀锐进来照看。
子颜如今已能模糊看清人影,见耀锐嘴角藏着笑意,直接问道:“这几日可是和耀生、耀渭在一起?怎么,兄弟见面这么高兴?” 他记得耀锐的两个哥哥总爱嘲笑他笨,往日里耀锐从不肯与他们多待。
“不是,小师叔。” 耀锐直言不讳,“陛下叫齐悯过来,平州没人照看,是言姑娘亲自送他来的。”
“哦?” 子颜挑眉笑他,“往日里你事事都要和言姑娘反驳,怎么如今她过来,你倒这般开心?”
耀锐脸微微泛红,语气却带着几分得意:“小师叔定是伤得忘了,我早跟你说过,言姑娘如今对我可好了。不仅教我认字,什么事都肯跟我说。”
子颜心中暗笑,这层心意明明摆在眼前,耀锐却还懵懂。可转念一想,何必打趣他,反倒替他担忧起来:耀锐本来就没读书,即便自己在陛下面前为他谋个官职,言明硻恐怕也看不上。他轻叹一声,问道:“你和言姑娘,就没想过将来?”
“将来?” 耀锐茫然眨眼,全然没懂其中意味。
子颜见状,便知多说无益,不如日后直接问言韵。耀锐虽不聪慧,却也懂事,怕子颜累着,催他早些歇息。可子颜想等暇悟回来,不肯进卧房,只靠在围榻上闭目养神。
另一边,暇悟对礼部官员细细嘱咐,让他们遇事多问言明硻,又递去圣旨,授权言明硻全权负责谈判—反正有神宫弟子传递消息,任何动静他都能即刻知晓。交代完,他便急匆匆往回赶,只觉离开片刻都心神不宁。
推开门,果然见子颜已在围榻上睡熟。他轻手轻脚摆手让耀锐出去,指尖无意识拂过子颜额头,自己也觉得奇怪:不过离开一个多时辰,怎么却像过了许久?
次日早膳,暇悟故意放慢了进食速度。他明知外面新上任的文官已在大堂等候,却舍不得移开目光。对面的子颜,怎么看都看不够,连多离开片刻都觉得可惜。
“爹爹,让他们等太久不好。” 子颜见他迟迟不动,轻声提醒,“新官要忙着上任,述职的也等着回话,爹爹不是想尽快摸清这边的情况吗?”
“昨晚出去那一会儿,我回来就后悔了。” 暇悟放下筷子,语气带着几分委屈,还想再跟子颜纠缠几句,门外却传来禀报:“陛下,流云君到了。”
“正好,传他觐见。” 暇悟心中暗喜,这样一来,又能在子颜身边多待些时候。子颜一听齐悯来了,想起那孩子向来依赖自己,又抬眼瞥了瞥暇悟,怕他吃醋,连忙推说身子不适,起身回房休息。
不多时,齐悯便跟着言韵进来。虽已十五岁,可答话时总不自觉看向一旁的言韵。暇悟定了定神,开口问道:“齐太傅是朕的老师,你不必紧张。”
“朕问你,” 他顿了顿,抛出关键问题,“你是想留在这边恢复流国、做皇帝,还是跟朕回泾阳,当一个安稳的王爷?”
齐悯下意识又看向言韵,见她示意自己作答,才小声说:“太傅说我什么都学不会,让我做流云君是没有选择。子颜哥哥说,我能跟他回泾阳,做自己喜欢的事… 陛下会同意吗?”
“朕为何不同意?” 暇悟笑了笑,“倒是怕你离开这里会不开心。” 他示意耀锐先带齐悯和言韵下去休息,又补充道,“你先在此处住几日,朕会想办法让太傅回来。”
“子颜哥哥呢?” 齐悯连忙追问,“听说他受了重伤,悯悯想见他。”
“知道他重伤,就该让他好好休息。等他好些了,自然会见你。”
待两人离开,暇悟突然叫住言韵,问道:“言姑娘,当初子颜把流云君带到平州时,可有其他人跟着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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