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宴

大景朝,永和十五年三月初八,值末吉。宜入宅、祭祀、沐浴;忌动土、安门、嫁娶。

是日,贯通京城的朱雀大道由内侍监行列净水泼街,并在道路两旁悬挂明黄帷幔隔绝内外。两侧的市肆闭户,百姓禁足。金甲仪仗自城门迤逦至宫阙,森然列阵。城中凡有品级诰命的命妇皆着礼服,依序恭立于宫城御道两侧,静候太妃车辇。

辰时二刻,吉时已至。三通鼓罢,都城正门开。先有玄甲卫兵执伞扇节钺肃容开道,继以两列铁骑高擎日月旌旗,春风呼啸,猎猎之声破空而来。

紧接着,二十四名绛衣轿夫抬着礼辇缓步而行,那金辇通体雕琢飞凤,翼展凌云,檐角悬垂的璎珞随风摇晃,罄罄声如天外梵音。鹅黄的纱帐低垂,隐约见得其中端坐的身影。

迤逦仪仗绵延数里,后头还有道童捧香,扈从执戟,内侍掌灯,浩浩汤汤宛若金龙甩尾,目之所及尽是天家气象。

至宫城正殿,太常辜鸣奉玉爵至车辇窗前,高诵:“请行至礼——”

一支手手自轿子的窗户探出,指尖轻轻拈住玉爵,拿入轿内浅饮一口后便送出。内侍监走到轿子门前躬身伏低,高抬手臂。两队宫娥分列两侧,将三重帷幔徐徐挽起。

戚太妃扶着内侍的手臂款款走了下来,瞧着约摸三十许的年纪,行动间环佩不惊,步摇不动。殿前命妇齐伏于地,山呼千岁,不敢仰视。

礼毕,太妃拾级入殿。永和帝已在殿内静候多时,见她来了,颔首笑道:“恭迎母妃回朝。”皇帝年近不惑,竟比太妃还要年长些。

戚太妃微微低头屈膝:“劳陛下亲迎,倒是哀家的不是了。” 她抬起头来,笑意渐深,眼角细纹悄然浮现,虽已保养得当,但也遮掩不住岁月不经意在间她脸上留下的几道痕璺。

“母妃这些年为大景祈福修行,辛苦了。”皇帝寒暄道,“往后便在宫中颐养天年,含饴弄孙,不必再为俗务操劳了。”

“陛下此言差矣。为大景尽忠,是刻在臣民骨血里的本分,哀家岂敢例外?”戚太妃笑意宛然。

余下的仪式在庄重肃穆中完成。凤驾往皇宫西北隅的后土观驶去,那处乃是工部奉旨特为太妃修建的清修之所,规制仅次帝宫,足显帝王孝道。

比起这日劳顿的命妇百官,知鹤这日还算清闲。午后坊门初开,柴姑姑便请了西市芙蓉衣坊的李掌柜上门,为知鹤量制春衣。

“姑娘不晓得今早那个阵仗!”李掌柜一口吴音又急又软,手中软尺往知鹤腰间上一圈一掐便量准了,“我们铺子正临着御道,那些兵爷一层层围将过来,吓得我们气都不敢透。偏我胆大,从窗户缝里偷瞄了一眼——好家伙!那排场,比万岁爷巡城还要威风哩!”话一出口自觉失言,忙捂了嘴,眼珠子四下里一转。

柴姑姑闻言蹙眉:“听说那銮驾要二十四人抬,与陛下春巡同制,这怕是……逾矩了。”

“哎哟,那还不是皇上亲自下的旨意?”李掌柜记着尺寸,声音压得低低的,“再说太妃总归是长辈。只是……”她凑近柴姑姑耳语,“比皇上还年轻十来岁呢,啧啧……”

“要说那年,太妃还常到严府走动,”柴姑姑捧着茶碗坐在一旁,“那般水葱似的人儿,不知怎的就入了宫。偏还没个一儿半女,先帝就薨了,险些要殉葬了去。”

“可不是么!好好一个年轻姑娘,偏说是咱大景的福星,倒送去南边道观里苦修蹉跎。论年岁,她同我家丫头一般大,这般命数却叫人唏嘘。若是我家丫头,是万万舍不得送进去的。”她顿了顿,“不过蹉跎就蹉跎吧,总比殉葬送了命要好。”

“又浑说了。”柴姑姑笑着嗔怪她。

李掌柜放下手中账本,招呼小厮捧进各色绸缎,笑盈盈地推到柴姑姑面前:“咱们平头百姓是享不得那泼天富贵了。可我瞧府上这位姑娘,倒生得一副好福相。姑姑快来掌掌眼,给咱们大小姐挑个时兴花样,做身顶顶漂亮的春衫。”

柴姑姑上前,拨开那些流光溢彩的料子细看。当中一匹鲜红轻纱尤为夺目,日头下隐有暗金色的花纹流动,绝非凡品。不待她询问,李掌柜便凑近低语:“这是东馥林来的销金纱,全京城只两匹。”她竖起二指,“一匹前脚刚进城,后脚就教司府截了去,这是独一份的存货了,您瞧瞧?”

