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禀陛下,神守只从奇境带了流云君一人回来,没有随从。”
暇悟这才恍然,原来子颜从一开始就布好了局。手握流国小皇帝,无论祗项如何进攻戍擎都师出有名;毕竟戍擎境内的范启国与秋壑魏家,都算不上遵从炙天大神安排的正统后裔。他心中暗自赞叹:子颜这孩子的心性,果然没看错。自己在他这个年纪,远没有这般深远的算计,不愧是自己选定的帝王术继承人。怪不得他总不肯跟自己下棋,想来是喜欢藏着掖着。
想到这里,暇悟忍不住笑了。出门前,就又走回卧房,子颜已然睡熟,他轻步走到床边,俯身细细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目光里满是化不开的温柔。这样心思,又让他牵挂的人,怎么能不爱惜。
范启国的范铸营生,子颜早早就报给了暇悟。他当即吩咐户部官员,跟着一同回同城。从铜矿产量到销往各国的范铸账目,都要逐一清点核查;又叮嘱刑部官员,邹文与平氏的旧案必须尽快了结。子颜先前的奏折里提过这事,在暇悟看来,这大抵是子颜为祗项谋划的 “福利”,倒也乐见其成。
听着新到任或已治理多日的官员汇报,暇悟想起言明硻奏折里的话,这边与京城相隔太远,诸事经六部传递、再等皇帝批复,实在耽搁时机。言明硻因此谏言,要么陛下对地方事务早做定夺,要么在此处设府衙,像平州那样用州牧替代府尹,赋予更多决策权力。
“若处处都是州牧,还要朕来调配权力做什么?” 暇悟轻声长叹,心里却已有了主意。
想到此处甚为得意,遣了这些官员立即奔赴各处,自己匆忙赶回后面院落,打算和子颜一起午膳。
暇悟刚踏进院子,章文就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禀报:“陛下,神守正在里面见人。”
他心头一紧,连忙追问:“是谁?”
“启奏陛下,是言姑娘。”
“哦?” 暇悟略一沉吟,摆手道,“你们别通报,朕自己进去看看。”
屋内,子颜正和言韵说着耀锐的事。在平州时,他就看出言韵看耀锐的眼神,远比看自己这个神守热切。起初他还暗自别扭了一阵,后来转念一想便释然了,自己性子骄纵,就算有点小聪明,在言韵面前恐怕也不值一提;反倒是耀锐,看似笨拙却事事至诚,尤其看向言韵时,眼里那抹藏不住的光,骗不了人。
“神守,我倒不担心别的,就怕我爹娘看不上他。” 言韵轻轻叹了口气,直言道,“倒不是嫌他出身,主要是我爹那人,怕是会嫌他不学无术。”
子颜闻言点头:“官职倒不用愁,这次大战他也算有功劳,陛下那边定会有安排。”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无奈,“我只担心你教他读书的事。他小时候跟着我念过一阵子,实在一言难尽,能不能学进去,真不好说。”
“神守这么说,我更担心了。我两个姐姐出嫁时,我娘原本选的都是公侯府的人,可我爹都没同意。” 她性子直爽,可说起女儿家的终身大事,还是忍不住脸红。其实她与子颜不算熟络,却不知为何,偏偏愿意把这份顾虑说给他听。
两人正说着,暇悟推门走了进来。言韵抬头见是陛下,脸颊瞬间红透,连忙起身行礼,连话都有些说不连贯。子颜倒还算镇定,只是没想到皇帝会突然回来。
午膳时,陛下和子颜两人的话都带着几分言不由衷。暇悟满心都是方才撞见子颜与言韵谈话的事,食不知味,忽然惊觉入口的竟不是全素。他正要叫章文来质问,子颜却先开了口:“爹爹别责怪他,是我让准备的。这几日见爹爹辛苦,脸色都憔悴了些,才上了您日常爱吃的菜。”
“原来是你安排的。” 暇悟的怒气瞬间消散,语气软下来,“朕还以为你见了荤腥会不适,特意交代只上素菜。”
“可我见爹爹脸色不好,心里才更不适。” 子颜轻声说,眼神里满是关切。
暇悟忽然有些愧疚。子颜一心为自己着想,自己却因他和言韵多说了几句话就暗自不快,实在不该。他定了定神,故意找话试探:“子颜,你觉得言三姑娘怎么样?她倒有几分像言明硻,模样也算是个美人。”
“爹爹这话说的,像言大人就不能是美人了?” 子颜笑着反驳,“不过她快人快语,可比言明硻直率多了,一点都不拐弯抹角。”
“这么说,你不喜欢她?那方才叫她过来,是为了问流云君的事?” 暇悟追问,目光紧紧盯着子颜。
“不止是我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我呀。” 子颜坦然道,“爹爹难道觉得,天下女子都该喜欢我吗?”
“朕倒也没这么想,就是刚才见你们聊得投机,有点好奇。” 暇悟松了口气,忽然想起早上耀锐带两人觐见时的场景,又试探着问,“莫不是…你是在为耀锐操心?”
