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神既惧我

果不出所料。

午间,姚家集将两只破旧的木桶抬到田埂边,桶里头都是些残羹剩水混成的稀汤,菜叶子稀稀拉拉地飘在零星油花的汤面儿,在灼热的日头下泛起一股子馊臭味儿。

打手叉腰站在一旁,怒目监视。

诸人排着队,乖觉地一人打了一碗。有人皱着眉头抿了一口,酸得险些吐了出来,在打手的注目下,只得生生咽了回去。

涂月侧过身,端着碗,借着旁人的遮掩佯装喝下,将碗里的汤水泼在脚边,然后用袖子擦擦嘴。余光扫过周围,其他的几个温家人,也同样做派。

随后趁着打手捏着鼻子收拾饭桶的间隙,他们飞快地从怀里摸出藏下的新鲜稻粒,塞进嘴里。

同晒干的谷粒不同,新鲜的稻粒饱含水分,甘甜可口,属实美味。但眼下,谁也没有闲心去品味。涂月嚼着麦粒,更是头疼。

靠这些零星的谷粒可顶不过四天,还得想别的法子补给才行。

田埂边坐着的人里,不少肩膀、腿上还缠着渗血的布条子,都是在之前斗殴里负伤的人。没有粮,没有药,甚至没有趁手的家伙事,在这群打手眼皮子底下活四天。

难。

得找别的法子。

在打手的眼皮子底下,涂月挪到坎妈身边,两人面色上看不出异样。涂月弓着腰,嘴微张,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传递过去。坎妈只手上一顿,并没有别的表示,慢慢地又挪向其他人。

傍晚,那姚阿□□然踱着阔步来了。他站在田边往下一扫,稻秆儿确实已拔了个干净,可田里光秃秃的,一粒酒芹也未播下,且此时竟没几个人在田埂上劳作,他面色立刻沉了下来:“人呢?那个女的呢?”

涂月很快被拎了过来,怎料姚阿麻刚要开口骂,就被涂月劈头盖脸的一句先声夺人。

“你们既不想种,为何还要抓我们来!”

姚阿麻一懵,到嘴边的脏话硬是咽了回去:“什、什么不想种?”

“你们中午送来的那是什么东西?”涂月拔高声音,周围的打手听得清清楚楚,“馊的,臭的!咱们的人吃了,午后吐的吐、拉的拉,站都站不起来!就这样,你还想让我们一日之内把酒芹种完呢?”她指了指茅屋,冷笑一声,“又想马儿不吃草,又想马儿跑得好,你发什么梦呢?”

姚阿麻被她着一通连珠炮弄得脸色青白交替,一时不知怎么辩白。

涂月不给他思考的机会,继续说道:“反正我如今贱命一条,死了也就死了。倒是你……”她言辞讥讽,带上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要是完不成任务,你到你们大王那儿能有好果子吃?”

她摇摇头,更大声了些:“别是……给我陪葬了吧。”

四周打手也安静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脖子一缩,不敢吭声。

姚阿麻脸黢黑得像锅底般,狠狠瞪了涂月一眼,嗯嗯啊啊了半天才编出一句:“待会儿我叫人送饭来。”

说完便一甩袖子,转身跑了,活像被踩了尾巴。

涂月松一口气。

看来这群人眼下确实需要干活的劳力,轻易不会杀人,这一把她算是赌赢了。

没等多久,寨子那头果然抬来了新的饭食,虽说不上多好,但至少是扎扎实实的杂粮饭,能够果腹。吃饱后,众人继续在田埂中磨蹭,可天黑了下来,周围巡视的打手也看不清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只当正常劳作,加上连日看守的疲惫,便靠着田埂旁的树打起盹来。

夜深了,涂月窝在茅屋边上假寐,时不时睁开眼睛,盯着那些打手的动静。暗自记下他们什么时候换班,从哪里来,约莫几个人一组。眼见天微亮,才准备闭眼睡一会儿。

这时,坎妈凑过来,用胳膊捅了捅她:“田后面,人少的地方,阿东叔发现个野猪刨出来的坑,深得很。他爬进去看了,那头是通的,连着个野猪窝,位置啊,恰好在姚家集的寨子边上。”

“太好了!”涂月精神一振。

坎妈看着她眼睛下两团浓重的乌青,不免有些心疼:“你这般年纪,同我家坎妹儿差不多大小……”她摇摇头,“也不知我坎妹儿现在如何了。”

涂月看了看天光:“算着时辰,或许现在已至谷中了,坎妈莫要担心。”

“但愿吧。”坎妈轻声应道,还想再说些什么,侧头却发现涂月已闭上眼睛陷入昏睡,于是便轻手轻脚地起身,抱来一捧干草,仔细盖在她身上。

第二日的田埂里播下了酒芹的种子,姚阿麻巡视过后,见地里头整整齐齐,种子之间错落有致,脸上总算是有了几分好脸色。又让人划出相邻的几块田地,照样拔除稻穗,播下种子,热热闹闹地劳作起来。