柴姑姑的手在纱上摩挲,终究还是惋惜地摇头:“太过扎眼,不妥。”见李掌柜面露不解,她轻声点破:“此物年年都是御用的贡品,东馥林统共也献不来几匹。咱们这等人家,岂敢僭越这个礼制。”

李掌柜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此其一也。”柴姑姑将那匹销金纱轻轻推远,“这料子过于炫目,日常穿着是招摇过市。若用作礼服……”她指尖布匹上轻轻一叩,“红乃正色,若穿去别家宴席,未免太过喧宾夺主。我们是去做客,不是去砸场子的。”

“姑姑说得是。”李掌柜拭了额汗,忙将一匹烟青色花罗纱奉上。

柴姑姑看了眼那罗纱,浮现笑意:“气韵清雅,质地也轻柔。”她将料子往知鹤身上一比,“颜色也好,正合春日宫宴。太妃回銮,京中必有盛宴,届时往来皆是贵人,衣着既不可招摇,亦不可失礼,这匹便恰到好处。”

她当场定下这匹罗纱,又另择了几样时兴料子,将孟春至夏末的衣衫一并打点周全。顺带连府中丫鬟小厮所需的细布、粗布也都订下整年的份例。一应流程,柴姑姑特地唤知鹤在旁看着,也好让她早些接触家务,学着理家掌事之基。

果不其然,太妃回京半月有余,京中凡有女儿在女学就读的府邸,皆收到了一纸孟春夜宴帖。是夜,众贵女相约入宫赴宴。

妙殊自然又拉了知鹤同行。她身着一袭异色长裙,在宫灯流转下曳出七彩流光,连绫锦院李监官家的姐妹都辨不出是何等料子。妙殊得意地在灯火下旋转了几圈,将那裙裾抖开,翻飞间裙子上青、红、黄、紫诸色交织,璀璨夺目。“这是孔雀羽线织就的孔雀锦,”她笑吟吟转了个圈,“如何?”

满座闺秀多被这华服吸引,唯何守竹将知鹤悄然拉至一旁:“明日便是小考,你初试可曾备妥?”她与知鹤一般穿着烟青罗裙,发间只簪一支金的素簪子,在这衣香鬓影间显得格外素净。其父何晏清贵为三朝阁老,却是朝中闻名的铁面清流,当年连先帝御赐的园林都婉拒了,阖府仍居宫城西北的桐花胡同里。这般装束,已是何家能拿出的顶顶体面的行头。

“自然是预备妥当了。”知鹤颔首。

“那便好。”何守竹目光扫过人群,“我瞧你近日总与司家那位厮混在一处,那般妖妖佻佻的作态,莫要忘了自己的本分。”她压低嗓音,“她家大哥如今在吏部任掌事,私下不知收受多少好处。这孔雀锦怕是连太妃娘娘都未得上身,倒教她一个官家小姐抢了先。俗话说树大招风,这般不知收敛,来日必生祸端。”

她顿了顿,转回目光看向知鹤,语气缓和几分:“因你是严家姑娘,素来不与那些门阀世家同流合污,我才多嘴提醒这两句。”

“多谢姐姐提点。”知鹤会意,轻轻回握她的手,“这番苦心,我自是明白的。”

何守竹颔首,待要再说什么,那厢内侍监已扬声唱宴。众贵女依序步入厅内,但见中央设着宽大主案,铺着厚软裘毯,两侧食案依次排列。妙殊径自在首案坐了,右相孙女林元珍端坐其侧,李家姐妹笑语盈盈随侍在后,方才说笑得忘形,此时回眸方见知鹤与何守竹已在末席安坐。她本欲招呼知鹤近前,见状也只得作罢。

忽闻脚步轻响,内侍监引太妃入席。今日她只着一袭月白道袍,周身不饰珠翠,铅华尽洗,倒似清水芙蓉,别见风致。

这启春夜宴虽说顶着筵席的名头,却俨然是太妃检视女学成果之会。先由柳师禀报近年间女学遴选之绩及如今前朝后宫中学子分布,太妃含笑听着,未置可否。禀报完毕,柳师又按座次为在座女学生引见太妃,并略加考问。待至知鹤上前时,她行走行礼皆附和分寸,不失礼数,这一月苦功尽显。

“这便是伏波将军那位失而复得的千金?”太妃略向前倾身,“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知鹤依言仰面,眸光仍低垂着,不敢直视。

“倒有几分故人影子。”太妃缓缓靠回椅背,“听闻是在道观中寻着的?也是机缘巧合。宴后你便留下,我与你说说道法。”

知鹤恭声应诺,埋头退回末席。待所有女孩考校完毕,肴馔才一一传上。出乎众人意料,席间菜品无论烹制、摆盘亦或用料,皆返璞归真,寻常菜色。

“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太妃扫过满堂的锦绣衣妆,“观诸君气象,在此处还须多下功夫。”说罢,便抬手示意开宴。

虽然席间这粗茶淡饭多不合贵女口味,却无人敢置喙。待众人用完了晚餐,这场名为筵席、实为考校的聚会才终于结束。除知鹤被单独留下、妙殊求得恩典往探端贵妃司氏外,余者皆作鸟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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