“什么事都瞒不过爹爹。”
得到确认,暇悟彻底放下心来,嘴角不自觉上扬。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追问:“那你自己呢?可有看中的女子?”
子颜摇摇头,亦不答话。
暇悟小心翼翼地又怕说错了话。子颜吃完饭蔫蔫地便去午睡,暇悟刚过去扶他,却被他轻轻推了开来:“爹爹还是去看奏折吧,我今日没什么事,想自己走走。”
子颜甩开了暇悟的手,自己朝卧房摸去。
暇悟有些后悔,自己就不该问那个话。
“老了老了,怎么总爱多此一问。” 暇悟低声自嘲,心里却又泛起一阵慌乱,他何曾敢深想子颜的心思?怕捅破那层窗户纸,连如今的亲近都保不住。
他定了定神,正准备进书房处理政务,目光却扫到厅角堆着的几摞书籍。走近一看,书页上的字迹竟有些熟悉,随手翻开一本,内容全是关于地方治理的论述,再看署名,赫然是言明硻的名字。
他叫来章文一问,才知是言韵刚才带过来交给子颜的。暇悟翻了两页,当即吩咐内官:“把这些书都移进书房,朕要仔细看看。”
言明硻本就对六部管辖各州府的制度颇有不满,当年锦煦帝任命他为平州牧,特意将管辖权直接交予他。这几年他在平州治理成效显著,如今逐条列举了当前司署制度的不妥之处。
暇悟看完奏折,忍不住长叹一声。子颜的用意,他怎会不知?无非是想借言明硻之事,推动地方放权。可他心里清楚,言明硻这般有大才又有大德的人实属罕见,并非每个州府都能遇上,子颜啊,还是把人心想得太简单了。
这时,子颜已经坐在厅里喝糖水,暇悟从书房走出来,刻意岔开话题:“朕看累了,宝贝在吃什么?今日御厨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
“哪有什么好吃的,都是清汤寡水。” 子颜让他看里面的木薯糖水。暇悟笑着打趣:“定是他们听了周全的话,不敢给你做想吃的。要不,朕去膳房给你做?”
这话逗得子颜终于笑了,暇悟趁机道歉:“不生气了?都是爹爹不好,不该乱问你话。”
“也不是乱问,只是,我从没多想过。” 子颜轻声说。
“如今想也不晚。” 暇悟看着他,语气认真,“你看中谁都可以,有爹爹在,什么都能帮你办到。” 话到嘴边,他又想起神守不许成婚的规矩,连忙补充,“就算是打破规矩,你想怎么样都行。”
“有爹爹在,我不想怎么样。” 子颜立刻打断他,没等暇悟反应,又起身道,“我想去外面院子走走。”
西厢房前的院子已被章文收拾干净,只是如今西厢房改成了药房,连院中都飘着药味。子颜眼睛还不能见强光,眼上覆着一层丝绸蔽目带。暇悟双手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倒着走,小心翼翼把他带到院中。
“陛下小心,后头有台阶!” 章文在一旁紧盯着,生怕陛下倒着走磕绊。子颜皱了皱眉,语气带了点不耐:“爹爹,院中有什么?满是草药味,什么好闻的都没有,没意思。”
“心肝宝贝,出来透透气总好。” 暇悟放柔声音,“你在屋里待了好些天,这药味朕倒闻惯了,反而有些别样的气息。”
子颜轻轻 “哼” 了一声,又赌气似的不说话。暇悟却不在意,只要子颜肯出来,他怎样都好。两人慢慢走着,这小院没有池塘、凉亭,却种了不少花草,多是暇悟从未见过的品种,想来是和祗项离着太远。
走了片刻,前方出现几株低矮的树,枝头上挂着红色的卵形小果。暇悟看着果子,忽然觉得眼熟,可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在哪见过。子颜察觉他停步,正想问,一旁的章文已连忙禀报:“陛下,那是枸棘。”
“噢,这边倒有,不过也是这个季节了。可朕不知怎么...”他想到的应该是子颜离京时放在宝匣中的火棘果。子颜想到他必是已然全忘,心中失落的很,可忍不住又问:“可有果子,在哪里?”
暇悟握着他的右手,轻轻往低矮的枝条间探去。可还没碰到果子,子颜突然 “嘶” 了一声—他忘了枝条上有刺。
“怎么了?是不是刺到了?” 暇悟急忙抓过他的手查看,只见白皙的手腕上已渗出血珠。他心疼得厉害,没多想便低头,对着那处血痕吻了上去。
子颜虽看不见,却瞬间僵住,猛地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险些摔倒:“爹爹要干什么!”
这声带着惊怒的呵斥,让暇悟瞬间清醒。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才发觉刚才的举动有多逾矩。而子颜先前在屋里说的那句 “有爹爹在,我不想怎么样”,此刻突然在耳边响起—他终于明白那孩子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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