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锁朱门

妙殊与知鹤约好宫门再会便随宫女往后宫去了,知鹤独在筵席厅等候,约莫一炷香后,才有宫女引她转入殿后深宫。行至一座沉黑大殿前,宫女停下脚步,示意她独自入内,随即立刻她在身后关上了殿门。

殿内幽暗,只有远处一盏烛火在摇曳。她只觉蹊跷,小心地踏出一步,果然!耳畔捕捉道破空之声,她下意识侧过身去。两枚乌木镖贴着她脸颊掠过,“夺夺”钉入身后的门板!

不等她认清局面,就见四名青袍道童自梁上翻落,手上的剑光如银蛇袭来,瞬间结阵封住她的四方退路。知鹤旋身避过直取咽喉的一剑,左手使劲震开侧面突来的剑锋。但还是一不留神被右侧的剑风划破了衣袖,肩上微微一凉,隐约能看见血痕。

烛影深处的人影纹丝未动。

知鹤一凛,已大致摸清楚对手的剑式,侧身擒住袭来道童的手腕,反向一拧,那道童吃痛,手一松被知鹤夺了剑,一时失神连忙避出去老远,隐入黑暗中。知鹤剑花一挽,绞住另外两柄来袭长剑的吞口,卸了下来。同时左手扯下腰间香囊甩出,混了金线的绳子在空中绷直,缠住最近一名道童的脖颈往身前一拽,剑锋已稳稳横于对方喉间。

“住手。”

烛影下的人终于开口。

“惊鹊,你果真未曾生疏。”

惊鹊!

淡淡两字如惊雷乍响,知鹤灵台一醒,连忙松开手,长剑哐当坠地,她整个人伏跪下去,抑制不住地微微战栗。

来了。终究是来了。

这个名字,只有那个人知道。

座上人广袖一拂,霎时间数十盏宫灯次第亮起,戚太妃端坐灯下,巧笑倩兮。

与此同时,妙殊正行走在宫闱狭窄的甬道间。深红宫墙高高耸立,抬眼望去,夜空被挤压成零碎的小块。每离姐姐所居的宫苑近一步,她的心肠便揪紧一分,拧出一汪盈盈欲坠的眼泪。

可宫规森严,她不敢落泪,唯恐给姐姐平添是非。

不知穿过多少重宫门,不知行过多少次礼,她终于踏进那座宫苑。院落比想象中更为狭窄,庭中疏疏立着几株瘦树,新抽的枝桠伶仃地支向天空。墙边虽列着花盆,可里头花朵开得规矩呆板,失了天然姿态。美则美矣,却只是窠臼的美,如同衣衫料子上千篇一律的八宝纹。

行至主殿门口,她倒有些迟疑了。

一别经年,阿姐容颜是否如旧?那短短几步里,思绪万千,待垂首跪伏于宝座之下,才觉咫尺千里,已是天堑。

“赐座。”端贵妃司自在开口,可声音却是毫无波澜,好似面前觐见的人与平常命妇无有不同,丝毫没有半分姐妹间的亲昵。

“阿姐?”妙殊惊诧抬头,见姐姐目色空茫,两颊清减。不知是灯昏还是月暗,那双往日明澈的眸子,此刻也像司府院角那口枯了不知多久的井。

“司三小姐,慎言。当称贵妃娘娘。”侍立一旁的女史一面沉声提醒,一面在录册上记下一笔“觐见失仪”。

见此情景,妙殊瞪大了眼睛,突然领悟姐姐平日里便是与这些眼线作伴。坐在女使搬来的绣墩上,她一会儿看看姐姐,一会儿又逡巡殿内,但始终开不了口。

观中,太妃徐徐伸手,由一旁的侍女恭敬捧起。时值乍暖还寒时候,她手上旧年冻疮复发,热痒难当,需得时时敷药。她垂眸,好整以暇地打量着面前跪伏的知鹤,好半晌才命侍女将她扶起,说道:“近前来,让哀家好好看看。”话罢,一双美目在知鹤身上上下打量,最终停驻在知鹤那双好不容易才褪去老茧,保养得当的手上,“这双手生得倒好。哀家年少时,也曾有过这般纤纤玉指。”

知鹤只低着头,不敢出声。

太妃似笑非笑地问道:“你那叔父,在你出门前,可曾有过什么嘱咐?”

“回娘娘,叔父言道,娘娘性喜清静,令弟子谨言慎行。”她一字不差,如实复述。

太妃闻言,轻嗤一声:“倒是个听话的。”她又抬起眼睛,问道,“这些时日,京中局面,想来你已看清了几分?”