可需要操作的田地范围扩大了,周边围着的打手便稀疏起来。坎妈挨在涂月身边,借着弯腰的姿势交头接耳:“其实啊,酒芹这样,反而发不了芽。”

“嗯?为什么?”涂月一顿,问道。

“酒芹得在干地上种,”坎妈嘴角带着笑意,既得意又嘲讽,“种稻的田都是水田,泡久了,这酒芹种子就烂了,压根发不了芽。”她顿了顿,“不然你以为,大家伙儿真就如此乖顺?”

涂月没有接话。

坎妈起身喝了口水,眺望了一眼不远处叉着腰,握着刀正发困的打手,撇了撇嘴:“姚家集那帮懒人,向来不事农务。年头这家偷偷,年尾那边抢抢,一辈子就只知道个不劳而获,打打杀杀,从不脚踏实地,哪里知道这些。”她小声地笑了一声,“你瞧着吧,如今稻子也拔了,回头他们发现苗出不来……嘿嘿,也赖不着咱们。”

涂月跟着笑了笑。

第三日清晨,涂月被一阵喧闹惊醒。那锣鼓声从姚家集寨子方向传来,咚咚锵锵,隔着老远都觉得十分吵闹。

她坐起来,转头问坎妈怎么一回事。

坎妈一脸嫌恶:“还能怎么?姚家集不信咱们南黎的母神,从外头请了一尊神像来,名头怪长的,”她撇着嘴磕磕巴巴地回忆,“叫什么……无上仙、不对,无上天尊、普济十方赐财源开、开五谷通百利大福德真君。”她喘了口气,“反正就是这么一长串,弯弯绕绕的。”她压低了声音,“那边站着的小伙儿,平时对咱们脸色还挺好的,我听他早上说,今儿是他们姚家集供奉的那尊大神的生辰,待会儿咱们也得去朝拜,稍后大概就有人来押咱们了。”

话音刚落,田埂那头便传来打手的吆喝。

“都起来都起来!跟老子走!”

涂月站起来,随其他人一起默默排成列,往寨子走去。

行至山寨门口,已经能瞧见寨子正中的坪地中间竖起了一圈幡旗,红底黄字,绕着中间披着红绸的木头神像围成一圈。神像前头放着一条香案,供奉着瓜果牺牲。

正要随着人群再往里头走呢,涂月的肩膀猛地被人攫住,狠狠拉出人群,险些摔了个趔趄。她刚要质问,却见人群中的其他女人也陆续被拽了出来,坎妈也在其中,正一脸紧张地望向她。

姚阿麻扬起鞭子——

照着那领头的年轻打手身上狠狠抽了一记!

“谁让你把女的也叫来了?”

那小伙捂着被抽破的袖笼,倒吸一口冷气,满脸委屈:“啊?不、不是您让我我全都叫来吗?”

姚阿麻又是一鞭子!

“女的脏,渎神!咱们天尊要避讳!这不是前几日就说过了吗?平日早课你都干什么去了!”

他骂骂咧咧地收起鞭子,将那小伙子往旁一推:“那就你,把这群女的都领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男的……”他转过身,“跟我来!”

刚抬起脚,又立刻顿住脚步,换上一副正儿八经的腔调:“无上天尊,破界降世,度化迷途。奉吾真名,得脱苦海。逆吾法旨,永坠幽冥!”念完,他扫了眼茫然的温家男性族人,“把这几句真经都给我背熟了!等会儿朝拜,谁念错了,谁就吃我的鞭子!”

涂月随着女人的队列折返,身后稀稀拉拉地传来磕磕绊绊的诵经声。

这做派,这式法,这供奉形式,都同南黎惯常的祭祀手法有颇多迥异。加上这男女有别的规矩,倒让她回忆起东面某个国度的印象。

领头的小伙儿抱着臂膀,血从袖子的破洞里渗出来,他疼得呲牙咧嘴却不敢吭声,只咬着牙闷头往前赶路。

涂月与坎妈交换了一个眼色。

路过一处草丛,坎妈忽然弯腰,快速从旁掐下几株草药,塞进嘴里嚼烂了。紧接着上前几步,追上那打手,啪地一下将草药按在他流血的臂膀上。

“哎哟哟。”那打手被她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就摸向腰间的弯刀。但那温热潮湿的触感糊在伤口上,很快地舒缓了他伤口的疼痛,连血也立刻止了来,他才反应过来。

低头看看伤口,抬头看看坎妈,眼神逐渐从凶狠到茫然。

“啊……这……”

“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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