“是。”知鹤垂首,“京中司氏,与林、李等士族往来密切,皆系累世名门。其中尤以司氏为尊,其家用度之豪奢,弟子亲眼得见,竟比皇宫里还要奢靡几分。然以太史俸禄,断难支撑,心下实为不解。”她言语微顿,继而续道,“另有何阁老、赵尚书、古梁学士等,多为科考出身,门户清肃。此外,便是游移于两党之间的中间派,譬如……”

“譬如你严家叔父?”太妃换过另一只手,递给侍女上药,顺口截断她的话头。

“是。”知鹤点了点头,又从怀中掏出一物递上,“另有一事,弟子愚钝,心存疑惑。”

太妃看了看她。

“上月于司府,承蒙司太君厚爱,赐下一枚岫玉簪,其上竟镌有司家旧印。”

“司严旧姻,本是常事。”她忽因手上痛楚而轻蹙蛾眉,看着侍女捧到跟前的盒子,只皱皱眉,命其收好,“然,一山不容二虎。司与严,先帝在时,曾处不同立场,不可并立于朝。”语毕,她缓缓将手收回,目光飘向远方,“山河轮转,日月更迭。遥想当年我戚家,又何尝不是这般烈火烹油?不过是‘风水轮流转,今日到你家’罢了。”

戚家?知鹤回忆,除了开国或前朝,现下确实寻不出一个显赫的戚姓门阀。

“哀家乏了,你回吧。”太妃轻按额角,阖目,不再多言。由侍女搀扶离去后,一名圆脸嬷嬷上前,引知鹤转入殿后侧室。室内早已备好一套鲜粉色的罗衫,并一套与之相配的璎珞项圈与珠玉头面,皆是京中现下最时兴的样式。

那嬷嬷未语先笑,手脚麻利地为她褪下衣裳,又替肩头新伤细致敷了药,接着才伺候她将那身新衫穿上。穿好后,衣服尺寸竟是不差分毫,俨然如同量身定制。

知鹤心下异样,面上却是不显,只任由摆布。

妙殊望着案上茶盏,眼见热气散尽,终于放得透凉了,“自……贵妃娘娘,”她压低声音,使劲显得更加得体,“这些年,一切可还安好?膳食……可还合口?”

“天恩浩荡,诸事皆宜。”贵妃答道,面上表情都未变半分。

“可娘娘……”妙殊扫了一眼那记录的女史,还是没忍住,依然冲动开口,“看起来清减了许多,万请……保重身体,莫要劳心才是。”

司自在的目光终于舍得落在妹妹身上,她唇角弯起一丝规规矩矩,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靥:“妹妹在女学,亦当勤勉,以报天恩。”那笑意不深,掩不住嘴角的颤动。然宫规森严,耳目环伺,贵妃又岂敢失态?只得强自压下翻涌的心绪。可这一压,反令一股郁气直冲了上来,她忙以帕掩口,侧身剧烈地咳嗽起来,两旁侍女顷刻间围拢了过来,端茶的端茶,倒水的倒水。

妙殊下意识想要上前,却被旁的女史厉声喝止,当场屏退至殿外。她在宫门前伫立良久,最终只等来一句“贵妃娘娘劳乏,已歇下”,便被送了出去。

知鹤如约候于宫门,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妙殊神思恍惚地出来。

“这身……”妙殊瞥见知鹤焕然一新的衣衫,有些诧异,“倒是合适你。”然而她此刻心绪烦乱,没有兴致深究那衣料针线的出处,只携知鹤匆匆登车,返回居安坊中。

车厢内早已烘得暖洋洋,妙殊颓然倒入软枕之中,闭着眼睛不想说话。不知过了多久,脑中的千万愁绪才化为悠长的一叹。

“怎么了?”知鹤轻轻拍着她的背心,“没见着你姐姐?”

妙殊摇了摇头:“我同你说,我姐姐闺名唤作‘自在’。便是‘自由自在’的那个自在。”她抬手掀起车窗帘,回望那宫门深锁的朱门:“可入了此门,何来自在……”

知鹤不明就里,唯觉忧思萦怀。

“若你我将来入选女史,也要变得那般鸢肩豺目么?”她忽然握紧知鹤的手,语气急切,“你不知我今日所见……那些女史,算得什么好前程?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人鬼难分明。”

“莫慌。”知鹤命外头的丫鬟奉上温水给她润润嗓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妙殊欲哭未哭:“我原想着今日见了姐姐,定要诉尽衷肠。可方才踏入殿中,方知我与她一言一行,皆被女史录于册上。”她语声微颤,“想到姊妹间几句体己话,不知要被多少双眼睛审视,便觉心如油煎,喘不过气来。”

言至此,她将脸深深埋入知鹤怀中,声若蚊蚋:“我只捱了一刻便溃不成军。可姐姐那般明月似的人,在那牢笼里苦熬了这些年,竟被磨成了一尊不言不笑的石像。其中滋味,叫人如何敢想?”

知鹤手一顿,后宫监视竟密布如罗网,可她方才在太妃殿中,言谈举止虽也保持了谨慎,却并未感到如此无所不在的监视。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心头:莫非,那些女史皆是太妃手笔,是她离宫时布下的爪牙?她心底生出一股寒意,不由得将妙殊拥紧了些,低声道:“别怕……我们……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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